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 可以把我的 ...

  •   我家通电的那天晚上我不在镇上,而是一大清早就跟一群人等在饮用水厂门外。
      谢拉格的晨风裹着雪沫子往领子里钻,我缩着脖子忍不住视线上飘,俗话说高个子是一种美德,而我们恩希欧迪斯老爷就是这样一根神秘的承重柱。我正暗自攥着冻僵的手指压紧张,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泛白,连羊绒手套都绷出了褶皱。
      我一直以为天塌了他也不会皱眉,居然比我更紧张,我反而松弛下来,围着他来回挪步子,一会儿站左边,一会在右边,恩希欧迪斯忍不住说,“博士,这次会面只是初期沟通,你不需要这样不安”。
      “我看老爷穿得厚,借您挡挡风。”
      效果甚微,他看起来笑得很僵硬。
      维多利亚代表到达时,我正在老爷和锏之间坦然地享受双重的挡风,代表在我们三人之间急速思考,依然朝恩希欧迪斯伸出了手。
      我识相地挪到老爷的另一侧,和锏一左一右。
      代表和老爷讲完一通社交辞令,又跟锏客套起来,从“久仰大名”到“您比宣传册上更有气质”,锏反应平淡,对话草草结束,轮到我了,代表迟疑地问,“这位是?”
      由于喀兰贸易的资方主要来自维多利亚,所以在大陆通用语外,我学得最多的就是维多利亚语,用当地语言拉近距离是百试不爽的好方法,在老爷的教导下,口音已是完美无缺。
      我一清嗓子,主动伸手握住代表的手,“初次见面,你好,我是谢拉格代表,是目前喀兰贸易在本地非宗教问题上唯一的对接人,往后和各位的开发合作我也会积极参与。”
      这个头衔太大了,一口气砸下去,维多利亚代表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身上多停两秒,显然在掂量我的实际价值。
      理论上我确实担任着这么吓人的职责,甚至宗教问题我也已经掺和了不少,然而实际论起,我竟然是没有任何职位的,我的一切权力都来自恩希欧迪斯·希瓦艾什的默许。
      维多利亚代表递了张名片,我也心情复杂,耶拉冈德在上,比攒钱换车更着急的事是攒钱开公司。
      和锏一起跟在他们身后走进厂子,看着恩希欧迪斯的背影,我忍不住主动靠近锏身边,“你说我们老爷该不会是哪儿来的王子吧?”
      “宣称吗?也算有。”
      “呃。我乱说的。”
      “大概在五百名开外。等那些人都死光,维多利亚内一切权力也都凭空消失,那么能轮到他。”
      那不就是没有吗?我干笑。
      来自卡西米尔的锏,神秘的金发武者,哪怕只是安静地走着,也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据说老爷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投资是把她买到麾下,而喀兰贸易赚到的第一桶金,是她做代言人的、采自圣山的地下水。
      没有人为我介绍锏的生平,但只要一眼我就认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那类人,因为我透过她沾满血的内衬,看到了她挺拔的脊椎。
      正如老爷所说,今天只是初期沟通,核心成员是老爷和锏和诺希斯的三人组,我只是跟在队伍的末尾,全程装出一副“我也有在参与”的表情来,陪着他们逛完了整个水厂,虽然没有我插话的余地,但我再次意识到人的伪装是有限度的,很多专有名词我根本听不懂。
      维多利亚代表的助理在我身后窃窃私语,为了让我听不懂,他们甚至贴心地换了卡西米尔语,评判我的穿着是多么格格不入,身上的挂饰是多么意义不明,我也换了过去,微笑着说,“如果你们也对谢拉格本地的手工工艺品感兴趣,我可以为你们推荐不错的店哦。”
      他们讪讪地笑了,没再回答,老爷好像回头扫了我一眼,但不确定,因为如果是的话,我就输掉了。
      没准我真得注意一下仪容仪表。

      图里卡姆的酒店修得豪华,有什么重要客人都会带来这里招待。宴会里人不多,但格外隆重,这位叫这个爵,那位是某某领导,只是打了一圈招呼我就有点晕头转向了,脸也笑僵了,真不知道老爷的笑容是如何刻在脸上的。
      更让我不自在的是,这些人嘴上客气,实则根本没把我这个“本地对接人”放在眼里,没聊两句就把我晾在了一边。反正我今天的任务也只是混个脸熟,索性顺着台阶下,找了个借口溜出了宴会厅。
      溜达到休闲区,迎面遇上了来图里卡姆组织员工培训的柯兹女士。
      柯兹女士是恩希欧迪斯老爷的非固定助理,来自哥伦比亚。由于老爷事必躬亲,柯兹女士主要负责出国的交通、电话转接和一些简单的文件整合,所以说是助理,也只是挂牌,主要工作是行政部副部长。
      柯兹女士的学历高到老爷放弃了和我解释到底有多了不起,学得一口流利的哑巴谢拉格语,她只花了半个月就精通了谢拉格语,写文章如喝水般轻松,但她张不开嘴,于是我们一直采用纸笔和手舞足蹈来进行交流,我的通用语学到能交流的水平,最高兴的人教我的老师,第二人就是柯兹女士。
      柯兹女士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博士,没想到你也来啦,我以为你今天会待在家里呢。”
      我跟她身后的几个下属点头打招呼,他们熟练地打过招呼先走了,我说,“来蹭老爷的面子混个眼熟嘛,老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通电有什么好看的,我这不早见过了。”
      和柯兹女士去酒吧层喝果汁,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子,柯兹女士提起培训谢拉格本地人有多么困难,尽管我已经尽量找了相对思想开放的人来喀兰贸易就业,但成果依然不尽人意,“不是责怪你,看来我的培训方案也得再做调整了。”
      “我也想简单了,我会再跟大伙做做思想工作。”
      “千万别,这是我分内的事,什么都靠你可不行,埃德怀斯部长就是个例子,什么都揽到身上,出了事就糟糕了。”
      “诺希斯怎么了?”
      “前天去挂水了,说是睡眠不足加营养不良,开会到一半突然倒下了,真吓人。”
      原来连那个永远冷着脸、永远精力旺盛的工作狂都会累倒,我是不是也离晕倒不远了?我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我会注意的。”
      “要是连你也倒了,总裁可就没个依靠了。”
      “所以才要辛苦你一直跑来跑去地做培训啊,等公司的人多了就好了。”
      “哎呦,那可不一样。”
      又喝了几杯,我看看时间,就算是要准备打仗这会儿也该聊完了,柯兹女士说要一个人再坐坐,我们约好明早一起吃早饭,我收拾收拾返回宴会,一进门,果然已经是尾声的氛围,宾客三三两两地聚着闲聊,酒气混着香水味飘了满厅。
      我到处溜达,在休息室找到了满脸写着想吐的诺希斯,脸色惨白,一手死死按着胃,一手攥着个呕吐袋,满脸都写着“生不如死”,像被生活榨干了最后一点生气。
      我蹲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语气沉痛又真挚地说,“你一定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啊,诺希斯。这片大地上我只有你了。”毕竟离了诺希斯,可就只剩我一个人遭老爷的虐待了,我顶不住那么多活。
      听到我如此动人的关心,诺希斯终于是抄过手边的袋子吐了起来。
      身后传来笑声,回头一看,满身酒味的恩希欧迪斯面颊绯红,正在扶着门槛掩嘴小声笑。
      我以后再也不会关心你们了,现在好了吧,你俩都是冷漠无情的人,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永远不会。

      锏是一个魁梧的女子,身形高大强壮,双臂有力,步履稳健,身躯壮硕的好像一堵墙似的,中间忘了,好一个能让恩希欧迪斯和诺希斯依偎的宽大肩膀。
      只见她一边一个,把无法独立行走的两位架起来一路送到客房层,我连忙刷卡开门,她把两位像丢水泥袋子一样丢进房间,盖上被子,拍拍手上的灰对我说,“这样就可以了。等酒醒了他们会自己收拾的,你也快回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我被酒气熏染得也有点晕乎乎,到了昏暗的卧室里,一瞬间眼神迷离了起来,我朦胧地看着锏,顿时恶从胆边生,脱口而出,“我可以摸摸你的肱二头肌吗?”
      “……”
      “可以吗可以吗?”
      锏没回答,但利落地解开袖扣挽起袖子,露出比我脑袋都大的肱二头肌,甚至好心专门把肌肉鼓起来,我饿虎扑食般上手一通捏,太强劲了,准备伸舌头去舔。
      我连连称赞,“耶拉冈德在上,可以摸摸背肌吗?”
      两指一弹,我被她敲了脑门,声音很大,但一点都不痛,她说,“耶拉冈德在面前也不行。到休息的时间了,博士。”
      锏把歪七扭八的老爷和诺希斯摆正,睡梦中的老爷突然抬手想要抓住什么,胳膊又塌了下去,再次陷入沉睡,他的嘴角一直颤抖,却一声不响,借着玄关微弱的光,我看到他的眼角发红。
      锏像是没看到一样,准备要走,而我尴尬地站在原地,她说,“你要在意的话,那边有个沙发,可以睡那边。”
      “现在把老爷摇醒的话,能不能趁他意识不清,忽悠他在拨款申请上签字?”
      “我帮你拿纸笔来?”
      “……不了,感觉第二天他会否认,还是以后再说吧。”
      我应该真有点神志不清了,房间就在隔壁,我躺在床上半天都睡不着,索性掏出没改完的方案又发狠了忘情了,等回过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
      我又享受了一遍热水澡,把洗漱套装和茶包糖果和香水全部打劫一空,兴高采烈地前往餐厅。我以为我已经来得够早了,但我一进门就看到柯兹女士的对面坐着一个人——看不出半点疲惫的恩希欧迪斯。
      他换了一身笔挺的深灰色竖纹的三件套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发尾都打了摩丝,仿佛昨晚那个喝得需要人扶回房的人根本不是他。
      老爷,你不累吗,我光是看你神出鬼没就已经看累了。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看到我来了,恩希欧迪斯说,“就这样,你按行程安排就行。”
      “好的。”
      我一句内容都没听到,老爷起身要走,不忘朝我抛来一个闪瞎人眼的自信笑容,“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回头见。”
      看他离开,我坐在老爷坐过的位置,一边叫服务员收走他的咖啡杯,一边问,“你们这么早啊,我还以为我够早了。”
      “毕竟工作永远做不完。”
      “你说得对,我也得赶紧回去了。”
      咔哒一声,她笑眯眯地放了块硬牌在我面前,我翻过来一看,是一张喀兰贸易的工牌,卡面上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照片栏是空的,盖了喀兰贸易行政部的公章。
      “部长帮你申请的,今早专程拿来让我转交给你。”柯兹女士说,“因为你没有所属,所以只写了名字。除了核心档案室,所有楼层这张卡都能开。”
      真的给啊?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工牌,正反正反翻了好几遍,好几句话挤在嘴里,最后艰难冒出一句,“诺希斯怎么也那么早啊!”
      “比‘老爷’来得还早,”柯兹女士指了指桌上堆得高高的文件夹,无奈地笑了,“毕竟工作永远做不完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