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怨我 ...


  •   陈简宁走出豆腐坊时,日头正烈。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白得发亮的云层,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往榕溪村的方向走去,路过村口那棵老榕树,驻足片刻。

      据说,当年陈贵就是在这里把他丢下的。九岁以前,他不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他一直喊冯曼玲“娘”,喊姜平“爹”。后来得知他的父母另有其人,他必须得回陈家去。
      对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一场人生的巨变。

      树底下修了座小土地庙,香火稀稀落落。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走到村外的土坡上。草已经枯了,下面是龙溪,水浅得露了河床。河堤还是坏的,从他记事起就这样,仔细看着,河堤上有新土的痕迹。也许是哪个佃农自己挖了两锹土,想挡一挡水。

      龙溪穿村而过,几十户人家散居两岸,村民多姓陈、姜、林、冯。

      姜家住溪北,陈家住溪南。姜平是方圆十几里最有名的豆腐匠,十五岁跟师傅学手艺,二十岁自立门户,赚了钱,在陈简宁五岁那年搬出了村,在安平镇主街后巷买下一处宅子,便不怎么回村了。

      陈简宁先去了老村长家。老村长当安平镇的村长当了三十年,前几年退了下来,接他班的是他侄子,可镇上谁家有大事,还是来找他。

      陈家靠近田洋的一处土坯房。
      夯土墙,黑瓦顶,坐北朝南。正面三开间,中间是堂屋,左右是厢房。东侧搭出一间偏厦做厨房,西侧是猪圈和鸡舍。屋前一块夯土的晒谷坪,坪边种两棵柚子树。屋后一小片菜园围着一圈竹篱笆。

      到了陈家,院门虚掩着。陈贵、王素娥,还有陈家两个兄弟陈山、陈寿,都在田里干活,院子里只有陈月盈在扫地。灶房里不知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

      陈月盈抬头看见来人,忙放下扫帚迎上来,有些局促的样子:“老村长,三郎……”

      陈简宁:“阿姐。父亲母亲在何处?”

      “爹娘在田里呢,我这就去喊他们。”陈月盈出了院门,往田埂上快步走去。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人声。陈家一大家子人陆陆续续进了院子,陈贵扛着锄头走在最前头,王素娥跟在后边,两个儿子各挑着一担稻草。他们本就是在地里收工了,正打算回家吃饭,半路上碰见陈月盈急匆匆地来寻,听说是老村长带着三郎来了,便加快了步子往回赶。

      陈贵把锄头往墙根一杵,看了老村长一眼,又看了陈简宁一眼,往堂屋里走。

      老村长被请进了堂屋。陈月盈倒了碗水端上来。

      老村长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搁在桌上,看着陈贵:“今日我便不兜圈子了。为了什么事,老陈你心里也清楚。”

      “当年这孩子你扔了,是姜家捡的。契书你自己按了手印,没人逼你。后来孩子出息了,你想要回去,我也给你做主了。”

      “你现在又来退亲,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贵坐在一旁,没吭声。

      老村长又转向陈简宁:“你如今是廪膳生了,往后若顺利,还要中举、中进士。做官的人,名声比命贵。这桩亲事你认不认,你自己说。”

      陈简宁立在堂屋中央,拱手施礼,声音不大却笃定:“这门亲事,既有长者之命,亦有契书之凭。况姜家于晚辈有养育之恩。论情、论理、论义,晚辈都没有悔婚的道理。我自然认。”

      老村长嗯了一声,转头去看陈贵。陈贵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对上老村长那双眼,喉咙里的话滚了几滚,到底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老村长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家的男子,陈贵,还有他的大儿子陈山、二儿子陈寿,他们都是从早到晚在田里干活的庄稼汉。皮肤晒得黢黑,手上全是厚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个子都不高,常年弯腰插秧、割稻,脊背微微佝着。王素娥是寻常的农妇,脸被日头晒得红黑,头发随便绾了个髻,碎发粘在额角上。女儿陈月盈也是一般模样。

      只一个陈简宁不同。
      一身青色直裰,虽不新,却干干净净。身量颀长,面庞白皙,五官清俊,立在土墙边,像一只鹤落在了鸡圈里。

      也不知他们陈家哪辈子修来的福气,竟得了这样一个儿子。

      老村长见陈贵不服气的样子,指了指他:“你莫要不服。这话我只说一遍,你听好了。你家这小儿子不是寻常孩子,落到你们陈家,是你祖上积了德。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以后也别再去姜家闹!三郎是有出息的孩子,将来若是中了举、中了进士,咱们整个安平镇都要跟着沾光。”

      “普通人家的婚事,退了也就退了。可你家这情况,你心里没数?姜家对他那是养恩。养了他九年,供他吃穿,供他读书。这一个孝字压下来,三郎还能怎么做?你做爹的,成日只盯着眼皮子底下那仨瓜俩枣,也不为三郎的前程想一想。往后该怎样便怎样,安安生生过日子。”

      陈贵没吭声。

      “你也别觉得亏。你当年把他扔了,他没恨你,还认你做爹,你占了大便宜了。”

      姜平将陈贵硬是送来的银子、猪肉、红糖,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退婚这场小小的风波,便被老村长一锤定音,悄没声地摆平了。

      姜如从冯曼玲嘴里得知了结果,托着腮,坐在窗口吹风,望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发呆,内心感慨万分。

      正出神间,视野里忽然撞进一个人。
      来人长身玉立,青衫布履,正从枣树下走过,脚步顿住,遥遥地望着她。

      对视了片刻。
      若是以前,姜如见了陈简宁来,定是欢喜得站起来,挥着双手,隔着窗子便大声唤“哥哥”。

      今日却有些开心不起来。

      谁得知自己早死的命,都开心不起来的!

      陈简宁在树下立了一会儿,虽隔得远,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姜如却莫名觉得他心绪不佳,

      姜如挠挠下巴,多少有些心虚。

      陈简宁还没回陈家的时候,姜平和冯曼玲忙生意,都是陈简宁带她的。

      自有记忆以来,姜如就是他的小尾巴,跟陈简宁屁股后面,哥哥长哥哥短地叫,只觉得哥哥什么都懂,什么都好,崇拜得不得了。
      现在开智了,姜如想起那些拍他马屁的舔狗日常,便觉得羞耻极了。

      也正因如此,她对陈简宁的情绪感知得格外敏锐。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渐渐近了。

      “如如,我可以进来吗?”

      陈简宁叩了叩门,声线一如既往地温和。
      姜如磨蹭着去开了门。陈简宁垂眸注视着她,似乎在等她唤一声什么。

      “你……不回府学了吗?”

      陈简宁:“我告了三日假,明日再回。”

      “哦……”

      姜如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自打想起上辈子那些事,她的心态便有些微妙,不知该怎么面对这个曾经的哥哥,如今的未婚夫了。

      陈简宁看着她那手都快把衣带绞出花来了,温声问:“如如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姜如抬起头瞅了他一眼。大半年没见了,她心里还是有点想他的。纠结了片刻,开口道:“我好久没回村了,要不……去石板坡那边走走?”

      “好。”

      两人到了村后的石板坡。坡面坑坑洼洼,布着许多石子,一路爬到半山腰。

      秋深了,坡上的野草泛了黄。草丛里藏着蚂蚱,几个孩子猫着腰在那儿逮。有大人挑着粪桶往坡上菜地去,孩子们便捏着鼻子一哄而散,等人走远了又呼啦啦跑回来。

      姜如跟陈简宁并肩走在石板坡上,想起儿时的事。
      抓蚂蚱、草地上翻跟头、爬树摘果子、在田埂上摸泥鳅摔一身泥……这些孩童的游戏,他从不参与,他打小就是这副模样,安安静静的。

      她爬树,陈简宁在底下接着。她去摸泥鳅,陈简宁立在边上替她拎着鞋。她漫山遍野地跑,他只坐在石头上看书,偶尔抬眼看她一眼。

      两人走着,村里人认出了陈简宁,便唤一声“陈家三郎”,目光里带着几分客气。
      陈简宁在榕溪村极有名,走上几步便有人回头张望。

      走到半坡那棵大树下,陈简宁用袖子拂了拂石面上的灰,对姜如道:“坐吧。”

      姜如坐下后,他又蹲下身,从石头边沿揪了几根狗尾巴草。修长的手指翻飞,勾、绕、穿、拉,眨眼间便编成了一个草环。他又起身去坡边挑了几朵野花,一朵一朵嵌进草环里,做完了,递到姜如眼前。

      姜如鼓掌:“好看!你的手最巧了,比我做的好看多了!”

      陈简宁便将那草环戴在了她头顶上,嘴角弯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直黏着。姜如被他看得好不自在,摸了摸脸,又低下头去揪地上的野草,猛地一下连根拔起,泥土簌簌地落在裙摆上。

      陈简宁的目光落在那处被她揪秃的草地上,又往上挪,定在她裙摆上,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本想中秋回来的,只是那阵子学业紧,加之他手上一直有自己的营生,不仅要替同窗写课业,手上又压着几桩抄书的活,旬休也不得空,还要去街市上支一块木板,给人写婚书、寿联、墓志铭。润笔没有定数,穷人家给几文铜板他也写。
      因着这些,中秋便没能回来。

      上回见妹妹还是清明,一晃眼已快半年了。

      陈简宁声音放得很轻:“如如可是怨我,这么久都没回来看你?”

      “啊,没有啊……”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又倏地垂下去,继续揪那地上的杂草,“我真的没有生你的气。”

      风过,坡上的野草簌簌地响了一阵,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姜如咬了咬唇,暗暗吸一口气,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陈简宁:“哥哥,如果我说我不想嫁你,你会同意吗?”

      周遭的气氛一瞬间便不一样了。
      陈简宁周身的气息明显沉了沉,可脸上的神情却没有变化,声音也依旧是温和的:“是有谁跟如如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就是……我就是……”

      陈简宁:“可如如分明说过,很想赶快嫁给哥哥,跟哥哥永远在一起。”

      姜如回忆了一下,她的确说过这话。
      而且不止一次。

      那是小时候,她舍不得跟陈简宁分开,冯曼玲便哄她说,等完婚了,就可以跟哥哥一直在一起了。所以她每回见到陈简宁,都会说这种话。

      姜如脸有点红,弱弱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那时候还小呢,什么都不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