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琉璃徘 ...
-
琉璃徘徊在山阴寺紧闭的山门前,像一缕被遗忘的孤魂。那里有道无形的结界,把她和玄悯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
它在那扇熟悉的门外徘徊了一天,两天,三天……玄悯始终没有出现。那个会为它留灯、会轻声唤它、会用温暖手掌抚过它脊背的身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在它的世界里。
它的叫声凄厉如泣,总被僧人拿着扫帚追打,在晨钟暮鼓间狼狈逃窜。它跑,跑远了又回来,像一只被线拴住的纸鸢,线头在寺里,它飞不远。
后来它终于明白,线断了。
它不再去山阴寺了。
也不再吃东西。
山洞里的草堆被它躺出一个浅浅的窝,它把那床禅被紧紧抱在怀里,整日整夜地嗅。禅被已经脏污,却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像雨后青石,像经年檀香,像冬日里唯一温暖的炭火。它闭上眼,假装自己还趴在他膝头,假装他没有不要它。
可是这气息,也正在一天天消散。
它把脸埋进禅被里,拼命地嗅,拼命地吸,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远去的人吸回身边。禅被越来越冷,味道越来越淡,她的不安越来越重,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日夜不停地攥紧它的心脏。
它抱着被子翻来覆去闻,闻到的只有草叶腐烂的潮气,和自己身上日渐浓重的、濒死的腥。
身体开始失控。呕吐、腹泻,草堆被它弄得一团糟。它没有力气挪动,只能躺在自己的污秽里,等着某样东西来带走自己。
白天还好,她还能维持猫的形态,拖着虚弱的身体舔舐越来越脏乱的皮毛。可一入夜,那被外力强行催化的妖力便不受控制地发作,将它生生撕扯成一个少女的模样。
它还不习惯用两条腿走路。每夜,她只能手脚并用地在黑暗中爬行,用赤裸的膝盖和手掌蹭过冰冷的泥地,像一只真正的、丑陋的怪物。
它不敢发出声音,不敢点任何火光。如果被山下的村民撞见这副模样……
它不敢想。
就这样吧。
它闭上眼,蜷缩在草堆里,将那床已几乎闻不到气息的禅被紧紧抱在胸口。
黑暗中,曾经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在它合上的眼皮内侧缓缓流淌——
玄悯蹲在山溪边,用清水为它清洗受伤的后腿,指尖轻柔如羽。
玄悯从袖中摸出一块温热的桂花糕,递到它嘴边,眼底有浅浅的笑意。
玄悯握着它毛茸茸的前爪,在油纸伞上轻轻按压,印出一朵朵歪歪扭扭的墨梅。
它蹲坐在玄悯宽厚的肩上,跟着他眺望远山。他诵经的声音从胸腔传到它爪下,安稳如心跳。
……
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温暖,所有的“曾经拥有”,在一帧帧画面闪过之后,归于无边无际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它的意识开始涣散,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怀中的禅被滑落一旁,它已无力去捡。
玄悯……
它最后的念头,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瞬间,也许是永恒。
一个声音从极遥远、又极近的地方传来。
像……猫的呼噜声?又像什么人的脚步声?
琉璃的意识在黑暗中微微颤了颤。
是死了吗?
还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向她走来?
狸花猫只是念旧,想回曾经的山洞看看,没想到却看到了濒死的琉璃。
山洞里的情景触目惊心。它不得不咬着琉璃的后颈,一口气把它叼到了山脚下,那间荒废多年的守林人的木屋里。
那一夜,它守着它,用山泉浸湿的布一遍遍敷它的全身,又在山里找来了草药喂给它。
琉璃一直在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叫玄悯的名字。
它默默听着,没出声。
三天后。
琉璃缓缓睁开眼。
刺目的阳光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眯了眯,好一会儿才适应那一片明亮。
“你醒了。”
耳边传来陌生的男音。她一愣,顺着声音望去——
心口猛地一紧。
是那只失踪了很久的狸花猫。
它蹲在窗台上,阳光把他的皮毛晒得暖洋洋的,金褐色的条纹里闪着细碎的光。它正看着她,眼含着淡淡笑意。
“你、你会说话了?”琉璃撑起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狸花猫从窗台上跃下,又跳到床沿上,用头在琉璃的脖颈处蹭了蹭。
“自从你去了山阴寺,我就进深山修炼了。”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像小时候趴在她身边晒太阳时,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她后背的节奏。
琉璃怔怔看着他,半晌,苦笑了一下。
“我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
琉璃有些惊讶,“既然知道为什么不现身?”
狸花猫不语,琉璃也没追问。
“我一直很愧疚……”琉璃低下头,手指攥紧被角,“你没能和我一起去寺庙。不过,现在看来,没去也是件好事。”
“琉璃。”他的声音难得地认真起来,“你很棒。你知道吗?你现在已经能化成人形了。”
“前几日,你只是在夜里才能化成人形,天一亮就会变回猫的形态,现在天已大亮,你还维持着人形。”
狸花猫说完低下了头,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我总是赶不上你的步伐”
琉璃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纤细的手指,白皙的手腕,垂落肩头的长发。她的身上穿着那件红色的襦裙。
内心五味杂陈, “我宁愿自己是一只猫。”
她咬着唇,声音发颤。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狸花猫沉默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它才开口。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个和尚呢?”
琉璃没有抬头。
“你病成这样,”狸花猫望着她苍白的侧脸,“他却不在你身边。”
见琉璃没答,它也没再追问。
几天后,琉璃能下地,能吃东西了。只是每天着窗外出神,一望就是一整天。
狸花猫不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突然有一天,琉璃对着狸花猫说:“我想回山洞看看。”
狸花猫不问缘由,只答:
“好。”
琉璃走得很慢。她的还没有完全适应用两条腿走路,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狸花猫不催,就在旁边等着。
快到洞口时,她停下来。
狸花猫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洞口那丛灌木被踩出一条小路,是它叼琉璃离开时踩出来的。草还没长起来,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疤。
琉璃走进山洞,迎面袭来的是一阵阵恶臭。草堆脏乱不堪,那条僧被,堆在角落里。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被子。脏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怔怔地看着,看了很久。
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把它凑近柴堆。
火苗瞬间舔上来,起初很小,然后一点一点变大。
那床僧被也燃了起来。棉布在火焰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她盯着那床禅被,看着它被火焰吞没,连同她与玄悯的过往一起带走。
火越烧越大,噼噼啪啪的声响在山洞里回荡。烟升上去,被风吹散,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火熄灭了。
琉璃终于转过身。
狸花猫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走吧。”
*** ***
琉璃离开山阴寺,已一月有余。
玄悯因多次做早、晚课出错,被师父罚去后山面壁思过。
玄悯坐在山洞里,只带了琉璃盖过的那条薄毯。
他闭着眼,将薄毯抱在怀中轻抚,仿佛琉璃还在他身边。
他睁开眼,把毯子叠好,放在膝头。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
它总是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它从被窝里钻出来,用爪子扒拉那床毯子,把它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她叠不好,总是叠得一边高一边低,可它还是要叠。
“你得学会叠被子。”他第一次教它的时候,它歪着脑袋,一脸不解。
“为什么?”
“因为……”
他当时没想好答案,但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不在的时候,它得自己叠。
玄悯把毯子重新抖开,铺在膝头,用手一遍一遍地抚平那些皱褶。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人回来,把这床毯子再弄乱一遍。
山洞外有鸟叫。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不是猫叫。
他低下头,继续抚那床毯子。
在外的这一个月,她过得好吗?化成人形的事,没被别人发现吧。自己还没有看过她穿那条红色襦裙的样子,一定很美吧。
玄悯捏着那薄毯的一角,轻轻捻了捻。棉布粗糙的纹理硌着指腹,他想起了那天他躲在山门后,用结界把琉璃挡在外面,它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是恨。
而是“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玄悯闭上眼睛,把那角毯子抵在唇边。
山阴寺的钟声响了。
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