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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谈钱伤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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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破烂的旧书递给恩希欧迪斯,他翻了几页,少见地表现出惊讶,“《耶拉冈德》残章七,连蔓珠院都没有,你从哪里得到的?”
我说,“卖旧货在废纸里翻到的。别客气,您准备花多少钱来买?”
恩希欧迪斯这两天对我很客气,因为蔓珠院果然来要我写神启证明的申请了,他爽快地开出我无法拒绝的价格,我答应他不去耶拉冈德那儿告他亵渎。
摸着口袋里厚厚的钞票,我心满意足地离开总裁办公室。这是我今天第四次蹭技术员的工牌坐电梯,技术员忍无可忍地带我找到行政部部长——目前正同时监管十多个部门的诺希斯,“博士不是每天都在吗,给她办一个工牌不行吗?”
诺希斯从文件的海洋中挖出视线,瞟一眼技术员,“她不是职工,目前没有相关的制度。我会跟上级同步的。”
“但她早就算核心员工了吧。”
“客观来说确实如此,但博士跟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毕竟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需要这么生分吗?”
“恩希欧迪斯的考量,我无权代他解释。明明有更好的协商形式,两个人不知道到底在发作些什么小孩子脾气,非要——”
我打断他,“我还在旁边呢。”
诺希斯甩一下刘海,终于看站在旁边的我。
最终,诺希斯留下一句“我会跟上级同步的”,但其实很多人都敢说,他的上级只有恩希欧迪斯一个,老爷会给我发工牌吗,不好说,但我确信,如果发,他一定会要我自费。这就是口碑。
最后我还是刷诺希斯的卡吃午饭,他倒是不介意,我猜有内部报销。
临近新年,有钱人只会觉得到了清点资产的好时间,然后躺在金币的海洋里哭着诉苦“我从来没有觉得有钱很高兴过”。而对我来说,只是距离风雪最狂乱的日子更近一分而已,皮毛制成的挡风被已经无法阻挡狂风,我顶着发疯的风雪赶到蔓珠院,透过挂满冰晶的睫毛,刚好看到恩希欧迪斯从私家车上迈出他修长的腿。
他也看到我,站在原地等我走过去,我一边快步靠近一边摆出命苦的表情,好像那个被丈夫抛弃的妻子,“老爷也亲自来了,怎么不叫我一起?”
“如果你的助理同步日程给我,我会叫你的。”他倒是亲切地替我拍了拍毛领子,驼兽毛已经结成一股一股的冰。
我真得尽快搞个公司了,再这么下去我迟早会让这帮人给阴死。但一想到要给别人发工资,我又舍不得钱,耶拉冈德在上,能不能给我从天而降一个不要钱的员工!
我们一起进了蔓珠院,壁炉里的柴火比我欠的债都要多,双层墙面锁住每一丝温暖。恩希欧迪斯脱掉大氅,内里是修身又挺拔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而我在一旁狼狈地摘了帽子手套围巾口罩,脱了棉服外套马甲背心,终于脱到露出皱巴巴的棉衬衣。
人家已经花钱了,残卷七的功劳当然是人家的,我只是来申请本周第二份神启证明的。
按恩希欧迪斯的想法,原本不准备提交证明申请,蔓珠院和圣女解释《耶拉冈德》和颁发神启证明,实质上是为了掌握允许某项开发进行的权力,如果第一回合就让步,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麻烦事,但内部阻力远比想象中要大,神启证明相当于一张宗教通行证,是不得不走的“过场”,现在已是无可奈何。
老爷被一群长老簇拥着去了会客室,我则跟着一个修士进了祈祷室,做完一套繁琐的祈祷,修士开始检查材料。
我跟这位修士私下也算有交情。几年前他妈妈生重病,是我顶风冒雪去隔壁领地搞来了药,按理说他该对我感恩戴德,现在猛猛便宜行事,但因为我当时收了二十倍的药钱,所以我们似乎并没有结成亲密的关系。
“耶拉冈德曾经说过,‘大地并非沉默,它怀有温度;找到它,并用它温暖你的族人’。圣女近年布道中也多次提及‘神恩当惠及雪原每一缝隙’。
“为缓解希瓦艾什领的过冬和照明问题,喀兰贸易计划在冰尘峡谷东翼设立六处观测站,勘测地脉热流,还会架设光明塔基。
“喀兰贸易那边说,动土前会请蔓珠院的修士去举办净地祝祷,用彩绳围界,供奉岩盐与干草药,施工过程中不使用任何爆破或激烈手段,建筑外观也会和周围山石保持一致。
“如果能获得许可,观测站所得的首份有效热能数据都会交给蔓珠院,且未来三年内由热力产生的一切经济收益,捐赠三成给蔓珠院指定的慈善事业,并命名为‘耶拉冈德暖流’”。
好感度不够,全部完蛋,修士听完我的发言,把我跟法务连夜赶出来的合同看了两遍,不出我所料地吐出一句无慈悲的“不符合规定”,要我回去重写申请。
逃避每日两次祈祷的报应来了,我根本看不出哪里不合规矩,下午我还得带着技术员去漫山遍野地踩点,并在踩点的同时检查引进鱼类的报告,还有我那背不完的外语词汇。
目前能想到的办法是去找镇上祈祷大堂的负责人帮我修改,虽然他见我活蹦乱跳的样子就会拿笤帚撵我,但我艰难时他救济过不少钱,大家谴责我的商业活动时,他一向都不置可否,我相信只要我求得够快,他就会帮我,不然我拉着诺希斯一起去求,负责人一定会答应的。
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两小时,我在蔓珠院门口一层层穿回衣服,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索性呆坐在原地,好像大脑正被滋滋作响的熨斗一寸寸熨平,我竟感到一种透支后的平静。
再回过神来,一片毛茸茸的衣角静静垂在我的手边,不知已经停了多久,变成了美少女的恩希欧迪斯老爷正贴在我身边,好奇又安静地打量着我,从发梢传来淡淡的木质香。
我吓得掉凳了,说不出话来,她微笑着扶起我,主动和我打招呼,“你好,我是恩雅·希瓦艾什。”
刚被扶起来,我又掉凳了,按理说我现在应该下跪行礼,但她一直搭着我的手,示意我不需要行大礼,我不知道碰她的手和直接挥开她到底哪个才是失礼,紧张地问,“圣女大人,您……请问您百忙之中来见我,是有什么教诲需要传达吗?”
她伸手,“证明的申请,可以给我看看吗?”
按理说这片大地没人会拒绝圣女,但考虑到喀兰贸易的处境,蔓珠院甚至也算敌对阵营,信息保密是诺希斯在培训会上强调过无数次的,我犹豫再三,还是没拿出来,只把讲给修士的内容又复述一遍。
圣女没有责怪,听得很认真,毛茸茸的发饰下露出她滚圆的眼,嘴角的弧度也格外稚嫩可爱,听我讲完,她紧缩眉头思考了一会,说,“去年灵会祭典后,喀莱内长老在解读时明确说过,‘缝隙’一词特指信徒内心的迷茫与罅隙,不可用于指代其他,你用在这里,他们会认为你曲解教义,别有用心。”
我后脑勺一阵发麻,那修士听我说时毫无反应,原来坑在这儿等着我。
“请改引‘雪原之下亦有暖流,是神赐予子民的隐秘怀抱;寻得此脉者,当以石为记,以光为引,福泽绵延’。”圣女的声音清澈而平和,她从袖中取出一本随身的小型抄经本,翻到某一页,指尖轻轻点着经文,“而且你们不是要架电的塔吗?这句刚好。”
我连忙记下来,圣女继续说,“外观与山石保持一致是对的,我想问题出在高度上,可以加一条‘建筑高度不超过附近最高的古树’。”
她停顿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熟悉的考量,“还有,捐赠比例要更明确,指定用于‘圣山巡礼道路修缮’和‘孤老供养’,这是惯例,也是最能获得支持的方向。”
“还有这里,仪式流程上……”
圣女一边思考一边不断地补充,我飞速地在本子上划拉,除了商业性的内容,圣女几乎对每处都提了意见,她看我记得焦头烂额,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狡黠的少女。
“不用紧张,”她站起身,身上繁重的挂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申请重新写好后,直接交给刚才那位修士就好,我会提前和他打个招呼。”
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眩晕感击中了我,我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耶拉冈德保佑您!”
“耶拉冈德保佑所有诚心为谢拉格努力的人。”她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又回头轻声说,“对了,你看起来很累,祈祷室后面有间休息室,炉火一直生着,可以去那里稍作休息,不会有人打扰的。”
直到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这就成了?不但指出问题,连解决方案和后续通路都一并给了?这就是“上头有人”的感觉?
顿时所有疲惫都一扫而空,我感觉全身充满干劲,兴高采烈地冲出蔓珠院,刀锋般的寒气瞬间劈头盖脸砸来,我不禁缩了缩脖子——神的殿堂温暖如春,而神赐的雪原,依旧冷得要命。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找三轮车,余光却瞥见不远处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变成美男子的圣女大人正倚着车门,朝天空缓慢地哈白气。
我企鹅一样挪动过去,恩希欧迪斯的眼神滑向我怀里露出的纸张边缘,声音在寒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平稳,“看来圣女大人给出了相当具体的指导意见。”
我把申请递过去,把圣女指出的几个关键点,尤其是引用错误和捐赠方案的模糊之处,全都转述一遍,圣女大人一句话,胜过我求爷爷告奶奶找人改三天。
我事无巨细,讲到鼻子发红,恩希欧迪斯愈发沉默,听到最后,他为我拉开车门,仿佛刚才的话题并不存在,“大雪要来了,我载你回去。”
稀碎的雪花落在他银灰色的发间,久久没有融化,那双向来善于评估利弊的眼里,此刻翻涌着更复杂的情绪,我打岔,“我还有三轮车呢。”
“会有人帮你开回去,”他不容拒绝地说,“上车。”
我对希瓦艾什家的家事几乎一无所知,我以为他们兄妹间有某种我不完全了解的沟通方式或默契,但他对圣女的话题并没有表露任何多余的温柔,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
不想被卡在这份莫名其妙的情绪里,但我也不想顶风冒雪地骑车回去,何况我从来都没坐过这么豪华的车……挣扎再三,我绕过他,一头钻进后排。
恩希欧迪斯老爷亲自开车,我想这是谢拉格数一数二的待遇,他一言不发,我不敢吱声,尴尬地乱摸皮垫,柔软的座椅包裹着我,我如坐针毡。
如果我再年轻几个月,我一定多问几句,但我已不是过去的我,现在我看到他人的纠葛只会力竭,真没力气关心你们有钱人的事了,我掏出小本子继续背单词。
车厢里暖得让人昏昏欲睡,冰冷的指尖微微发痒,我捏着单词本,目光飘向驾驶座,恩希欧迪斯的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腕骨从衬衫袖口露出一截。
直到开过两片浅滩,他突然开口,“蔓珠院要表彰喀兰贸易无偿捐赠残卷七的行径,准备在年末举办一场简单的晚宴,你什么时候有空?”
“还有我的事?七都卖给您了。”
“嗯,你代表喀兰贸易出席,以你的时间为准。礼服我会替你准备好,你只需要腾出时间。”
我顿时有些生气,“老爷,合同上可没写我要替喀兰贸易做门面。”
“合同上也没写你会把残卷七卖给我。”
“老爷,您是在感谢我,还是在嫌我卖得太贵?”
车速似乎慢了一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仿佛在斟酌用词,“我在想,你是真的只从字缝里看到了生意,还是看到了别的什么。”
残卷七的内容我确实仔细看过,里面不少关于“变革”与“传统”的模糊寓言,与耶拉冈德一贯倡导的“恒常”主旨有些微妙的出入。
“老爷,书缝太窄了,我只看得清弗朗。”我说,“至于买家用它裱起来欣赏,还是当柴火烧了,不在我的考量范围内,我也掺和不起你们的事。”
“很好的回答,你很谨慎,博士。但对我不需要。”那叹息几乎融化在暖气出风口的微响里,他将目光投向圣山巍峨的轮廓,“从你载我去图里卡姆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开始,有人清楚规则,有人在摸索,而有人……以为自己还能随时抽身离开。”
“所以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我想你不会蠢到拒绝。”恩希欧迪斯猛地踩下一脚刹车,他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短促得几乎像是错觉,“恭喜你,博士,你作为‘中间人’职责又要更进一步。蔓珠院的长老们会看着你,其他家族的人会看着你,耶拉冈德也会看着你,他们会试图从你的举止、言辞里判断,你对谢拉格来说到底是什么。”
窗外,雪越来越大,几乎要将整个世界涂抹成单一的白色,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老爷这是怪我不够忠诚了?”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手腕上的表针在走,一格,一格,像在丈量思考的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忠诚?”他重复这个词,“不,没有人能获得你的忠诚,博士。你只需要确保你的价值永远跑在我的需求前面,而我支付相应的价格,包括金钱,庇护,以及‘入场’的资格——这是我们合同的本质。”
我冷淡地看着他,“老爷,即使没有您,我也会有所作为。”
恩希欧迪斯缓缓转回身,重新握紧方向盘,车又前进,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翻涌的雪幕,侧脸的表情在闪烁的光线下变得模糊。
“我当然知道。”我听到他说。
耶拉冈德在上,我反手摸了摸自己的脊椎,把无数句脏话咽了下去,长出一口气,艰难地挤出一句,“好吧……我这份‘价值’最近能涨点价吗?”
“可以谈。”
“那就行。”我放弃了对话。
我侧过脸看向窗外,雪中的谢拉格正在褪去轮廓,山、树、路,乃至远处蔓珠院尖顶的剪影,都融成一团氤氲的灰白。一切都在变化,一切又都像被这大雪按下了暂停键,只剩车内的我们二人。
也许最初我许诺要付出的代价,也包括这种粘稠又锋利的沉默。
车驶过结冰的河滩,轮胎碾过积雪的簌簌声规律而催眠,恩希欧迪斯开得愈发谨慎了,“晚宴一定要穿我准备的礼服,颜色会衬你的。”
我没回头,只从车窗模糊的倒影里,瞥见他嘴角那抹熟悉的、计算般的弧度,我干巴巴地回答,“当然,免费的礼服不穿白不穿。”
雪更大了,糊得车窗外的世界混沌一片,天呐这简直就是我的人生,白茫茫一片还打滑。至少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