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引蛇出洞 ...
-
祭天大典结束后,温照雪当日的言行举止,未过晌午便如长了翅膀,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添油加醋地讲着帝王在御道上的誓词,唾沫横飞间,满座听众皆屏息凝神。
酒肆中,贩夫走卒放下酒碗,热议着陛下容姿俊秀,却已具苍生之主的气魄,连划拳的吆喝都淡了几分。
深巷里,织户们停下手中梭子,侧耳听着邻人的闲谈,眼里渐生久未有的光亮。
夕阳西下,家家户户的院落里都飘着对帝王的议论,孩童们跑过青石板路,清脆的童谣在巷陌间回荡:
“玄衣郎,立明堂,轻徭役,减征粮。老有所依仓有粟,岁岁平安民安康!”
这股欣欣向荣的气息,自然也飘进了凤仪宫。
雍容华贵的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捏佛珠,听着殿外李慈低声回禀京城街巷的称颂之词。
她指尖缓缓摩挲着珠串,佛珠被攥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垂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指甲早深深掐进了掌心,眼底更是淬了冰,半点暖意都无。
嘴角却是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慢悠悠道:
“这孩子,倒真是改性了?
谁能想到,这场让帝王声望暴涨的盛典,本是太后精心布下的杀局。
她原计划在祭天途中,先蛊惑民女拦驾哭诉然后派刺客佯装行刺逼得温照雪在万民面前暴露暴戾本性,而后借势联合朝臣,扣上“失德君主”的帽子。
甚至连槐树上悬挂的忠臣头颅,她都特意留着,就等他视而不见的瞬间,便让御史参他:
漠视忠魂、不仁不义!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孽种竟不按常理出牌!
刺客被擒获,反成了陛下“有上天庇佑”的佐证。
拦驾的民女被亲自扶起,还得了陛下承诺的公道。
就连那些忠臣头颅,竟成了他“悔过自新、善待忠魂”的铁证。
她的每一步算计,都变成了原照雪收拢民心的垫脚石!
太后只觉心口那股钝痛猛地翻涌上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指尖死死抠着软榻扶手,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面上却依旧端着雍容端庄的模样。
原照雪!
他这辈子都别想逃脱她的掌控!
她布下的局,岂能让他如此轻易地破了?
殿外的李慈见她疼得脸色发白,忙上前搀扶,指尖微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低声劝她保重凤体。
太后靠在他臂上缓气,闻着他身上的皂角檀香却只觉腻烦。
她既捏准这阉人暗藏的情愫,将他当作利刃驱策,可心底深处,又鄙夷着他这般残缺之躯,竟也敢肖想九五之尊的太后。
这阉人,也配?
气息稍定,她便嫌恶地拂开他的手,冷声道:
“原照雪这般怕是翅膀硬了。你去养心殿,探探他对兵权的心思。”
李慈垂首,喉结滚了滚。
他知道此行凶险无比。
原照雪虽说如今没握着实权,性子却是暴戾恣睢。
李慈心里清楚。
他靠着幼时几分微薄恩情才侥幸留命,眼下帝王嘴上说着善待百姓、革故鼎新,内里究竟藏着什么阴鸷心思,谁又能说得准?
此行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抬眼望向太后,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体恤,只有对一枚棋子的漠然驱策。
他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低哑的
“奴才遵旨”。
指尖攥得发白,转身时,他对着太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背影凄凉地向外走去。
待李慈走后,太后心里却生起一丝疑惑:
皇帝为何突然转变如此之大,难不成是被孤魂野鬼夺舍了?
这想法确实太过荒诞,她摇了摇头,将这个想法压下。
也许是又犯病了罢……
宫道上,积雪被寒风刮得簌簌作响。李慈慢慢走着,脚步沉如灌铅。
恍惚间,他忆起数十年前:
原照雪幼时作为养子寄养在太后身边时,性子暴戾如狼崽,伴读撞翻点心便被他拿石块砸得头破血流,御花园的野猫碍眼,竟被他扔进冰湖,看着猫儿挣扎,脸上满是残忍快意。
当年先帝厌弃他,若非太后无子、为掌权留他一命,这世上早没了这位帝王。
李公公打了个寒噤,寒意直窜心口。
如今帝王看似变温和了,但说不定不过是暂敛锋芒。
自己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养心殿内,烛火将温照雪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奏折上,拉得老长。
面对满桌奏折,他指尖捏着朱笔,对着满纸晦涩的古文,眉心拧成了死疙瘩。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是想死前为百姓做点事,不想当昏聩暴君,可这些满是之乎者也、又夹着一堆官场术语和典故的奏折,于他而言跟天书没两样。
别说批注处置了,就连断句都得盯着看半天,偶尔认出个“赋税”“漕运”的字眼,也摸不清里面的弯弯绕绕。
脑子里的现代治理想法,比如分等级减税、修水库搞灌溉,根本没法转化成符合古代官场规矩的文书语言。
翻折子的动作越来越急,到最后干脆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指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透着一股子力不从心的憋屈。
温照雪重重叹了口气,心里急得冒火。
合着看小说只能学个花架子,真到批奏折这种实打实的活儿,半点用都没有!
他身为现代人,脑子里一堆好主意,偏偏卡在这破古文奏折上!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启禀陛下,李公公求见。”
温照雪正看奏折看得头疼,疑惑这时候李慈来找他做什么,却还是道:
“让他进来。”
李慈恭恭敬敬地从殿门口进来,伏在地上磕了个头才缓缓起身,弓着身子赔笑道:
“陛下日理万机,还得多保重龙体。奴才瞧着案上的奏折堆了不少呢。”
温照雪抬眼扫过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疑惑。
这李公公是吃错药了?
却还是淡淡道:
“朕谢过李公公了,不过是些奏折,不费事的。”
李慈又凑上前两步,状似无意地提起:
“近来京郊大营的将士们操练得勤,听说日日喊杀震天,奴才路过时听着,都觉得心惊呢。”
这话里的试探再明显不过。
温照雪心里一惊,暗叹他究竟是想做什么。
面上却像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挑眉道:
“练兵是好事,保家卫国嘛。”
李公公见他打太极般回答,继续状似无意地追问:
“近来京郊大营的粮草供应颇有些紧张,将士们操练辛苦,怕影响了士气……陛下,这粮草之事,您怎么看啊?”
温照雪心里更加惊异!他一个公公,怎么会知道军中重事?
难不成,李慈背后有人?是太后,还是庆王!?
这问题刁钻狠辣,明着问粮草,实则探他对兵权的掌控心思。
温照雪心里冷笑,心中的怀疑不断扩大。
面上却故意装作没听懂:
“粮草紧张?那是户部的事。朕瞧着你倒是清闲,不如派你去户部催一催?”
李慈每一次不动声色的打探,都被温照雪不动声色地搪塞回去。
见他还要开口,温照雪也装不下去了,陡然沉了脸。
“放肆!”
一声厉喝,惊得李慈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
他跪在地上,全身冷汗瞬间浸透背脊。
他想起原照雪过往的狠戾行径,想起那些被活活折磨的宫奴与臣子,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哪里还敢出声。
穿来之后,温照雪其实并没有隐藏他最真实的性格。
他也隐隐察觉到这几天变化太大,即便穿越之事天方夜谭,也得防着别人怀疑。
他看着地下跪着的李慈,顿时想到一条一箭双雕的好计:
既能发现李慈背后的人,又不至于太过打草惊蛇。
他瞬间拿出十足演技,脑海里飞速闪过电视剧中反派的狠戾模样,将那股视人命如草芥的暴戾,对着李慈演了个活灵活现。
帝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翻涌着刻意拿捏的怒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一个阉人,也敢在朕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妄议军政要事?真当朕近来温和几分,就忘了怎么处置人了?”
温照雪缓步走下丹陛,靴尖堪堪停在李公公的脖颈旁,指尖猛地攥住对方的发髻,迫使他抬头。
他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眼神里的狠戾,与多年前那个将野猫扔进冰湖的稚童如出一辙:
“滚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主子,朕还是从前的朕,别拿那些腌臜心思来试探。再敢多嘴,朕扒了你的皮,扔去喂狗!”
看着李公公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他眼底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晦暗的精光。
李公公是太后或庆王的心腹,背后定然连着不少官员。
若能抓了他,顺藤摸瓜揪出同党,既能斩断对手伸来的手,又能趁机安插自己人,岂不是一箭双雕?
心头飞速盘算出三条计策:
其一快刀斩乱麻,扣人逼供虽见效快,却易打草惊蛇。
其二借刀杀人,以假消息牵连贪官,虽隐蔽却耗时太久。
其三引蛇出洞,放他回去再派人盯梢,等他接头时人赃并获,方能一网打尽。
温照雪指尖摩挲着袖中玉佩,眸色渐冷。
唯有这第三条,既能不动声色稳住李慈背后之人,又能将这群蛀虫连根拔起,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
看着李公公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温照雪轻咳一声,不再吓他。
面上眸光微动,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罢了,念你侍奉宫中多年,此番便饶你一次。”
李慈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叩首:
“老奴……老奴谢陛下隆恩!”
温照雪目送李公公踉跄离去的背影,那佝偻的姿态像极了惊弓之鸟。
方才对着李慈演那出狠戾帝王的戏码,他靠着手头那堆权谋小说的积累,姿态、语气、甚至那抹残忍的笑,都学了个七七八八,演完还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真是太霸气了!
暗爽完后,温照雪指尖摩挲着玉佩的纹路,心底无声复盘着这出引蛇出洞之计。
将所有环节串联后,他却发现缺了最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