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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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天气，恰似孩童的心绪，变幻莫测。昨日那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过后，晴朗并未能持续太久。翌日下午，天空复又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彭伯利的尖顶与林梢，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湿润与沉闷。一种宁静的、几乎凝滞的氛围笼罩着庄园。
果然，未及傍晚，细密的雨丝便开始飘洒，悄无声息地沾染了玻璃窗，起初只是模糊了视线，很快便汇聚成涓涓细流，蜿蜒而下。这不是昨日那般激昂的交响乐，而是一首绵长、舒缓，甚至带点忧郁气息的摇篮曲。
伊丽莎白正坐在书房窗边的软榻上，手里虽拿着一本司各特的小说，目光却更多地流连于窗外那被秋雨温柔模糊了的风景。雨中的彭伯利呈现出另一种美，朦胧、静谧，带着些许与世隔绝的诗意。桂花香气被雨水浸润得更加低沉，不再那般咄咄逼人，而是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渗入空气，需要静心才能捕捉。
达西坐在书桌后，比起昨日的全然投入，今日他似乎有些难以集中精神。羽毛笔悬在账本上方良久，才落下写下几个数字。他的目光不时瞥向窗边的伊丽莎白，看她安静的侧影，看她偶尔因阅读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或是看到有趣处嘴角自然漾开的浅笑。
终于，他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雨声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伊丽莎白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向他，眼中带着询问：“账目很棘手吗？”
“不，”达西摇摇头，站起身，踱步到窗边，与她一同望向雨幕，“只是觉得，这样的天气，或许不适合处理这些枯燥的数字。”
“哦？”伊丽莎白挑眉，合上书，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么，依达西先生高见，这样的天气适合做什么呢？”
达西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膝头的书上：“或许更适合……无所事事地发呆，或者，读一些真正轻松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
伊丽莎白忍不住轻笑：“‘无所事事地发呆’？这可不像是严谨的达西先生会说的话。”
“人是会变的，伊丽莎白。”达西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面对着她，嘴角含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尤其是在一位善于发现‘无所事事’乐趣的夫人的影响下。”
“我把这话当作恭维收下了。”伊丽莎白笑道，往软榻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那么，既然不想处理公务，何不过来一起‘无所事事’一下？”
达西从善如流，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软榻并不十分宽敞，两人并肩而坐，肩膀不可避免地轻轻相触。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玫瑰清香，与空气中隐隐的桂花甜香交织在一起。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顶和窗户，一成不变的节奏反而烘托出室内的宁静。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雨，享受着这份无需言语的亲密陪伴。
“你知道吗，”伊丽莎白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依旧望着窗外迷蒙的景色，“小时候，我最喜欢这样的雨天。因为妈妈总会抱怨天气，不让姐妹们出门，而爸爸则会躲进书房图清静。那时，我就可以霸占客厅的窗边，抱一本小说，一坐就是一下午，听着雨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书里的故事。”
达西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年幼活泼、眼神明亮的伊丽莎白·班纳特，如何在一片略显嘈杂的家庭环境中，为自己寻得一方宁静的天地。
“那很像你会做的事。”他评论道，声音不自觉放得很柔。
“而你呢？”伊丽莎白转过头，好奇地望着他，“童年的达西先生，在这样的雨天会做些什么？也是埋首于功课和庄园管理入门吗？”她的语气里带着善意的调侃。
达西微微蹙眉，似乎真的在认真回想。“大多数时候，是的。”他坦诚道，“老达西先生认为时间宝贵，不应虚度。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少见的、属于孩童的狡黠光芒，“偶尔，我也会和费茨威廉（ colonel Fitzwilliam ）偷偷溜到藏书楼最旧的区域，那里有一些带着精美插图的探险游记。我们会躲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面，借着窗外昏暗的光线，一页页翻看，想象着自己是远航的船长或是沙漠里的探险家。雨声是最好的掩护，大人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在那里。”
伊丽莎白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真的吗？难以想象！你和费茨威廉上校，两个一本正经的小绅士，居然也会做这种‘冒险’？”
“每个人都有不那么‘正经’的童年时光。”达西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但眼底的笑意表明他并不排斥分享这段回忆，“只是后来……责任越来越重，那样的时光就越来越少了。”
伊丽莎白的心柔软下来，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我很高兴听到这个，”她说，“这让我觉得，我认识的达西先生更加……完整了。”
她的触碰温暖而柔软。达西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和你在一起，伊丽莎白，”他低声说，“我常常感觉……仿佛找回了一些早已被遗忘的东西。”
雨声持续，仿佛为他们的对话配上轻柔的背景乐。炉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不知道费茨威廉上校近来如何？”伊丽莎白问道，想起了那位开朗风趣的表兄，“他似乎很久没来信了。”
“他随军团调防至北方了，那里事务繁忙。”达西回答，“上次来信提到北方的秋天来得更早，已是遍地枯黄，气候凛冽。相比起来，彭伯利的秋雨算是相当温和了。”
“希望他一切安好。”伊丽莎白真诚地说。她很喜欢达西的这位表兄，他的爽朗幽默与达西的沉静内敛相得益彰，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是他们感情的善意旁观者和支持者。
“等他下次来信，我们可以邀请他明年春天来彭伯利小住。”达西提议道，“我想他会很高兴看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邃地看向伊丽莎白，“……看到彭伯利的新气象。”
伊丽莎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心里却甜丝丝的。“他会拿我们打趣的，我敢肯定。”
“毫无疑问。”达西嘴角扬起，“而我决定从现在开始练习忍耐力。”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的雨似乎又大了一些，雨声变得更加密集。但这种变化并未带来不安，反而让室内显得更加温暖舒适。
“这样的天气，”伊丽莎白慵懒地靠向身后的软垫，感叹道，“真适合喝一碗热腾腾的汤，或者……听一些古老的故事。”
达西侧头看她：“比如？”
“比如……”伊丽莎白眼中闪着光，“关于彭伯利的故事。它经历了那么多代达西先生和夫人，一定有很多故事。你小时候听过的，那些关于画像上的人，或者某个角落的传说。”
这勾起了达西的一些回忆。他思索了片刻，开口道：“确实有一些。比如关于二楼东侧那间很少使用的客房，据说曾有位热爱天文学的祖先，曾在里面放置了一架巨大的望远镜，每晚观测星象。仆人间偶尔会传言，在特定的夜晚，能听到那里传来调整仪器的细微声响，甚至看到窗口有奇怪的闪光。”
伊丽莎白听得入了神，既好奇又有点轻微的紧张：“真的吗？你见过吗？”
达西笑了：“我没有。我父亲说那是无稽之谈，望远镜早就被移走了。不过，我小时候和费茨威廉确实偷偷去检查过几次，一无所获，除了积了满手的灰尘。”
伊丽莎白被他的表情逗乐了：“看来达西先生的童年冒险大多以‘一无所获’告终？”
“通常如此。”他承认，“但过程很有趣。”
他又讲了几个关于彭伯利的小故事——某个花园雕像的来历，藏书楼里一本藏着秘密抽屉的旧日记，甚至马厩里一匹脾气古怪的老马传奇的赛马生涯。伊丽莎白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问或发表评论。
这些故事并不惊心动魄，却充满了时光沉淀的痕迹和家族的记忆。透过这些零碎的片段，伊丽莎白仿佛能看到这座宏伟庄园不仅仅是由石头和木材建成，更是由一代代人的生活、情感甚至轶事编织而成。而她，现在也成为了这绵长画卷中的一部分。
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从密集的唰唰声，变回了轻柔的滴答声，最后只剩下屋檐排水管里偶尔传来的积水落下的声响。云层似乎薄了一些，天色不再那么阴沉。
故事讲得差不多了，两人之间再次陷入舒适的沉默。伊丽莎白轻轻将头靠在达西肩上，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坚实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累了？”达西低声问，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
“没有，”伊丽莎白的声音带着满足的慵懒，“只是觉得很舒服。雨声，你的声音，还有这些故事……一切都很好。”
达西没有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他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手背。
时间在宁静中悄然流淌。炉火需要添加新柴了，达西小心地没有惊动似乎快要睡着的伊丽莎白，轻轻起身，拿起一根干柴投入火中。火焰重新活跃起来，驱散了雨停后悄悄渗入的一丝凉意。
伊丽莎白并没有睡着，她看着他照顾炉火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一种平实而深沉的幸福感。这个外人眼中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男人，在她面前，会分享童年琐事，会为她披上披肩，会安静地陪她听雨，会细心地让炉火保持燃烧。
他回到她身边，看到她睁着眼睛，眼中清澈含笑，并无睡意。
“雨停了。”她说。
“嗯。”他坐下，很自然地重新将她揽入怀中，“但夜晚也快降临了。”
果然，窗外，天色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速度暗下去。远山和树林的轮廓变得模糊，融入暮色之中。庄园里的灯火陆续点亮，在湿润的空气和玻璃上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这样的夜晚，”伊丽莎白轻声说，“似乎应该早点休息，裹紧被子，听着也许还会再下的雨声入睡。”
达西低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和温柔：“一个非常明智的建议，达西夫人。”
他们并没有立刻起身。又坐了一会儿，享受着夜幕降临前最后的宁静时光。直到雷诺太太轻轻敲门，询问晚餐事宜，两人才从软榻上起身。
晚餐简单而温馨。热汤驱散了秋雨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他们聊着下午的故事，计划着明天或许可以去看看那间传说中的“天文室”，虽然明知不会找到望远镜。
就寝时，雨果然又开始下了，只是比之前更加轻柔细密，真正成了催眠的夜曲。卧室里，床头柜上的桂花依旧散发着甜香，与雨水的清新气息混合，透过微开的窗缝飘进来。
伊丽莎白在达西怀中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和窗外的雨声，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满足。
“今天下午很好，”她在昏昏欲睡中呢喃，“谢谢你陪我‘无所事事’，还分享了那些故事。”
达西的手臂紧了紧，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谢谢你，伊丽莎白，”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谢谢你让我知道，‘无所事事’的时光可以如此珍贵。”
窗外的雨......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