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hapter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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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终究未能持久地肆虐，如同它来时那般突兀，声势渐次减弱，终至悄无声息。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云层裂开缝隙，几道金灿灿的阳光如同探询的手指，大胆地刺破阴霾，落在湿漉漉的窗台上，将残留的水珠映照得晶莹剔透，恍若散落的钻石。
室内，炉火依旧燃着，但已无需承担驱散阴冷的主要职责。桂花甜暖的香气与书本陈旧纸张的特殊气味、墨水的清冽，还有若有似无的、来自达西先生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交织融合，形成一种极其私密而令人安心的氛围。
达西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庄园账目和佃农来年的租约草案。他神情专注，羽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沉稳而规律的沙沙声。偶尔，他会微微蹙眉，停下笔，指尖轻点某一行数字，陷入短暂的沉思。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颊和握着笔的手上，勾勒出清晰而专注的轮廓。
伊丽莎白蜷缩在壁炉旁一张宽大柔软的扶手椅里，身上盖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子，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弥尔顿的诗集。然而，她的目光却并非完全胶着在书页上。更多的时候，她是在观察她的丈夫。
她喜欢看他工作时的样子。那种全神贯注的严肃神情，与他平日里偶尔流露出的拘谨不同，是一种沉浸于责任与事务中的、纯粹的认真。这提醒着她，他不只是一个陷入爱河的丈夫，更是彭伯里庄园的主人，数百人生计的维系者。这份认知让她心中的爱意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与之共鸣的尊重。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达西抬起头，目光从账本移向她。四目相对，他眼中的专注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迅速被一种柔软的询问所取代。
“是我翻书的声音打扰到你了吗？”伊丽莎白轻声问，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她其实几乎没怎么翻动书页。
达西的嘴角微微上扬：“恰恰相反，伊丽莎白。你的安静陪伴是我工作效率的保证。”他放下笔，向后靠向椅背，微微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肩膀，“只是我忽然想到，或许我该为你读点什么？毕竟，我们共享这个书房，不该只有枯燥的数字和条款。”
伊丽莎白心中一动，欣然接受：“如果你愿意的话，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你的声音很适合朗读。”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适合读那些严肃的篇章。”
达西挑眉，听出了她话中细微的调侃，但并不介意。他目光扫过书架，起身取下一本装帧精美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或许这个足够‘严肃’？”他问道，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轻松。
伊丽莎白笑着点头：“再好不过。”
他重新坐下，却没有回到书桌后的主位，而是选择坐在壁炉另一侧的沙发上，与她距离更近。他翻开诗集，清了一下喉咙，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便在弥漫着桂花香气的书房里缓缓流淌开来。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我可能将你与夏日媲美？
你比夏日更可爱也更温情...）
他读得并不夸张，节奏平稳，咬字清晰，带着一种内敛而真诚的情感。阳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托着书页。伊丽莎白蜷在椅子里，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幸福。
窗外，雨彻底停了。鸟儿重新开始鸣叫，清脆的啁啾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屋檐滴水的嗒嗒声间隔越来越长，渐渐零星。阳光的覆盖面越来越大，整个房间越来越亮堂，炉火的光芒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达西读了几首，声音温和而持续。伊丽莎白闭上眼睛，几乎要沉醉在这声音和香气共同编织的惬意之中。然而，一阵轻微的不和谐音打断了这完美的氛围——来自她腹部的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朗读声戛然而止。
伊丽莎白倏地睁开眼，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达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笑意，但他努力克制着，只是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
“我恐怕，”他放下诗集，语气一本正经，仿佛在评论天气，“某位女士的胃提出了抗议，认为诗歌虽美，却无法果腹。”
伊丽莎白羞窘地抓起一个软垫抱在怀里，试图掩饰尴尬：“这只能证明，达西先生的朗读拥有一种令人全然放松、以至于忘记世俗需求的魔力。”
“或者证明，”达西站起身，眼中的笑意更深了，“我们因为那场雨和桂花，错过了正常的午后茶点时间。”他走到书桌旁，拉了一下铃绳。
不过片刻，雷诺太太轻轻敲门进来。
“雷诺太太，”达西吩咐道，“请为达西夫人和我准备一些茶点送到书房来。顺便看看，厨房里是否有新烤的司康饼或者小蛋糕。”他记得伊丽莎白偏爱这些。
雷诺太太敏锐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女主人微红的脸颊，男主人罕见轻松的神情，空气中浓郁的桂花香，以及壁炉边明显被冷落的诗集——她心中了然，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立刻就去，先生。蜂蜜蛋糕刚刚出炉，我想夫人会喜欢的。”
茶点很快被送来。精致的银质托盘上，除了惯常的红茶、牛奶和方糖，还有一碟金黄诱人、散发着蜂蜜和鸡蛋香气的蛋糕，一碟小巧的葡萄干司康饼，配着凝脂奶油和草莓酱，甚至还有一小碟新鲜的去皮苹果片，显然是园子里刚采收的果实。
雷诺太太体贴地将一张小茶几搬到伊丽莎白的扶手椅旁，方便她取用。
“谢谢你，雷诺太太，这看起来棒极了。”伊丽莎白由衷地说，之前的尴尬已被美食的诱惑驱散。
管家离开后，达西并没有回到他的书桌后，而是选择坐在伊丽莎白对面的沙发上，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他拿起一份司康饼，仔细地抹上奶油和果酱，然后自然地递给了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接过，咬了一口，满足地叹息：“完美。彭伯里的厨房总是能创造奇迹。”
“那是因为他们有一位乐于欣赏和赞美他们的女主人。”达西也拿起一块蜂蜜蛋糕品尝着。他并不嗜甜，但喜欢看伊丽莎白享受美食时那毫不做作的快乐神情。
他们安静地享用着迟来的茶点，偶尔交谈几句。达西评论着蜂蜜蛋糕的甜度恰到好处，伊丽莎白则赞叹苹果的清脆多汁。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灿烂，透过洁净的玻璃，将房间照得透亮，甚至能看到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桂花的香气混合着茶点和食物的温暖气味，使得书房里的氛围更加温馨居家。
“雨后的阳光总是显得特别珍贵，不是吗？”伊丽莎白望着窗外说。被雨水洗涤过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明净的蔚蓝色，树叶绿得发亮，挂着水珠的花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确实。”达西赞同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重新清洗了一遍，焕然一新。”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她，“想出去走走吗？呼吸一下雨后的新鲜空气。公务可以稍后再处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伊丽莎白的响应。“噢，当然想！”她几乎是跳着站了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也顾不上，“我们可以去看看那些桂花，经历了风雨，不知道怎么样了。”
几分钟后，他们已漫步在彭伯利湿漉漉的花园小径上。空气清冷得沁人心脾，带着泥土、青草、雨水和浓郁桂花混合的独特气息，深吸一口，仿佛能洗涤肺腑。每一片树叶、每一瓣花瓣上都托着晶莹的水珠，阳光一照，便折射出细小的彩虹。脚下的草地柔软而湿润，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们首先来到南墙边的桂花树下。经历了一场疾风骤雨，地上果然落了不少细小的金黄色花朵，像是铺了一层金色的细沙。但留在枝头的花朵依旧繁密，香气甚至因为雨水的蒸腾而显得更加热烈奔放，几乎有些咄咄逼人。
“它们很顽强，”伊丽莎白俯身拾起几朵落花，放在掌心，那浓郁的甜香立刻包围了她，“风雨反而让它们香得更彻底了。”
“有些美好需要经历考验才能完全绽放。”达西意有所指地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伊丽莎白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将手中的小花轻轻抛向空中。它们旋转着落下，有的沾在了达西深色的外套上。
他们继续漫步，检查着雨后的花园。玫瑰的花瓣被打落了不少，显得有些狼狈，但坚韧的菊花却昂首挺立，颜色愈发鲜艳。他们走到湖边，湖水略微上涨，变得有些浑浊，倒映着雨后天晴的蔚蓝天空和依旧滴着水的枝条，别有一番动荡后的宁静美感。
走了好一会儿，阳光晒干了石板凳上的水分。达西用手帕拂了拂，两人便并肩坐下，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看着湖面上被微风吹起的涟漪和偶尔掠过水面的飞鸟。
“我很喜欢这样，”伊丽莎白轻声说，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暴雨后的宁静，忙碌后的闲暇，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和你一起的时光。”
达西伸出手，与她十指相扣。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稳稳地包裹着她的。“这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生活，伊丽莎白。”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无论晴雨，无论忙碌闲暇，只要有你在。”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享受着这雨后天晴的静谧时光，任由阳光将衣服晒得暖烘烘的，任由桂花的甜香若有若无地缠绕在身边。
夕阳开始西下，给湖面和对岸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空气渐渐转凉。
“该回去了。”达西轻声说，担心她着凉。
“嗯。”伊丽莎白点点头，有些留恋地站起身。
回到大宅，雷诺太太告知他们，晚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两人先回房间稍作整理。当伊丽莎白走进卧室时，发现床头柜上那个小白瓷花瓶里的桂枝被更换过了，换上了更新鲜、花朵更密集的枝条，显然是体贴的雷诺太太吩咐人刚刚去采摘的。浓郁的香气充满了整个房间。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晚餐时，他们聊了很多。伊丽莎白分享了简信中有趣的细节，达西则谈论了佃农租约中一些需要改进的条款，并认真听取了她的意见。窗外的天空逐渐由瑰丽变为深邃的靛蓝，星星开始稀疏地闪烁。
晚餐后，他们没有立刻回到书房。达西提议下盘棋，于是他们在客厅的棋桌前坐下。棋局进展缓慢，与其说是博弈，不如说是一种消遣和陪伴。伊丽莎白的棋艺是婚后达西教的，仍在学习中，但她偶尔出人意料的、不按常规的走法，常常让严谨的达西陷入思考，继而露出无奈又欣赏的笑容。
“我认输，”最终，伊丽莎白笑着推乱了棋子，“达西老师太强大了，学生甘拜下风。”
“你只是缺乏练习和耐心，”达西一边收拾棋子，一边微笑着说，“但你很有天赋，经常能看到被常规忽略的可能性。”
“这是夸奖吗，达西先生？”
“毫无疑问。”他肯定道。
就寝前，伊丽莎白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发，达西则靠在床头，就着烛光翻阅一本地理书籍。房间里安静而温馨，只有梳子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伊丽莎白从镜子里看着丈夫安静的侧脸，忽然开口：“费茨威廉。”
“嗯？”达西从书页上抬起头，望向她。
“谢谢你。”她轻声说，放下梳子，转过身面对他。
“为了什么？”他有些不解。
“为了今天的一切。”伊丽莎白的目光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为了暴雨中的陪伴，为了雨中的桂花，为了朗读的诗篇，为了下午茶，为了雨后散步，还有……”她顿了顿，笑容加深，“……为了下棋时让了我至少三步。”
达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发现了？”
“当然，”伊丽莎白站起身，走到床边，“你的战术意图太明显了，达西先生。”她俯身，双手撑在床边，看着他，“但我依然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花一整天的时间，陪我做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达西放下书，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他的目光认真而深邃地凝视着她。
“伊丽莎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对你，从来没有‘微不足道’的小事。你的快乐，就是我最重要的事。与你共度的每一刻，无论做什么，都是我生命中最有价值的时光。”
他的话语直白而真诚，没有丝毫华丽的修饰，却比任何诗歌都更能打动伊丽莎白的心。她感到眼眶微微发热，心中被一种饱胀的幸福填满。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轮廓分明的脸颊，然后主动吻上他的唇。这是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带着桂花的甜香和彼此之间无需言说的深情。
烛火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他们相拥的剪影。窗外，秋夜的天空清澈如洗，繁星点点，一轮明月安静地俯瞰着大地，俯瞰着彭伯利庄园里这间充满爱意与温暖的卧室。
在这个雨过天晴的秋日之后，夜晚降临，而属于他们的宁静与幸福，却如同那床头柜上盛放的桂花，香气持久，弥漫在每一个寻常却又珍贵的日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