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
-
“琉璃!”
身后传了久违的声音,那是她濒死前最想听到的。
若是在狸花猫救她之前听到这声呼唤,她会毫不犹豫的扑进他怀里。可那个琉璃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山洞里。
玄悯,你自己送上门献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琉璃转过身。看到憔悴的玄悯时,还是有些吃惊。
他瘦了,眼窝深陷,僧袍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她深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
“我还以为是谁,”她扯了扯嘴角,“原来是玄悯法师。当初把我骗出山阴寺,不是怕我坏了你的修行么。如今又亲自跑来,就不怕我再次黏上你?”
玄悯看着她,目光沉沉。
“阿弥陀佛。”
“骗你出寺... ...是我的错。”
琉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攥紧手,指甲掐进肉里。
“如今我自愿赎罪,只要你……别再危害百姓。”
“你... ...”
琉璃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谁都可以怀疑她、诬陷她,唯有玄悯不可以。
“玄悯法师,是要度我这个十恶不赦的猫妖?”她冷笑一声,“好啊。”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着他,故意把声音放得很慢:
“我要你还俗,以身相许。”
大殿外不知何时围了一些山下的百姓。
“这猫妖还真是不知廉耻。”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琉璃侧过头,只一个眼神扫过去,附和声立马没了。
她转回来,用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打量着玄悯。
“和尚,我不占你便宜。”她的声音掉吊得高高的,“你若能度我向善,我立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她顿了顿。
“你若不能,那便还俗娶我为妻。”
大殿中的空气瞬间凝固,玄悯手中的佛珠顿停。
他抬眼看她,目光不是愤怒或羞涩,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洞悉命运的悲悯。他缓缓开口,“琉璃,你可知,‘夫妻’二字,是责任,是羁绊,是苦乐同担,生死相托。你要的,究竟是红尘游戏,还是一个真正的‘家’?”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琉璃玩世不恭的表象。琉璃愣住了,心底某处被触动。其实她并不知道“以身相许”是何意,只是帮人看书信的摊位就在戏园子旁边,隐隐约约听到过几句这样的戏词。但她还是强装着骄傲,扬了扬下巴,“怎么,法师不敢?”
玄悯沉默良久,最终道:“贫僧应约,期限一年。但并非为你所言的游戏。贫僧将以此身入红尘,向你证悟:人间至情,非占有之欢,乃付出之乐。这,才是真正的‘有趣’。
玄觉站在一旁,看着这场他精心布的局。
他不是在赌。他是算好了每一步。
给他一年时间?
太久了。
一年里能发生太多事了——那猫妖闯的祸,会一笔一笔记在他账上;山下那些流言,会一句一句把他钉死;等他想回来的时候,县衙的案卷里,大概已经写满了“妖僧”两个字。
只要玄悯下山,离开师父的庇护。
在外面,他就是个普通僧人。把他赶下山从来不是目的。自己要的是——他下了山,就别想再回来。就算他命大,一年后还能回来……
玄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佛珠。
这一年,他会在这寺里做很多事。等他回来的时候,那个位置,还会是他的吗?
*** ***
回到小木屋时,结界已解。
狸花猫躺在血泊中,奄奄一息。
琉璃忙抱起它清洗、上药。
玄悯站在一旁看了许久问道:“它就是你找了很久的那个朋友?”
琉璃没理他。
下山的第一夜,琉璃睡在里屋,狸花猫睡在她枕边,由于失血过多它还晕着。玄悯睡在外屋,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
琉璃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着外屋的动静——他躺下了,没翻身,呼吸很浅,不知道睡着没有。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做梦。
可昨晚……她好像是真的做了一个梦。
有人让她下山,去对所有人说自己是妖。然后……好像下了山,好像去了村子,好像……有血。
可她记不清了,脑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疼,闷,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有一件事她清楚,她没想过去害人。从来没想过。
可那些鸡鸭死了。
如果不是她做的,会是谁?
她在山阴寺醒来时,第一眼看到是玄觉。
难道这件事和他有关?他一向不喜欢自己。
她的目光又看向隔壁,那个人,他不相信自己。
琉璃攥紧被子——那条被子的味道是陌生的,不是山阴寺的檀香,是山下集市买的粗布,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儿。
她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那些等死的日子。想起狸花猫把救出来时,她迷迷糊糊,嘴里喊的是谁的名字。
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忘了你,开始新的生活。你凭什么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你知不知道那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死掉?
她咬着嘴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明天天一亮就让他回去吧,自己当时说出那样的话,也不过是想在那些僧人和百姓面前找回些颜面罢了。
琉璃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狸花猫起身用头在她脸颊蹭了蹭。蹑手蹑脚的去了屋外。
玄悯坐在院子里,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墙角那丛野菊在风里轻轻晃。
听见动静。
他没转头,只是说:“出来吧。”
狸花猫来到他身边,顺着玄悯的目光,看向琉璃那间屋的窗户。
沉默了良久。
狸花猫先开口,声音里压着怒意:
“今天的事明明有诈,你为什么不为她说句公道话?”
玄悯没说话。
“如果不是我去了山洞,你今天根本就见不到琉璃。”狸花猫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在等死。”
玄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当初知道是这样的结果,”狸花猫的声音低下去,“我根本就不会离开。”
沉默片刻。玄悯终于开了口。
“当初我也是别无选择。玄觉斗不过我,就把目标转到了琉璃身上。”
“留在山阴寺,他不会放过她。”
“琉璃之所以提前化形,是玄觉在她身上动了手脚。他的目的和今天一样——用幻术让我二人产生亲密举动,然后带着人来捉奸。”
“结果就是我被赶下山,琉璃以‘猫妖迷惑僧人’为由被处死。”
“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玄悯顿了顿,“我以为琉璃下山了,玄觉就不会再针对她。”
狸花猫望着那扇窗户,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平静到极点的眼睛。
“我们在山下生活得好好的。”
“琉璃每天帮人看书信,虽然赚得不多,但我们很开心。”
他转过头,看向玄悯。目光里压着的东西终于翻上来:
“那你为什么要跟下山?”
“你不该留在寺里,对付你的师弟,为琉璃报仇吗?”
“阿弥陀佛。”
狸花猫瞟了他一眼,“现在好了。你的好师弟,在众人面前揭露了琉璃是猫妖的真相。”
“你觉得——以后还会有人让她帮看书信吗?”
“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野菊花晃了晃。
玄悯低下头,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白。
过了很久,他说:“……我会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琉璃起来时,看见玄悯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在劈柴。
僧袍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斧头落下,木柴“啪”地裂开,他弯腰捡起来,码在旁边。
琉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你可以回去了。”她说,“昨天那么做,不过是想挽回些颜面罢了。”
玄悯顿了顿,也没说话,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比刚才重了些。
“玄悯法师不会是生气了吧?”琉璃往前走了一步,“你把我骗下山后又拒之门外,为此我差点死掉。我只是在言语上报复一下都不行吗?”
劈完一堆,玄悯直起腰,问她:
“饿不饿?”
琉璃张了张嘴,想说“不饿”,可肚子先叫了一声。
玄悯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没忍住似的。
“我去做饭。”
他转身进屋,留她一个人蹲在柴堆旁边。
琉璃蹲着,看着那堆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
很快三碗稀粥端上了桌子。
“趁热吃吧。”
狸花猫蹲在琉璃脚下,见琉璃没动,它也没动。
“还真是让玄悯法师见笑了,”琉璃扯了扯嘴角,“家里就这些米了。你的好师弟砸了我的饭碗,晚上连粥都喝不上。你还是趁着天亮回山阴寺吧。我们的小庙,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她看着玄悯的眼睛。
然后伸出手,端起一碗粥。
倒在地上。
稀粥渗进泥土里,冒着微弱的热气。
第二碗。第三碗。
全倒完了。
地上湿了一片,热气散尽。
玄悯看着那些慢慢洇开的痕迹,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昨晚狸花猫和他说的话,琉璃她抱着那条僧被在等死,弥留之际也是在喊他的名字。
如果倒掉几碗粥,能让她好受一点——
那就倒吧。
琉璃站在那里,眼眶微微发红,但她没哭。
玄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蹲下去,把空碗一只一只捡起来,摞好。
“锅里还有。”
然后端着碗,转身进了厨房。
琉璃愣在原地。
狸花猫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