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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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天空的颜色仿佛被调入了更深的灰蓝。自上次野餐后，天气一直晴好，然而这天午后，天色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沉了下来。风也开始变得不安分，卷起地上干燥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声响，预示着一场秋雨的到来。
伊丽莎白正坐在起居室的窗边，就着天光阅读简的来信。信中提到尼日斐花园的菊花开了，一片灿烂，宾利如何孩子气地试图为她编一个花冠，结果自然是失败惹笑。伊丽莎白的嘴角不由噙着笑意，几乎能想象出姐姐温柔含笑、妹夫略带窘迫却依旧开朗的模样。
一阵更猛的风撞击着窗棂，让她从信中抬起头。她望向窗外，彭伯利的园林失去了平日的宁静，树木的枝桠开始剧烈摇晃。
“看来一场大雨是免不了了。”达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处理完信件，走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封尚未拆开的公文，但他的注意力显然被窗外的天气所吸引。他走到伊丽莎白身边，一同望向那风云变幻的天空。
“希望不会太大，”伊丽莎白有些担忧地说，“果园里的苹果还没全部采收完毕呢。”
“乔纳森他们应该能在大雨前抢收完最后一批。”达西的语气带着惯有的沉稳，让人安心。他低头看了看她，“而且，一场秋雨也并非坏事。它会洗净尘埃，滋润土地，为明年积蓄力量。”
伊丽莎白侧头看他，眼中带着调侃：“达西先生总能从自然现象中总结出富有哲理的启示。”
达西微微挑眉，坦然接受妻子的打趣：“尤其是当这现象恰好能安慰我略显忧心的夫人时。”
他的话刚落，第一滴硕大的雨点便重重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顷刻之间，雨点密集得连成一片，哗啦啦的声响笼罩了整个天地。风助雨势，雨水被吹成斜斜的雨幕，用力冲刷着视野中的一切。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园林，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灰蒙蒙的水汽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哦，天哪！”伊丽莎白轻呼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后靠了靠，仿佛这样能避开那磅礴的气势。室内的光线迅速暗沉下来，明明还是午后，却宛如黄昏提前降临。
达西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别怕，”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我们在家里，很安全。”
他走到壁炉边，熟练地拨弄了几下炉火，添加了几块干燥的木材。很快，跳跃的火焰便驱散了骤雨带来的寒意和昏暗，在房间里投下温暖摇曳的光影。他又点亮了茶几上的银质烛台，柔和的光晕扩散开来。
“这样好多了。”他走回她身边。
雨声成了此刻世界的唯一主旋律，密集而有力，敲打着屋顶、窗户、大地，形成一首雄浑而略带寂寥的交响乐。然而，在这温暖的室内，炉火噼啪，烛光融融，与外面的狂风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反而生出一种格外 cozy 的静谧与安全感。
伊丽莎白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沙发上，甚至惬意地蜷起了腿。“说起来，”她听着持续的雨声，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们第一次见面，似乎也是在这样一个不太友好的天气之后？泥泞不堪，弄得我裙摆全是泥点，还被某人评价为‘还算可以忍受’。”
达西的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窘迫，他清了清嗓子：“伊丽莎白，我认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不再追究我最初那些……极其缺乏判断力的言论。”
“哦，我可不是追究，”伊丽莎白眼睛弯弯，“我只是在重温历史。想想看，如果不是那场雨后的泥泞，如果不是我那沾满泥点的裙摆，如果不是某位先生站在舞厅门口用那种挑剔的目光审视新来的‘乡下姑娘’，我们或许会错过许多有趣的回忆。”
“我们或许会错过彼此。”达西纠正道，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他不再窘迫，而是坦然承认，“那将是我生命中最大的遗憾。”
他的直接总是能轻易打动她。伊丽莎白的心柔软下来，她伸出手，与他十指相扣。“也是我的。”她轻声说。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享受着炉火的温暖和彼此的陪伴，听着窗外毫无减弱迹象的雨声。
“不知道简那里是否也在下雨。”伊丽莎白喃喃道，目光又投向窗外模糊的世界。
“即使下雨，宾利也会确保她舒适温暖。”达西肯定地说，“他或许不像我这样……”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善于表达，但他对简的关怀无微不至。”
伊丽莎白笑了：“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只是姐妹连心，总会下意识地牵挂。”她顿了顿，忽然眨眨眼，“不过，达西先生，您刚才是在含蓄地称赞自己‘善于表达’吗？这真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达西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的笑意：“在你面前，我似乎总是在不断‘进步’，伊丽莎白。”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风向转变，将一小股雨水猛地拍向窗户，同时也送来了一缕极其幽微、却又无法忽视的甜香。那香气穿透了雨水的湿润和泥土的清新，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咦？”伊丽莎白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体，“你闻到了吗？”
达西也注意到了：“一种花香。”
“是桂花！”伊丽莎白惊喜地叫出声，“一定是南墙边那几棵老金桂开了！这么大的雨，竟然还能闻到它的香味！”
彭伯利的园林里种着几株有些年岁的桂花树，平日里并不十分起眼，隐匿在其他观赏树木之中。没想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里，它们竟悄无声息地绽放了，并且以如此强势的香气宣告自己的存在。
“怪不得古人说‘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伊丽莎白赞叹道，“雨这么大，它的香气反而好像传得更远了。”
达西看着她发亮的眼睛，提议道：“想凑近去看看吗？”
伊丽莎白惊讶地看着他：“现在？外面可是倾盆大雨。”
“我们有走廊和雨伞。”达西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而且，彭伯利的女主人有权利在任何时候去查看她感兴趣的花木，无论天气如何。”
这个提议既突兀又充满诱惑。伊丽莎白只犹豫了一秒，便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笑容灿烂：“说得对，达西先生！”
达西找来两把结实的大黑伞，又拿过一条厚厚的羊绒披肩仔细为伊丽莎白裹好。两人装备整齐，这才推开侧门，走入雨幕之中。
一出门，风雨的声音瞬间放大，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地面的低洼处已经积起了小水潭。达西一手撑伞，另一只手紧紧搂住伊丽莎白的腰，将她护在自己身侧，尽量为她挡住风雨。
他们沿着建筑物的廊檐走了一段，然后不得不短暂地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坪，才能到达南墙边的桂花树所在。虽然只是短短一段路，但风雨似乎存心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一阵疾风刮来，差点掀翻伊丽莎白的伞，达西及时用力稳住，自己半边肩膀却瞬间被雨水打湿了。
“你湿了！”伊丽莎白喊道。
“无妨！”达西大声回应，搂紧她快步走到桂花树旁的廊檐下。
收起伞，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微微的喘息，带着点冒险后的兴奋。伊丽莎白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几缕发丝逃出发髻，湿湿地贴在额角。达西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缕发丝拨开。
现在，他们离那几棵桂花树只有几步之遥。尽管有廊檐遮挡，但风雨依旧能波及到此。茂密的、深绿色的叶片被雨水洗刷得油亮，而在叶腋之间，簇拥着无数细小如米粒的金黄色花朵。那些小小的花朵，在灰暗的光线和密集的雨水中，看起来如此不起眼，仿佛随时会被打落在地。
然而，它们散发出的香气，却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那是一种甜蜜的、温暖的、带着一丝奶酥般醇厚的香气，与清冷的秋雨气息形成了奇妙的对比与融合，霸道地占据了周围的一切空间。每一阵风过，都带来一场香气的浪潮，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啊，真是太香了！”伊丽莎白深深吸了一口气，陶醉在这突如其来的秋日馈赠中，“我以前从未在雨这么大时闻过桂花香。它好像……更浓烈了。”
“或许是因为雨水激发了它的香气。”达西分析道，他也凝视着那些小小的金色花朵，“或者，是因为我们平时在晴日里，习惯了它的若有若无，反而忽略了它的力量。只有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它才能如此引人注目。”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某些感情，在平静顺遂时悄然生长，却往往在风雨考验来临之际，才展现出真正的力量和芬芳？”
达西转头看她，目光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而深邃：“一个非常恰当的比喻，达西夫人。”
他伸出手，轻轻折下一小枝带着浓密花朵的桂枝。雨水立刻沾湿了他的手指。他将桂枝递给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接过，小心地拈在指尖，凑近鼻端轻嗅。那甜蜜的香气愈发直接地涌入胸腔，带来一种莫名的愉悦和幸福感。
“我们带一些回去好不好？”她仰头看着达西，眼里闪着期待的光，“放在书房和卧室里，让整个屋子都香香的。”
“当然。”达西毫不犹豫地答应，仿佛她提议的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再次撑开伞，走入雨中，仔细地挑选了几枝花苞繁茂的枝条，小心地折下，尽量不损伤树木本身。
伊丽莎白站在廊下，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在雨中专注地为她采集花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比炉火更让她觉得温暖。这个外人眼中高傲矜持的费茨威廉·达西，会为了她一时兴起的念头，毫不犹豫地步入秋日的暴雨之中。
当他拿着那一小捧金黄馥郁的桂枝回到廊下时，肩头的衣服湿得更厉害了。
“谢谢你，费茨威廉。”伊丽莎白接过花枝，轻声说，声音里充满了感动。
“为你折一枝花，伊丽莎白，这远远不足以表达我心中情感的万分之一。”他注视着她，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他的眼神却无比认真。
回到屋内，雷诺太太看到略显狼狈但笑容满面的主人夫妇，尤其是达西先生湿了的肩膀和达西夫人手中那捧湿漉漉却香气扑鼻的桂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专业管家的镇定。
“看来这场雨也并非全无好处，夫人。”她微笑着说，“这桂花香真是迷人。我立刻去找合适的花瓶。”
很快，几个简洁的白瓷花瓶被送来了客厅和书房。伊丽莎白亲自动手，将桂枝插入瓶中，注入清水。她摆放了一瓶在壁炉台上，一瓶在茶几上，还有一小瓶，她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
浓郁甜蜜的桂花香气很快便在温暖的室内弥漫开来，与书本、茶香、炉火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个暴雨秋日的、温馨而私密的氛围。
他们换下微湿的衣服，穿上舒适干燥的家居袍。达西重新坐回书桌前处理他的公文，伊丽莎白则继续读简的信，偶尔会抬头与他分享一两个句子。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窗外持续的雨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宁静的桂花香。
不知过了多久，伊丽莎白放下信，走到窗边。雨势终于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天色依然昏暗，但已能隐约看到园林的轮廓。
“雨好像快停了。”她说。
达西也走到她身边。他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眉宇间带着一丝工作后的松弛。他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窗外，“空气会变得很好。”
两人静静相拥，看着雨丝渐渐变得稀疏。桂花香气萦绕在鼻端，甜蜜而持久。
“我喜欢这样。”伊丽莎白忽然轻声说。
“喜欢什么？”达西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
“喜欢这样的下午。突如其来的暴雨，意外的桂花香，”她向后靠了靠，更紧地贴在他怀里，“还有你放下公文，陪我去淋雨折花。”
达西的手臂收紧了些：“我也喜欢。”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晴雨，只要与你一起，时光都变得珍贵。”
伊丽莎白转过身，面对着他。烛光和炉火在她眼中跳跃，映照着那份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幸福。她伸手抚平他袍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微笑着说：“那么，达西先生，以后每个桂花开的秋天，无论是否下雨，我们都去折一枝回来，好不好？让这成为彭伯利的一个新传统。”
达西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印下一吻：“一言为定，达西夫人。”
窗外，秋雨渐歇，唯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敲打着这个被桂花香气浸透的、宁静而温暖的秋日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