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夫君黑化了》小象喝水

3、第 3 章 如如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学舍里便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屋角靠墙立着一个木柜，分了六格，最边上一格是陈简宁的。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较新的衣裳换上。柜角搁着个粗布袋，里头是碎银子和铜钱，还有一支银簪子。簪子是素面的，样式简单，擦得亮亮的，用一块旧蓝布仔细裹着。

　　陈简宁将衣裳叠好打进包袱里，银簪子另揣在怀中贴肉处，轻手轻脚地出了学舍。

　　时辰还早，天色只是蒙蒙亮。
　　学官的院子在府学西角，门前一株老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陈简宁立在门前廊下等着。

　　不多时，天又亮了几分，学官开门出来，见门外站着个人，一动不动，倒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陈简宁，便问何事。陈简宁行了个礼，说家里出了急事，需得回去一趟。学官看他神色，不像作伪，又问了两句，便准了三天假。

　　从衢州府城到安平镇将近七十里，走路要一整天，来回便是两天，平时旬休根本不够打一个来回。自入了府学以后，一年到头，陈简宁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春假一回，清明祭祖一回，中秋一回。

　　这回他等不及。出了府学，径直去了府城东门外的车马行，雇了辆骡车。骡车的车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坐上去软和些，赶车的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也不多话，甩了个响鞭，骡子便蹄声嗒嗒地上了官道。

　　从府城到安平镇，骡车走了将近三个时辰。
　　到镇上时，日头正悬在头顶。

　　主街，镇上人管它叫前街。前街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伙计在门口吆喝，茶馆里头传出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姜记就在前街中段，两间门面，门口支着块木头案板，上头摆着几板豆腐和几竹筒豆浆，边上挂着块写了“姜记豆腐”的木牌，漆都磨白了。

　　这个时辰，铺子里不算忙。冯曼玲正在柜台后头拿抹布擦案板，姜平在作坊里头刷豆腐板，竹板子在水里哗啦啦地响。

　　陈简宁在车板上坐了一路，衣裳后摆沾了好几根稻草，他拍了去，又整了整衣衫，走过去，唤了一声：“婶婶。”

　　冯曼玲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宁宁？你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姜平听见动静，从作坊里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滴滴答答淌着水。

　　姜家不是多大的宅子。
　　正面三开间，上下两层，前店后宅的格局。

　　临街是铺面，一块木排门，早上卸下来就是豆腐摊。铺面后头是个小天井，青石板地，常年水渍渍的。天井左手是作坊，石磨、大灶、木桶、压豆腐的木框，一样挨着一样。右手是木楼梯，通二楼。楼下堂屋供着财神，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吃饭待客都在此处。

　　比起陈家溪南那几间夯土墙的土坯房，这已经是体面人家了。院里有自己的井，不用去公井排队挑水。逢年过节，堂屋里能摆出一桌像样的酒菜。

　　冯曼玲从柜台后绕出来，见陈简宁脸上挂着倦色，唇色也有些干，定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问：“可用过饭了？”

　　姜平也过来：“这孩子，定是天没亮就动身了，灶上菜还热着，先去用些。”

　　陈简宁的视线从两人脸上扫过，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嗓子却有点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跟着两人往里走，问：“如如呢？”

　　冯曼玲朝楼上努努嘴：“她呀，你是晓得的，懒猫一只，午后总要睡一觉，这会儿还在床上窝着呢。先吃饭，先吃饭。”

　　陈简宁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跟着冯曼玲进了灶房。灶台上搁着几碟菜，是中午那顿留出来的，清炒豆角、蒜泥白肉和腌萝卜条，都用粗陶碗扣着。冯曼玲将菜端到小桌上。

　　陈简宁走到灶膛前蹲下来，拿起火钳拨开炭灰，把埋在灰里的饭甑夹出来。揭开盖子，饭还是温热的。
　　陈简宁盛了一碗，开口道：“昨日有人传话给我，说是家里出了事。”

　　提到这个，冯曼玲脸色微微一沉，道：“还不是你那个亲爹，闹着要退婚呢。”瞅了陈简宁一眼，心道毕竟是血脉至亲，话不能说得太绝，委婉道，“前几日总来铺子里闹，周里正来过了，好说歹说把他劝回去，说等你回来了再议。宁宁，我要你一句真心话。你若觉着这亲事阻了你前程，你说退，我绝无二话。”

　　陈简宁正襟道：“婶婶说哪里话。契书上我亲手按了手印，婚约既立，岂能背义？父亲那边我会去说。”

　　“有你这话，我便安心了。”冯曼玲道，“宁宁，你是个好孩子。先吃饭，菜要凉了。”

　　陈简宁很快用完饭，起身收拾碗筷，冯曼玲擦着桌子，忽然想起什么，道：“不过，如如好像有别的念头。”

　　陈简宁洗碗的手顿了顿，侧过头看她。

　　冯曼玲：“你爹娘来过之后，她一直吵着要退婚。这孩子犟得很，我说不通。许是被你亲爹那阵仗吓着了，心里头别扭。你一会儿去哄哄她，兴许便好了。”

　　陈简宁颔首，洗完，把碗筷搁进灶台上的竹篮里，擦了擦手，上了二楼。

　　二楼三间房，中间一道窄窄的木板走廊。
　　南边临巷那间是姜如的房间，北边背街那间是陈简宁的，他九岁以前住过，如今闲置下来，便放些杂物。正中那间最大，是姜平和冯曼玲的卧房。

　　楼梯踩上去吱嘎作响，扶手的漆早就磨光了，木头都摸出了包浆，油亮油亮的。上了楼，陈简宁扫了一圈，在一道房门前立住，轻轻叩了叩。

　　姜如正睡得迷糊，听见敲门声，翻了个身，嘟囔道：“娘，我再睡一会儿……”

　　“如如，是我。”

　　姜如一听这声音，一个激灵坐起来，困意全无。
　　她坐在床上回了会儿神，手忙脚乱套上外衫，拢了拢头发，跑去开门。

　　有大半年没见了，他好像又比记忆中高了点儿。站在门框底下，把外面的光都挡了大半。
　　姜如仰头看了看他，侧身推开门：“进来吧。”

　　陈简宁进来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桌上摊着几本话本子，封皮都翻卷了边，瓜子壳散在碟子外头，一方手帕搭在砚台边上，桌角还搭着一件外衫。

　　陈简宁走过去，把那几本话本子摞整齐，瓜子壳扫进碟子里，又拿起那件外衫，抖开，叠了起来。

　　姜如看见他往衣柜那边走，想起来，那衣柜里头塞得乱七八糟，换季的衣裳团成一团全塞在里面。她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将他手里的外衫夺过来，胡乱卷了卷，拉开柜门往里一塞，砰地把柜门关上。

　　之前，陈简宁替她收拾东西，她从不觉得有什么。
　　现在……就很不好意思。

　　陈简宁垂眸看着她：“如如是生我的气了吗？”

　　姜如对上陈简宁的视线一瞬，倏地低下头，挠着后脖子：“啊……没有啊。”

　　陈简宁：“那怎么不唤哥哥了？”

　　姜如慢吞吞踱到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带。
　　她在想怎么开口。

　　没想起前世那些事的时候，姜如对这桩婚事其实懵懵懂懂的。只知道从小陪着自己的哥哥成了未婚夫，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哥哥从小就对她好，除了爹和娘，她最亲的人就是哥哥。
　　娘说，做了夫妻就能一直在一起，她也想跟哥哥一直在一起。

　　现在，她意识到——
　　她跟陈简宁，可是在同一个户籍上待过的。

　　虽然他现在迁回了陈家，但她心底里，是真真切切把他当亲哥哥的。一想到将来要跟他成亲，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道德层面上，她实在有些过不去啊！

　　但更重要的还不是这点，陈简宁可是手拿老婆祭天剧本的男频大男主，做他老婆活不过二十！

　　按时间线来算，她很快就要嗝屁了！

　　对姜如来说，避开这段剧情最好的法子就是退婚。
　　陈家这回来退婚，这不就是瞌睡遇枕头了吗？正愁没理由退婚呢。

　　姜如半天没应声，陈简宁看了一会儿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靛蓝色的粗布缝的，系绳抽得紧紧的，递过去。

　　“如如，哥哥给你带了礼物。”

　　姜如接过，手指攥着系绳，没动。

　　“怎么不打开看看？”

　　“一会儿再看吧……”姜如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哥哥。”

　　陈简宁赶了大半天的路，满身尘土，神色倦倦的。听到这一声，眉间那点因为赶路而攒着的倦意，忽然就散开了。

　　“我想……我们还是退婚吧。”姜如攥紧布袋，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我们还是只做兄妹的好。”

　　陈简宁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温和平静的神色，轻声道：“如如，是我父亲前几日来闹，让你恼极了吧？”

　　姜如：“既然你家里不同意，我想着，还是直接退了吧。这样，也对你好。”

　　在姜如看来，陈简宁是被“恩情”捆住的人。姜家养他到九岁，养育之恩，他用自己来还。陈简宁是读书人，学的是忠孝节义，是先生亲口夸过“品行端方”的君子，他做不出忘恩负义的事。
　　所以这桩亲事，他一定会认到底。

　　可他心里真的愿意吗？
　　未必。兴许他也只是把她当妹妹。

　　或许退婚对他来说也是好事。

　　“哥哥，我们的婚事，只是长辈定的，从没问过我们的意思。现在我们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想法。”姜如注视着他道，“你要娶你真正喜欢的女子，不要因为恩情什么的，就勉强自己。一会儿你便同我娘说，是我的意思，我们退婚吧。”

　　他沉默地望着她，姜如不太自在，挠了挠下巴，把视线移开，又移回来，见他还是不开口，终于憋不住了，问道：“哥哥，你是怎么想的？”

　　陈简宁只问：“如如，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

　　“没有……是我自己想的。”

　　“还说没有生哥哥的气。”陈简宁倾身，视线与她齐平，“你我的婚事，是小时候在村长面前定下的，两家长辈都按了手印，是正经的婚约，不是儿戏。我父亲此番行事不合礼数，是他的不是，一会儿我便去与他说清楚。至于你说我勉强——”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姜如哦了一声，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
　　陈简宁那双眼睛太认真，认真到她觉得自己再说下去就是她的不是了。

　　陈简宁起身，摸了摸她的头顶：“莫要多想，这些事我都会解决的。我回去一趟，之后陈家应不会再来扰你。”

　　脚步声下了楼梯，渐渐远了。

　　姜如坐在桌边，把那只靛蓝色的布袋打开。里头是一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簪头只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是她喜欢的款式。还有几块碎银子，几张宝钞，都是小面额的，零零碎碎地叠在一起。
　　还有竹根雕的小兔子、泥塑小人、木头削的小雀、骨哨……都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他每次回来都会带很多东西给她。

　　姜如捏着那只小兔子，把玩了一会儿，搁在桌上。
　　姜如瞅着那只小兔子，把脸埋进胳膊里，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