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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   “要成亲,要成亲!我就是要成亲!”

      屋子里传来女孩清脆又执拗的叫声。

      “阿弥陀佛。”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低沉的佛号。

      女孩背对着僧人,双手盘在胸前,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满脸写着不高兴。

      “琉璃,莫再闹了。”僧人的声音像山间清泉,平静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你还记得我们最初的誓言么?”

      “不记得!”她赌气道,“我们哪有什么誓言?”

      “你曾说过,若我能引你向善,你便放下嗔痴,修身养性;若我度化不成……”他顿了顿,“便还俗,娶你为妻。”

      “可如今,你已是个很好的猫妖了。”

      女孩“唰”地转过脸,一双琉璃色的眸子直直瞪着他,里头有火在烧。

      “玄悯,你是不是傻呀?”

      她一字一句,又气又急,“我化形之后,连山阴寺的门都进不去!为了逼你出来见我,我才……我才故意去咬山下百姓家的鸡鸭!”

      她往前一步,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的颤音。

      “我想要的,从头到尾都是你。根本不是什么成佛不成佛。”

      “阿弥陀佛。”僧人又念了一句,垂下眼睫。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就会念阿弥陀佛!”少女气极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将一直攥在手里的木雕小猫狠狠摔在地上!

      “这亲,我成定了!日子就定在明日!”

      说完,她周身光华一闪,化作一只通体玄黑的猫儿,头也不回地窜出院子,消失在暮色里。

      玄悯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走到那木雕小猫前,俯身将它拾起。

      小猫的一只耳朵摔裂了,身上沾了尘土。

      他极轻、极小心地用僧袍袖子擦了擦,将它拢在掌心。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漫上一层难以化开的红。

      暮钟恰在此时,从山腰的山阴寺传来,浑厚悠长,一声声,敲在将晚未晚的天色里。

      他的时间到了,耽搁不得。只能对着她消失的方向,最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随即握紧掌心的小猫,转身,踏着渐浓的夜色,向山阴寺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 ***

      琉璃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在铜镜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若桃花,眼含春水。发髻被高高挽起,赤金的凤冠压着云鬓,正中一只衔珠凤凰垂下细密的流苏,在她光洁的额前微微晃动,荡开一片迷离的光晕。她没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珠串,镜中人便随之绽开一个嫣然的笑。

      这一套都是她昨晚在县令女儿的闺房“借”来的。和玄悯拜过堂就还回去,她现在可是个正直的猫妖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偷鸡摸狗,惹玄悯生气。

      她又看向镜中的自己。

      “玄悯见了……会喜欢吗?”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却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地跳。

      昨晚她回来时,玄悯不在。她想着应该是回寺庙里找他师父言明还俗的事去了。不仅心中窃喜,这一年里,玄悯陪她住在山下,事事顺着她,她就知道成亲的事也一样。

      日头一寸寸爬高,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打发去迎玄悯的人,迟迟没有回来。先前那点甜蜜的焦灼,渐渐酿成了一种莫名的心慌。

      她起身,厚重的嫁衣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她踱着步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喀嚓——”

      一声闷雷毫无预兆地炸开,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竟哗啦啦下起了急雨。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的心上。她扑到窗边,视线被雨帘模糊,心一下子揪紧了。

      “他带伞了没有?这雨这般大,他会不会着凉?” 几乎是本能地,指尖微抬,一缕灵光便要溢出——她想为他撑开一道无形的屏障。可动作未成,却又猛地顿住。

      “……既修成人形,便该学学人的活法。” 玄悯昔日温和带笑的话语,清晰地响在耳边。

      她颓然放下手,那点微弱的灵光湮灭在指尖,如同她此刻骤然冷却的期盼。她只能像个真正无助的凡人女子那样,徒劳地隔着雨幕眺望。

      “老大!老大——!”

      派去的狸花猫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声音劈了岔,满是惊惶。琉璃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疯狂擂动起来。她抓起狸花猫的两只前爪,将它拎了起来,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是他来了吗?是不是他来了?!”

      狸花猫拼命摇头,话堵在喉咙里,只剩破碎的哭腔:“不……不是……老大,不好了!玄悯大师他……他圆寂了!”

      “圆寂?”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入她的耳膜,穿透颅骨,直抵灵魂深处。世界的声音在瞬间褪去,只剩下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她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门框,那身鲜艳到刺目的嫁衣,此刻仿佛成了最荒谬的讽刺。

      “不……不可能……他会来的……”她喃喃着,眼神空洞,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

      “咚——”

      一声沉郁的钟鸣,穿透重重雨幕,从寺庙的方向遥遥传来。那是丧钟。

      这声钟响,像一记重锤,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她像是疯了一样,冲进了瓢泼大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如同千万根细针,狠厉地扎在她脸上、身上。大红的嫁衣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吸饱了雨水和污浊的泥浆。

      她跑着,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是玄悯端坐佛前诵经的沉静侧脸,是他为自己讲解经文时低垂的温柔眉眼,是他递来一桂花糕时指尖的温度……那些他“渡化”她的点点滴滴,此刻全成了凌迟的刀。

      “你若感化我……我便放下屠刀……你若不能……便还俗娶我……” 她当日戏谑又挑衅的话语,此刻像最恶毒的诅咒,在耳边反复回响。

      “……玄悯……我不成婚了!” 嘶吼的声音劈裂在雨里,“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知道,我不该用这种方式骗你,可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污浊的泥水随着她的奔跑,疯狂溅起,落在她赤红的裙摆上,像一朵朵狰狞绽开的黑色曼陀罗,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脚下一滑,她整个人重重摔进冰冷的泥水里,精心修饰的妆容被泥浆糊成一团狼狈,凤冠歪斜,珠翠散落。额前那缕曾让她满怀甜蜜期待的流苏,此刻浸在泥泞里,黯淡无光。

      丧钟声再次传来,一声,又一声,缓慢而沉重,敲打着雨幕,也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助你、度你、甚至……应允你,皆是修行必经之劫。劫数一过,尘缘即了。届时,他就会回归本位。”耳边突然环绕着玄觉说的话,那时她只当他是来挑拨离间,没想到此刻竟真的应验了。

      她趴在泥水里,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痛。冰冷的雨水混着滚烫的泪水,肆虐而下。但下一刻,她猛地抬起头,沾满泥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执拗。

      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泥里,借着那股撕心裂肺的恨与不甘,挣扎着,再次爬了起来。

      “玄悯……你休想甩掉我。”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冲刷尽人间一切悲喜。

      琉璃跌跌撞撞地奔向玄悯的禅房。

      结界被打开,没有僧人阻拦。或许是不忍,又或许是知道,此刻任何阻拦都形同虚设。

      雨水的湿冷浸透了她的骨髓,但心脏的位置却烧着一团业火,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室内光线昏沉,檀香寂寂。他果然在那里,端坐在床榻上,眼帘低垂,双手结印,神色是看破一切的平和,甚至唇角还凝着一丝悲悯的弧度。仿佛只是入定深了些,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用那清润的声音唤她一声“琉璃”。

      她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剧烈地喘息,死死盯着他。直到此刻,她仍存着一丝荒诞的妄想——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幻术,是他给她最后的考验。

      可没有,他周身再无一丝生息。

      她猛地伸手,想去抓住他的衣襟,指尖却在触及那冰冷僧袍的刹那颤抖着停住。她怕一碰,他就真的化为齑粉了。

      “好一个‘功成缘尽’!”她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的血珠,“你用你的佛法,把我的爱、我的痴、我这颗刚刚学会为一人跳动的心……全都称量了,算作了你功德簿上最漂亮的一笔,是不是?!”

      她凑近他毫无知觉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滚烫的呼吸喷在他冰冷的皮肤上:“你以为你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就能‘圆满’地甩开我了?玄悯……你休想。”

      “即便你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你。我要你记得我……永生永世都记得我! 你不是要‘圆满’吗?我偏不让你圆满!我要你这‘圆满’里,永远刻着我的名字,缠着我的因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周身骤然爆发出强烈却哀戚的妖光。大红的嫁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抬手,五指成爪,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呃——!”

      一声闷哼,极致的痛苦让她身体剧烈痉挛,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但她眼神里的偏执却愈发明亮。一点璀璨夺目、蕴含着她千年修为与全部生命精华的琉璃色光团,被她生生从心口剥离、逼出。

      那妖丹光华流转,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摇摇欲坠。

      “你看……”她看着掌中内丹,又看向眼前闭目的僧人,露出一个混合着极致痛楚与诡异温柔的笑容,“我把我的‘心’……我的全部……都给你。”

      她不再犹豫,倾尽最后力气,将那颗温热的、跳动着她全部爱恨与记忆的内丹,轻轻按入了玄悯毫无生机的眉心。

      内丹触体的刹那,金光与妖异的光芒交织暴涨,充斥整个禅房。玄悯的遗蜕仿佛被注入了某种不朽的灵韵,宝相愈发庄严。而琉璃,则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与灵魂,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涣散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开始散发淡淡金芒的“真身”,气若游丝,却字字刻骨。

      “玄悯……我们……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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