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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一百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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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原定计划,我应该连夜赶到图里卡姆,先去给认为“修路破坏山灵”的村民们做思想工作,谈完找人去把他们安设的路障全拆掉,再去监督修路浇筑,下午跟策划部、还有好不容易找到的十来位擅长手工的大婶,一起规划“当地特色制品的商品化”,然后……
总之,这该是我平凡的一天,而不是出发前突然被陌生美少女拉进恩希欧迪斯老爷的豪华轿车里,看她跟老爷拌嘴。
比圣女大人更像老爷的美少女坐在副驾驶,对驾驶座的恩希欧迪斯老爷耳提面命,话题从“哥哥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休息啊”到“难道你又要留我一个人在家”,再到“又来这一套!你上次也这么说的,我在楼梯上等了一夜,哥哥都没有回家,我不会轻信你了,你必须现在就跟我回去!”
我第一次见恩希欧迪斯被人训了还只是苦笑,大概确实是老爷的另一个妹妹了,排老三的恩希亚·希瓦艾什小姐。
他一边安抚妹妹,一边不断用余光扫描后座的我,恩希亚扭过头来,冲我眨巴着闪亮的眼睛,满怀期待,“是吧,博士,你也觉得哥哥需要休息对吗?”
原来如此,是想找我帮劝恩希欧迪斯去休息吗?那你可找对人了,我家连电都不通,你们家居然有楼梯,恩希欧迪斯带给你的点心我更是只在外地施工团队送我的旅游手册里见过,我很难替你们说话。
我干笑两声,“创业初期事情确实多,谁让老爷是主心骨,能者多劳嘛。”
“博士,你怎么也是哥哥那边的!”
不知为何,老爷的妹妹们都对我有很高的初始好感——不,或许我知道。我说,“我一直都是他那边的。”
恩希欧迪斯扬起下巴,恩希亚露出惨遭背叛的表情,“不对,不对,可是他,你,他都……”
眼看着妹妹要急哭了,恩希欧迪斯趴在方向盘上,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微的长叹,静止十数秒后,他朝我抛来眼神,“博士,图里卡姆明天再去吧,我来联络。”
没等我回答,一阵风驰电掣,回过神来我已经被拉到希瓦艾什家那历史深厚的豪华庄园前。
关我什么事?
走街串巷时常能听到大家议论老爷是谢拉格第一美男子,再冷漠的女人看到恩希欧迪斯老爷的脸也会露出笑容,有的人正脸绝了,侧脸更是绝,我当然不能免俗。
在我被蛊惑到会无脑答应他无理取闹的新需求前,我赶紧给理智加了一百八。
老爷滔滔不绝地介绍主楼长廊中的各类画作与收藏古董,我忍无可忍,开口打断,“老爷,到底干什么?”
“出于主人的礼节,总该带客人参观一下宅邸。”
“您做背调没查到我以前卖过假画吗,这些我都造过。”
“假画在仓库。不可否认你造得足以乱真,有兴趣去看看吗?”老爷微笑着说。
“是想罚款吗?”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目前还没推进著作权保护相关,暂时不会。”
所以通过后还是要罚款啊。我突然释怀地笑。
直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挂着一副一家五口的合绘,画中的老爷还是个眉眼清俊的少年,一手抱着尚在襁褓的恩希亚,一手牵着怯生生躲在他身后的恩雅,前代家主夫妇站在他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三个孩子身上。画框边缘已经有了细微的磨损,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显然是被人精心照料着。
流畅的解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在画像前驻足,久久沉默。
我们并肩而立,我看他,表情似乎是平静的,但这莫名的沉默让我不自在,我不知道这种时候是否应该开口问,毕竟我们的关系最近有点僵,也没熟到可以打探私事的地步。好像全身都在发痒了。
拯救了这一切的是恩希亚,她换上漂亮的浅蓝色居家裙,一蹦一跳地出现,她左手挽着老爷,不由分说地右手挽住我,像只窜上窜下的可爱奶猫,“在看什么在看什么?啊,是全家福,哥哥有好好介绍吗?”
“当然。”
“博士也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哦。”
“一家三口不会太冷清吗?”
“我连父母都没有。”
这下轮到恩希亚也沉默了,瞧瞧她那小脑瓜子疯狂运转的样子,不过我倒是真心无所谓,这片大地就是会有我这样、与世界不存在牵连的人,来时没有理由,走时也不会有羁绊。
恩希欧迪斯轻柔地抚摸妹妹的头发,“晚饭都准备好了吗?”
“啊……嗯。我来叫你们吃饭的。”恩希亚沮丧地说。
虽说希瓦艾什老爷那双眼睛看空气都深情,但我第一次见他露出那样无奈却又包涵爱意的眼神。我跟在他们身边,被带到了餐厅。
我难以形容老爷家的装修价值几何,正如我无法形容这桌上的菜都叫什么,我只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看起来痴呆,眼看仆人一盘一盘上餐,两个希瓦艾什姿态优美地送入口中,有说有笑。
“难道博士不喜欢吃鱼吗?”看我吃得沉默,恩希亚体贴地问我。
很难说爱不爱,毕竟在谢拉格没多少人能常吃鱼,一看到鱼我只能想起鱼种引进的项目还没做完,半点尝不出滋味,“还好吧,喜欢吃哦。”
“博士,你平时在家吃什么呀?”
我咽下一口肉,想了想,“能吃的。”
“那博士来我们家吃饭吧!”恩希亚眼睛一亮,“你来的话,哥哥也一定会常回来的。”
我干笑两声,没敢接话。来希瓦艾什家蹭饭?蹭一次得还多少人情,我不敢算。
他们兄妹在拉家常,话题有一搭没一搭,我屏蔽听觉蒙头苦吃,谁也不知道下次吃是什么时候,有妹妹主动邀请,老爷总不能收我钱吧?又便宜不占王八蛋,这就是我的座右铭。
眼看恩希亚盘子里剩了一大堆,恩希欧迪斯倒是吃得盆干碗净,这非常的不贵族,我问,“您居然没有忌口?”
老爷抿果汁的手顿了顿,他说,“等你在维多利亚生活过,就知道为什么我不忌口了。”
“维多利亚菜不合胃口吗?”
“是‘难吃’。”
“我对这个世界还有美好的幻想,能别破坏别人的梦想吗?”
“抱歉。是‘极其难吃’。”
顺着话茬,老爷跟妹妹讲起自己留学期间的趣事。我不是第一次听他侃侃而谈,我相信任何人都会为他的幽默的谈吐而倾倒,听他的打趣,我本该笑,但突然我想——我现在就想去维多利亚。
为什么不呢?只要有钱,我当然可以随时去全世界游历,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行约束我一辈子都留在这雪原之上,我现在已经会说维多利亚语,只要我先坐十天十夜的驼兽车,再转三天两夜的船运,再转铁路,再转,一程接一程……我马上就能到目的地。你看,实际上并没有很远。
去了做什么?我已经知道我根本没法留学了,至少以我的手段搞不到学历证明,理论上我得先跟小宝宝们一起从幼儿园开始考学,这还得看园长愿不愿意收我这个超龄学生。
若说我对这大地上一切获得资源的人都存在嫉妒,那么恩希欧迪斯便是第一个具象化的对象。不,我想我永远都不会真心讨厌他,我从不吝啬任何赞美他的词,即使赞美到最后总会变成一笔算不清的烂账,而我们之间隔着整整一个世界的倾斜,我甚至无法怨恨,因为连这倾斜本身,都是用失去换来的。
我心中的悲情在沸腾,只能狠狠地咬了几口奶酪驼肉饼。
酒足饭饱,恩希亚靠过来,非要拉着我去看她收藏的矿石标本,图里卡姆一堆事悬在头上,本想找个由头推脱,可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再瞥到恩希欧迪斯投来的默许目光,终究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耶拉冈德在上,谁能拒绝希瓦艾什家最小的小姐呢?更何况“矿石标本”,这可是谢拉格最不缺、也最能做出花样的生意。
标本室比我想象的还要大,比大礼堂还大,玻璃柜里摆着各色的冰晶、矿晶,还有从山外带回来的奇异石头,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写着采集的时间和地点。
恩希亚叽叽喳喳地讲着每一块石头的来历,我小声问恩希亚,“希瓦艾什家平时都这么招待客人的吗?带人把家里逛一遍?”
恩希亚眨眨眼,“不啊,哥哥说你是特别的,所以要特别对待。”
特别对待。我在心里重复,怎么听怎么像我被马特洪收回去的生石灰。
我嘴上应和,脑子飞速转起来。
这些矿石打磨成吊坠,配上圣女祈福过的彩绳,再编上一段雪山的故事,卖给外来的投资商和游客,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更别说还能找村里的手艺人做复刻款,成本低得很,溢价能翻上好几倍。耶拉冈德又在上,这都是我的老手艺。我亢奋起来。
我正盘算得起劲,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恩希欧迪斯斜倚在门框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语气了然,“博士,你在算的那笔账,有一半得算上‘希瓦艾什家矿区’这几个字的品牌溢价。”
“品牌溢价可以谈嘛。”我厚着脸皮说。
恩希亚眼睛一亮,“要这些石头做生意吗?我可以把多余的标本都给你。”
我连忙摆手,开玩笑,希瓦艾什家的东西哪能白拿,回头指不定要在合同里给我挖多大的坑,“小姐的心意我心领了,不过生意归生意,真要做,我肯定按市场价跟您算采购费。”
“连蔓珠院修士都敢赚差价的人,居然也会有按市场价采购的想法?”恩希欧迪斯说。
不理会他的揶揄,我说,“但我没有启动资金,老爷您想做原始股东吗?”
恩希欧迪斯走近,怀着手臂静静思考了漫长无比的七秒,指尖轻轻敲了敲玻璃柜,“博士,你今晚会留宿的吧。”
我请问上下文的联系是什么?
“客房都收拾好了,住下嘛,住下嘛!”恩希亚立马抱着我的胳膊晃了起来。
“老爷,我在跟您谈生意。”
“我当然在跟你谈生意,”他说,“你想单干?”
“我是以合作方的身份,跟喀兰贸易合作,就像往常一样。到时候按股份给您分红。”
“你有信心能持有比我更多的股份吗?”
我拍了拍自己有点发木的后脑勺。也是,我真是脑子烧过劲,傻到会跟一个在谢拉格搞垄断的人谈我的生意,确实有点异想天开。垄断,垄断,想搞垄断有什么错,何况他真能做到。
眼看气氛僵硬,恩希亚左看右看,最终选择痛击亲哥,她给了老爷一肘,“博士,别管哥哥了,我来给你当股东,我再去找姐姐帮忙宣传,我们仨一起做大做强。”
我忍不住动容,原来希瓦艾什家所有的淳朴都匀给妹妹们了,大概我们老爷从娘胎里出来就没带这东西。但没办法,恩希亚的钱也都出自恩希欧迪斯,只要我还在谢拉格,最后的结果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兄妹两叽叽喳喳地拌嘴,恩希亚拽着哥哥摇头晃脑,恩希欧迪斯敷衍地应着,瞥向我这个罪魁祸首,我试图把自己跟身后的矿石柜融为一体。
轰的一声,标本室的门连带整面墙都震了一下,玻璃柜里的矿石哗啦啦地晃动。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又是猛地一撞,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侧疯狂冲撞。
恩希欧迪斯打开门,一个浑身沾满血迹的魁梧身影赫然出现,那身影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血。
大量的血从那人的护甲边缘滴落,在地板上砸出细密的啪嗒声,金属护肩上有着深深的砍痕,有几处甚至贯穿了外层,露出里面撕裂的内衬,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锏,剑身上的血槽往下滴落粘稠的液体,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呼吸沉重而平稳,像一头刚刚撕碎猎物后仍在回味血腥味的雪山猛兽,走廊的灯光从身后透过来,勾勒出让人本能想要后退的轮廓。
我反手就把恩希亚死死护在身后,脑子里瞬间炸开锅,耶拉冈德在上,完了!脑子里把这辈子干过的亏心事全过了一遍,我那笔还没谈成的矿石生意,我还没成为谢拉格最成功的女人!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