《【明日方舟/银博】电车消失了，现在我的人生只剩难题》is苏向晚

8、『8』 永远永远

　　“你好。锏。”
　　“……你好。”
　　“我见过客人了，还有事，先走了。”
　　“当然，多谢你还记得我的嘱咐，工作的事要紧，注意安全。”
　　浴血的怪物打完招呼后爽快地转身离去，留下似乎无事发生的希瓦艾什兄妹和惊魂未定的我。看看身后的恩希亚，看看朝我抛问号的老爷，我强作镇定，“是熟人吗？”
　　“锏姐是目前谢拉格的形象大使哦，矿泉水的宣传册都印着她的脸，”恩希亚说，“那身铠甲真的很酷吧。”
　　我竭力回想矿泉水宣传册到底什么样，那是我跟印厂沟通印制的，我只把封面上的那位金发魁梧女子当作老爷找的“也许是维多利亚当红女艺人”，我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就在谢拉格啊！
　　“博士？”恩希亚探出脑袋，“你脸色好白哦。”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我以为要交代在这儿了，把这辈子干过的亏心事全过了一遍，发现欠的债比命还长，你看这事闹的。”
　　我的手现在还在抖。真的不是怕，耶拉冈德在上，我什么场面没见过，风雪里拖过死掉的驮兽，深山里遇过饿疯了的雪狼，我早就不怕了。只因为我看清了她的眼神，恩希欧迪斯偶尔也会有那种眼神，那种“我知道我该干什么，并且我知道我能干成”的眼神。但锏的眼神比他更纯粹，纯粹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总之我不用死了吧？想到这里，我脱力了，“老爷，您还有什么人需要我认识吗，能不能一口气全都带过来？”
　　恩希欧迪斯深度思考几秒，如沐春风地说，“虽然近期实在没空闲为你安排会面，但你的要求我会铭记于心，我在谢拉格的亲人不多，以后有机会我会全都介绍给你认识。”
　　“亲人就不必了吧？”
　　“总会有用的吧？”
　　“我可没有亲人能介绍给您啊？”
　　我俩大眼对小眼，恩希亚攀着恩希欧迪斯的胳膊说，“博士已经见过姐姐了吗？”
　　“见过了，圣女大人给了我的文件提了很多建议。”我双手合十。
　　“啊？我怎么是最后一个？”
　　恩希亚拉着我叫嚷了好久“你们不许背着我偷偷变好朋友”。我没有兄弟姐妹，连个能吵架的亲戚都没有，第一次被“妹妹”拉着撒娇，有点不知所措，只能疯狂向老爷抛求救眼神，他却抱着胳膊，笑着看了全程，半分要救场的意思都没有。

　　恩希亚是真喜欢这些石头，每一块都能讲出故事。这块是八岁那年哥哥从矿场带回来的，那块是某年生日姐姐悄悄塞给她的，还有这块，是她自己爬上后山捡的，回来被管家说了整整三天。
　　参观矿石收藏的活动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我越想越来劲，几乎想要老爷现场发消息给市场部，喊他们过来拟方案了，纵使三次被老爷拒绝“今晚不要再谈工作了”，我依然兴致勃勃。
　　直到恩希亚被老爷安排去睡觉，我被老爷带到五楼的客房，我依然凑在他身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我对矿石饰品商业化的计划。
　　他把我拉到床上坐下，我在说本地工匠的合作模式；他为我介绍客房里的卫浴和恒温系统，我在说物流路线；他把干净的睡袍递给我，我在说故事赋能的溢价空间；他最后靠在窗框上看着我，我还在说怎么跟圣女的祈福活动绑定，把客单价再翻一倍。
　　话说到一半，我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疲惫，突然缩了缩脖子，“老爷，您是不是生气了？”
　　“没关系，先全都说完吧。”
　　“还是明天再说吧，耶拉冈德在上，我发誓今晚都不说了。”我终于分出点注意力，环视了一圈这间客房。
　　雕花的床架，柔软得能陷进去的床垫，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松木的香气，桌上摆满了点心，连浴室里都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我干笑两声，“老爷，其实我去住会议室也可以的，不麻烦您。”
　　恩希欧迪斯没有回答，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我胳膊后撑在床上，仰着脖子也直勾勾地看着他。
　　你说人生多神奇。我们小时候见过一面，但只有我记得，不久前，为了求一个和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谈话的机会，我甚至想要抱他的大腿，现在我却被他带着认识他一切亲近之人，还能坐在他家客房的床上，与他在无言中对视。
　　喀兰贸易的事堆到天花板，大家忙得不可开交，我常看到他来不及吃饭而直接吃补剂，连对话都一点五倍速，见缝插针谈工作都谈不完，现在在这样的私密的氛围下，唯一有交集点的话题被禁止，我总算有了多余的感情去思考，除了工作，我还能和他说什么。
　　我至少该谢谢恩希欧迪斯，有他后，我的日子不算难过，至少他愿意找人帮我买新的热水器。
　　那些经年累月拖拽着我、让我疲惫不堪的格格不入感，终于不再让我一个人承受，从此这片雪原想起我时，不会再是不敬的怪胎，只是一群疯子的其中之一，我一步步靠近我日思夜想的商业活动，那些我对耶拉冈德承诺了无数遍的永恒的誓言，也都在逐渐成为真实。
　　永恒这个词太美妙了，我惊喜地意识到，它美妙到我能为此舍弃一切，钱货两清，利来利往，这才是商业最纯粹的美德，除了工作，我没什么和恩希欧迪斯好说的，也不想和他说什么。
　　这么想这，我轻松不少，还有点想笑，于是我低着头轻轻笑了，笑声裹着壁炉里柴火噼啪的轻响，居然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来。
　　“看来你想通了什么有趣的事。”
　　恩希欧迪斯的声音从窗边落过来，我抬头，那副惯常挂在脸上的、无懈可击的营业笑容没了踪影，只剩一点漫不经心的探究，还有点我读不懂的、软下来的弧度。
　　“想通了还是您的钱最好赚。”我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酸溜溜的感谢硬生生咽了回去，谢天谢地，我的商业头脑还没被晚饭和豪华客房冲昏，感恩戴德这种事，说出口就输了，“老爷，您认为成功是什么？”
　　我曾认为成功是我能留在这儿，赚很多很多的钱，有花不完的弗朗，能天天洗热水澡，能不用再被村里人骂怪胎，能不用再顶着风雪跋山涉水去卖货。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又不止这些了。我想离开谢拉格，去雷姆必拓，去维多利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再决定我的人生究竟要选择什么。就像恩希欧迪斯做的那样。
　　不等他回答，我知道他一定会说出一切我想得到的回答，以及一切我的真心，所以我不想听他的答案，我说，“恩希欧迪斯，我真心希望你能一辈子都，都，永远……”
　　永远什么呢？我找不到合适的台词，只能看着他。
　　“可以。”他回答。
　　“我还没说是什么。”
　　“你从不提没由来的话，所以可以。”
　　我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我在他心里还是挺有可信度的，往柔软的床垫里陷了陷，我说，“老爷，采购合同今晚不用看了？维多利亚那边的邮件不用回了？诺希斯没给您列明天要签的文件清单？还是说，您真打算在这儿站到天亮？”
　　恩希欧迪斯说，“刚才在标本室里，多谢你把恩希亚护在身后。你甚至不认识‘浑身是血的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对你不利。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我挠挠头，有点不自在，“本能反应而已，换谁都会的。再说恩希亚小姐那么可爱，拿她挡刀我也下不去手，当然，拿您挡刀我肯定毫不犹豫。”
　　他被我逗笑了，那笑声短促，比平时恰到好处的微笑真实得多。
　　“晚安，博士。”他终于要走，“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你。”
　　恩希欧迪斯的手搭在门把上侧身对着我，壁灯在他银灰色的发丝上镀一层暖光，勾勒出他全谢拉格数一数二脸庞，良久，他说，“我也希望你，永远。”
　　门轻轻关上，留我一个人对那扇雕刻精美的木门发呆。雪还在下。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炭笔，我准备连夜搞定方案，矿石饰品的商业计划才开了个头，恩希亚说的那些标本产地，有几个地方我熟悉得很，成本能压到最低，溢价空间……
　　笔尖在本子上划拉两下，停住了。刚才我满脑子都是生意，现在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那些数字、渠道、定价策略，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永远什么？什么永远？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说了什么，你用同样的话，又想向我索求什么？
　　耶拉冈德在上，我今晚得闲，明天肯定忙不完了，事已至此还是先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