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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

  •   水从山上流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白的水花。河滩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被水冲得又圆又滑。

      突然,河面荡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接着是一个少女浮出水面,黑色的长发,向后一甩,带起一片水花。

      刚刚她在河水里,看见自己的头发在水里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藻。气泡从她嘴里冒出来,一串一串往上飘,飘向水面那层晃动的光。

      她想起了山洞。干草。还有那床禅被。

      她抱着那床被子,拼命闻他的味道,闻到什么也闻不到;她躺在自己的污秽里,等着死。

      她烧那床被子的时候,火焰卷起来,棉布变黑、卷曲、化成灰。

      那些等死的日子。

      那些喊他名字却没有人应的日子。

      那些恨他、又想他、又恨自己的日子。

      ——都烧了。

      琉璃撩水洗了把脸,月光照在她光滑的背上。

      水从她身上流下去,流回河里,带着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统统被河水冲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河里,水刚到腰际。

      两只手,两条腿,光滑的皮肤,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身上。

      她是一个人。

      不是猫。

      是一个活生生的妙龄少女。

      今晚洗掉一身尘埃,和过去的自己。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星空,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扯动一点点。

      她淌着水走到岸边,穿上一条白色的襦裙,那是她在隔壁村偷来的。玄悯送她的那条红色襦裙,被她仍在火堆里和那禅被一起烧掉了。

      她赤脚踩在鹅卵石上,石头硌着她的脚心,有点疼,但她没躲。

      河边离木屋的距离有些远,要穿过一整片林子。

      她走得慢,边走边看那些树,那些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有蝉鸣,不知道藏在哪片叶子里,叫得婉转。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猫的时候,也在这片林子里跑过。那时候腿短,跑不快,追一只兔子追到天黑,兔子没追上,自己倒迷了路。是狸花猫找到她的,自己虽然比狸花猫年长一点,但却没有它的体量大。那次是被它叼着后颈拎回去的。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记不清了。

      远远的她看到狸花猫蹲在门口等她。

      “我识字,明日去街市上摆个给人看书信的摊子,应该能养活我们两个。”

      “其实,该是我照顾你的。”

      琉璃抚了抚狸花猫的头,“我是姐姐照顾你也是一样的。”

      狸花猫歪了歪头不让她摸,“够了,我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拒绝你这样摸我的头。”

      琉璃收回手,偷偷的笑了。

      *** ***

      承远蹲在山下镇子的茶摊边,远远看见一个穿白色襦裙的女子在帮人读信。她念得很慢,偶尔还要停下来想一想,旁边蹲着一只狸花猫,懒洋洋晒太阳。

      承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是那只猫妖。化成人形了,还活着。

      他悄悄退出去,一溜烟跑回山阴寺。

      烛火映着玄觉的脸。

      自从被玄悯摆了一道,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怎会白吃了那亏?只是师父一味袒护——念错几次经文罢了,就借故把玄悯送去后山面壁,让他连下手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换个方向。玄觉把目光转向那只猫妖。他吹了吹烛火,火苗晃了晃,映在他眼底,像两点跳动的光。

      玄悯,我有的是让你现身的手段。

      *** ***

      今日和往常一样,琉璃用帮人看书信的钱买了两个驴肉火烧。一人一个,蹲在院子边的石头上啃。

      “等我修炼成了人形,我也可以出去工作。”狸花猫咬了口火烧,“然后咱们也攒钱在山下盖个房子。”

      琉璃看了它一眼。

      “怎么,嫌我把你养得不够好?”

      狸花猫摇摇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不想让你太辛苦。”

      琉璃没说话。

      她望着远处。夕阳正往下沉,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山下有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进那片橘红里。

      “修成人形未必就好。”她的声音很轻,“我还是怀念我是猫的时候。”

      狸花猫停下咀嚼,看着她。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侧脸镀成暖金色。她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狸花猫没有问。

      他只是继续啃火烧,一口一口,啃得很慢。

      夜里,琉璃睡得很沉。

      狸花猫照例蹲在门口守夜。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后半夜,风忽然变了方向。

      狸花猫猛地站起来——他闻到了陌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冲向琉璃那间屋。

      晚了。

      琉璃已经坐起来,眼睛睁着,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绕过它,往外走。

      “琉璃!琉璃!”

      她没回头。

      狸花猫追出去,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结界。和几个月前在山阴寺门口拦住琉璃的一模一样。

      它拼命撞,撞得头破血流,只能眼睁睁看着琉璃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

      山下,有人影站在树林边缘,僧袍被风吹起一角。

      玄觉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去吧。”他轻声说,“去告诉他们,你是妖。”

      很快山下的村子乱成一锅粥。

      有人说看见一道黑影掠过院墙,家里的鸡全死了,脖子被咬断,血溅了一地。

      有人说家里的狗疯了似的叫,然后没声了,天亮发现狗脖子上一排深深的牙印。

      还有人说,看见一个女人蹲在井边,双手沾满血,正在喝……喝什么。

      等壮丁们举着锄头火把追过去,井边已经没人了,只剩一串赤脚印,往山里去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山下的百姓,天一亮就跑到山阴寺,请庙里的和尚帮忙除妖。

      玄觉自豪奋勇,他站在山门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贫僧来迟了。”

      村民跪了一地,哭着求他收妖。玄觉扶起为首的老者,一脸悲悯:

      “放心。山阴寺的僧人,不会放任妖物祸害百姓。”

      他身后的僧众齐齐合十,场面庄严肃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又压,还是差点压不住。

      琉璃睁开眼,清醒了不少,看到白色的襦裙上沾满了血迹,她有些慌。

      抬头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被绑着——不对,不是绑,是手腕上套着一串……念珠?

      念珠!僧人的念珠!

      她猛地坐起来,脑子里轰的一声——

      山阴寺。她被带回山阴寺了。

      “醒了?”

      门边站着一个人,僧袍,笑脸。

      玄觉!

      琉璃的眼睛一瞬间变得血红。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是他。
      是他把自己弄回来的。

      她扑过去,念珠崩断,珠子滚了一地。玄觉往后退了一步,还是被她挠了一爪子,手背上顿时三道血痕。

      “放肆!”旁边的僧人冲上来按住她。

      琉璃挣扎着,眼睛死死盯着玄觉,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玄觉摘下腕上的佛珠,朝她抽了过来。琉璃被按着躲不开,那一记结结实实抽在肩上。

      她奋力挣脱,撞开那两个僧人,踉跄着冲了出去。

      玄觉怎会放过她?当即追了出去。

      琉璃跑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在佛像前。她抬起头,望着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嘴唇翕动——念起了大悲咒。

      玄觉追了进来,才发现是大殿。

      他跪在琉璃身旁,听见那熟悉的梵唱,冷笑一声:“大悲咒?看来师兄他没少教你。”

      两个人并排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瑟瑟发抖,念着经;一个假模假式,合十低头,心里转着别的念头。

      慧寂法师闻讯赶来。看到两个跪在佛前的人,他缓缓阖眼,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玄觉闻声,赶忙起身,把手背上的抓痕递到师父面前。

      “师父,弟子无能。这妖物……还是请师兄来吧。”

      旁边有弟子问:“玄悯师伯?他不是在后山面壁吗?”

      玄觉叹了口气,说:“毕竟是师兄养大的,许是……它只听师兄的。”

      他捂着手背上的血痕,低下头去。

      嘴角那点笑,一闪而过。

      很快,派去请玄悯的小沙弥就跑了回来。

      “方丈,玄悯师伯不肯来。”

      慧寂叹了口气,说:“看来得老衲亲自走一趟了。”

      后山,山洞里。

      玄悯正坐在干草上打坐,那条薄毯方方正正叠在一旁。

      慧寂缓步走进。

      玄悯听到脚步声,并未抬眼,只说:“我说过不会去,就不会去。”

      见来人没出声,他才缓缓的睁开眼睛。

      “师父。”

      玄悯刚要起身,慧寂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她来了,就在大殿里。”

      玄悯没说话。

      慧寂看着那条毯子,目光平静。

      “那猫妖霍乱百姓,被玄觉带了回来。在寺里闹,又伤了玄觉。”

      玄悯的手指微微攥紧,仍旧不语。

      “她此时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只会听你的话。”

      过了很久,玄悯开口说:“师父,弟子--不想去。”

      此言一出,慧寂并没觉得意外,他望着洞外的天光,缓缓开口:

      “玄悯,你跟了为师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你可曾问过为师一句——‘我该怎么办’?”

      玄悯沉默。

      慧寂轻轻笑了一下。

      “你从来不问。你总是自己扛着、自己忍着、自己……熬着。”

      “为师年轻时也以为,修行是为了成佛。后来才慢慢明白——成不成佛,都是因缘里的事。”

      “那只猫妖……本就是你在成佛路上遇见的因缘。”

      “这次,为师替你做一回主。”

      玄悯抬起头。

      慧寂的声音很慢,像山涧里的水,一点一点流出来:

      “为师给你一年时间。”

      “你若能度她,那是你的修为。”

      “你若度不过——”

      “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玄悯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慧寂站起身,拍了拍僧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到洞口,背对着玄悯,没有回头。

      “成不成佛,都是因缘里的事。”

      “你只需记得——为师给你的这一年,不是让你去‘成佛’的。”

      “是让你去……活一回。”

      玄悯的眼睛微微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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