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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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草场还笼罩着一层薄雾，马蹄踏过挂满露珠的草叶时溅起细碎的水光，带着泥土和野花的甜腻气味，吹得云琢微微发抖。道尔吉似乎察觉到了，不动声色的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们没去平常放牧的大草场，而是拐向太阳堡后面一片背风的山坡。那里有十几顶临时搭建的小帐篷，是专门给待产木马用的“产房”。
离得还有十几步远，道尔吉就勒住了马。
“嘘——”他在云琢耳边压低声音，湿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别惊动它”
云琢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是一匹深褐色的母马侧卧在铺满干草的围栏里，腹部剧烈起伏，发出沉重的喘息。它身边跪着一个老牧，正用粗糙的手掌轻抚地抚摸他的后脖，用云琢听不懂的古老调子低声吟唱着。
然后，云琢看见了。
一个小小的、湿漉漉的、裹着胎膜的马头，正一点点从母马的身体里挣扎出来。那么小，那么脆弱，紧闭着眼睛，细长的四肢蜷缩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想要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顽强。
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母马每一次用力，那小生命就往外挪动一分。老牧人没有帮忙，只是守着，哼着歌，偶尔用柔软的布擦拭小马驹口鼻处的黏液。
云琢屏住了呼吸。他见过天宫瑶池仙莲绽放的盛景，见过神器出世时的霞光万道，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目睹一个生命如此原始、如此艰辛又如此伟大的诞生过程。某种难以言喻的震动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终于，伴随着母马一声解脱般的嘶鸣，整个小马驹滑落出来，跌在厚厚的干草上。
它一动不动，云琢的心猛地一沉。
老牧人却不慌不忙，开始用力揉搓小马驹的身体，动作快速而稳健。一下，两下……突然，那小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却清晰的啼鸣。
活了
紧接着，它开始挣扎，细长的四肢在空气中划动，试图找到支撑。一次，两次……它颤巍巍地，用那看似完全无法承重的腿，将自己撑了起来！虽然立刻又歪倒，但它不放弃，再次尝试。母马也转过头，伸出舌头，一遍遍舔舐着它湿漉漉的皮毛。
夕阳西斜时，围栏里的小马驹已经能踉跄着跟在母亲身后行走了。道尔吉和云琢在产房外又待了很久，直到老牧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该去用膳了，两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到主帐前，篝火已经燃起，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奶酒的醇厚，弥漫在空气中。今天的晚膳格外丰盛，似乎是为了庆祝新的小生命，也或许只是草原人惯常的热闹。大汗和可敦坐在上首，兄弟们早已围坐一圈，大声说笑着。
道尔吉拉着云琢在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紧挨着大哥，对面是总爱挤眉弄眼的五弟。立刻有侍女端来银碗，斟满温热的马奶酒。
“杵子，又带你的‘小神仙’去哪儿野了？”大哥揶揄道
又顺手撕下一大块羊肋排递给云琢，“来，多吃点，看你瘦的，草原上的风大，别给吹跑了。”
云琢连忙接过，低声道谢。他还不甚熟练使用割肉的小刀，道尔吉便很自然地接过，利落地将肉剔成方便入口的小块，堆在云琢面前的木盘里。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引来五弟一阵促狭的口哨声。
“四哥，你这伺候得比可敦身边的侍女还周到啊！”
道尔吉头也不抬，飞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吃肉还堵不住你的嘴？明天狩猎，小心我把你那份兔子也抢了。”
众人哄笑起来。云琢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红，低头默默吃着道尔吉剔好的肉。肉质鲜嫩多汁，带着炭火炙烤后的独特焦香，确实美味。他小口啜饮着马奶酒，那微酸带甜的暖流滑入胃中，驱散了傍晚的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看着火光跳跃下众人真诚爽朗的笑脸，听着他们用方言高声谈论着明天的计划、马匹的膘情、某个兄弟的糗事……一种陌生的、温热的熨帖感，悄悄包裹住他。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大汗举起了银碗，浑厚的声音压过了嘈杂：“明日，除了留守的，所有能拉弓的男儿，都跟我进东边那片老林子！最近有狼群活动的迹象，得去清清场，顺便给冬天存点好皮子！让那些畜生知道，太阳堡的牧场，不是它们能觊觎的！”
“嗷——！”年轻的王子们和周围的那可儿们齐声呼应，眼中燃起好战的光芒。狩猎对于他们而言，不仅是获取食物，更是勇武的证明和责任的履行。
道尔吉兴奋地碰了碰云琢的肩膀：“听见没？明天带你去真正的狩猎！老林子里的猎物才带劲，比草场上的兔子野多了！”他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我给你挑把好弓，准保你能射中点什么！”
云琢看着他那纯粹明亮的笑容，心中微动，点了点头。他其实对狩猎并无太大兴趣，但不想扫了道尔吉的兴，更隐隐有些期待，想看看道尔吉在真正的猎场上是何等的英姿。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太阳堡已是一片整装待发的景象。马蹄杂沓，弓弦轻响，猎犬兴奋地吠叫着。道尔吉果然给云琢找来了一把轻巧但韧性的骑弓，又仔细帮他检查了箭囊。他自己则换上了一身更利于丛林活动的深褐色皮甲，长发束起，背上他那张标志性的强弓，整个人显得精干利落，褪去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些猎手的锐气。
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大汗一马当先，那可儿们护卫在两翼，王子们紧随其后。云琢骑着其其格，被道尔吉有意无意地护在队伍中段相对安全的位置。穿过熟悉的草场，逐渐进入东边的丘陵地带，林木开始茂密起来。空气变得湿润，松针和腐叶的气味取代了青草香。
狩猎的过程紧张而有序。猎犬率先发现了踪迹，男人们根据经验分散包抄。弓弦震颤声、猎物中箭的闷响、猎犬的吠叫与男人们短促有力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道尔吉果然骁勇，箭无虚发，很快马鞍旁就挂上了一只肥硕的獐子和两只山鸡。他每次得手，都会下意识回头寻找云琢的身影，朝他扬扬下巴，笑容灿烂得意。
云琢也试着射了几箭，但林中枝叶茂密，移动的目标难以捕捉，他的箭大多钉在了树干上。道尔吉也不恼，反而策马过来，极有耐心地指点他如何预判、如何借助马匹的稳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近在咫尺，带着丛林潮湿的气息。
日头渐渐偏西，收获颇丰。大汗下令在一处相对开阔、靠近溪流的林间空地扎营休整，准备享用午餐，并处理一部分猎物。篝火燃起，猎物被熟练地剥皮分割，架在火上烤制。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云琢坐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看着道尔吉在溪水里清洗手上的血污。少年结实的手臂线条流畅，水珠顺着小麦色的皮肤滚落。他似乎察觉到云琢的目光，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阳光下牙齿白得晃眼。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令人心悸的寂静毫无预兆地降临。
林间的鸟鸣虫叫消失了，连风声都仿佛停滞，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溪水潺潺的流动声，被衬得异常清晰、突兀。
经验最老道的几个那可儿和大汗几乎同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手按上了刀柄。正在说笑的王子们也瞬间噤声，警觉地环顾四周密林。
“不对劲。”大汗沉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太静了。”
道尔吉迅速从溪边跃起，几步跨到云琢身边，一手将他从石头上拉起护在身后，另一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弯刀。他的背脊微微弓起，像一头察觉危险的年轻豹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阴影幢幢的树林。
“收拢！把火弄旺些！”一位年长的那可儿低吼。
但已经晚了
第一声狼嗥从左侧的密林深处响起，悠长、凄厉，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瞬间刺破了林间的死寂。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四面八方响应！那不是零星的嚎叫，而是有节奏的呼应，此起彼伏，迅速连成一片，将小小的营地死死包围！
“狼群！是狼群！”有人失声喊道。
话音未落，一双双幽绿、闪烁着残忍饥渴光芒的眼睛，如同鬼火般在林木阴影间亮起。密密麻麻，至少有二三十双！它们悄无声息地逼近，身形在树干间若隐若现，灰褐色的皮毛几乎与林地的颜色融为一体。
这不是寻常的狩猎冲突。这是一次有预谋的、大规模的袭击！而且，时机选得极为刁钻——正是众人放松警惕、用餐休整的时刻。
“保护马匹！围成圈！”
大汗的怒吼如同惊雷，瞬间稳定了军心。训练有素的太阳堡男人们迅速行动，将马匹赶到内侧，以马车、巨石和篝火为依托，背靠背组成了一个坚实的防御圈。弓箭手在外，刀手在内，锋利的箭镞和雪亮的刀锋齐齐对外。
道尔吉紧紧将云琢拉进防御圈最内侧，靠近熊熊燃烧的篝火和受惊嘶鸣的马匹。“待在这里！绝对不要出去！”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狼群似乎也在评估。它们停留在林缘阴影里，绿眼睛闪烁着狡诈而耐心的光，低声的咆哮和摩擦爪子的声音令人牙酸。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野兽腥臊味和冰冷的杀意。
对峙仅仅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一头格外高大强壮、额头有一道狰狞旧疤的头狼，仰天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嗥叫！
进攻信号！
霎时间，狼群如同灰色的潮水，从数个方向同时扑出！它们速度快得惊人，四肢蹬地，化作一道道模糊的灰影，直扑防御圈！
“放箭！”
弓弦齐鸣，箭矢破空！冲在最前面的几头狼惨叫着中箭倒地，但更多的狼敏捷地躲开或只是被擦伤，攻势毫不停滞！它们悍不畏死，利用树木作为掩护，迅猛逼近！
“锵！锵！锵！”
金属碰撞利爪、弯刀劈砍骨肉的声音骤然爆发！人与兽的怒吼、惨嚎、兵刃交击声、狼的撕咬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林间空地！
战斗惨烈异常。狼群极其狡猾，并不硬冲，而是不断试探、佯攻，寻找防御圈的薄弱点。它们配合默契，有的正面吸引注意力，有的则试图从侧面或马匹的方向突破。太阳堡的勇士们浴血奋战，刀光剑影，每一次挥砍都拼尽全力。
道尔吉早已冲到了外围，与大哥并肩作战。他手中的弯刀化作一道道银亮的弧光，精准而狠辣地劈向扑来的恶狼。一头狼凌空扑向他面门，他侧身闪过的同时，刀锋上撩，划开了狼腹，温热的血液溅了他一身。他毫不在意，反手又是一刀，将另一头试图偷袭的狼劈开。
但狼群数量太多，攻势如浪，一波接一波。防御圈开始出现松动。一名那可儿被三头狼同时扑倒，惨叫声戛然而止。马匹受惊，更加剧了混乱。
云琢被护在圈内，心跳如擂鼓。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原始血腥的近身搏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怒吼与惨嚎冲击着耳膜。他看着道尔吉在狼群中奋力厮杀的身影，那抹深褐色的身影在灰潮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刀光闪过都让他心头一紧。他能感觉到自己毫无神力，在这种境况下脆弱得如同草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攫住了他。
突然，狼群的头狼——那头疤面巨狼，似乎察觉到了防御圈内“脆弱”的存在。它幽绿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地锁定了被护在中心、面色苍白的云琢。动物本能或许让它感到这个气息与众不同的“猎物”更为关键，或者只是单纯寻找突破口。
它发出一声独特的低吼，几头最强壮的狼突然放弃原来的目标，不顾一切地朝着云琢所在的方向猛冲！它们撞开拦路的勇士，甚至不惜以身体硬接刀锋，只为打开一条通道！
“保护云琢！”道尔吉瞠目欲裂，嘶声大吼，拼命想回援，却被两头狼死死缠住。
疤面头狼终于突破了防线，后腿蹬地，凌空跃起，张开的血盆大口直扑云琢的咽喉！獠牙在火光下闪着森白的光，腥风扑面！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被拉长。云琢能清晰地看到狼口中猩红的舌头、粘稠的唾液、喉咙深处的黑暗，以及那双冰冷残忍的绿色眼睛里，倒映着自己惊骇的面容。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接近。
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连躲避的本能都似乎冻结了。
就在狼牙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前一瞬——
一道深褐色的身影，以决绝无比、甚至超越极限的速度，从斜刺里猛撞过来！
是道尔吉！
他完全不顾身后追击的恶狼，用尽全身力气扑来，狠狠撞在疤面头狼的侧肋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扑在半空的头狼撞得歪斜出去，但它锋利的爪子仍在道尔吉侧腹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呃啊——！”道尔吉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甲。但他动作不停，就着冲势将云琢死死护在身下，自己的背脊完全暴露给狼吻。
头狼在地上翻滚一圈，迅速站起，被激怒般发出低吼，再次扑上，这次目标直指道尔吉毫无防护的后颈！
“道尔吉！”云琢失声尖叫，巨大的恐惧和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冲破了一切桎梏。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道尔吉身下挣扎出半个身子，伸出手，徒劳地想要挡住那致命一击。
电光石火间，异变陡生！
远处的山上迸发出一道金光
大汗指着远处大叫道：“是太阳堡后山！”
只见，山上的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融化。刹那间，山上的神像就已完全露了出来。
神像手部射出一道金光，众人瞠目欲裂。就在这时，云琢突然恢复了神力，那股力法狠狠地朝恶狼扑去，头狼身体直接被炸开了花，身体四分五裂的往四周砸去。
云琢一把抱起倒在血泊中的道尔吉，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淌。
大家反应过来，全都朝道尔吉跑去。
云琢哽咽道：“道尔吉，你、你怎么样了。”
道尔吉听见呼喊声缓缓睁开了眼睛，还没等他说话，就已经被大哥杠上了车。
再睁开眼，就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