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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三日后的午夜,山阴寺的夜空,如一块墨色的琉璃。

      石刻壁画前的空地上,人影分立,形成一道无声的对峙。沈清规与林妙站在一侧,阿默化回猫形,伏在林妙脚边,脊背弓起,尾巴尖微微抽动。

      陈建忠独自站在几步之外,他带来的那只沉重金属箱已打开,一架精巧的天文望远镜稳稳架起,旁边连着巴掌大的终端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

      他的世界,此刻都缩在了目镜与那块幽蓝的屏幕里。家族的训诫、血液里流传的渴望、千年来一代代人望向这片星空的执念,都压在他的肩上。

      没有风,连虫鸣都蛰伏了。只有陈建忠偶尔调整旋钮时,发出的、被寂静放大了无数倍的“咔哒”轻响,像心脏在暗处漏跳的节拍。

      他终于直起身,目光从目镜移向终端屏幕。

      “还有七分钟。”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在紧绷的空气中,“木星正进入最后的轨道夹角。”

      他似乎闻到了空气中弥漫开的、若有若无的灵压,那是妖丹在呼应天象。快了。他在心里冷静地重复。

      计算没有误差,先祖的记载是真的。长生不再是一个虚妄的传说,它将是一份可以被握在手中的力量。

      他看了眼旁边的人,心中暗讽,不过是些必要的观众,或是,必要时可以清除的变量。

      沈清规在他的目光中看到一丝狡黠。了然大师那句“死于非命”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思维的缝隙里。

      他看向身边林妙单薄僵直的肩线,一种混合着保护欲与无力感的焦灼在胸腔里翻腾。他到底是玄悯,还是沈清规?如果前世真是一场谋杀,那今生这场汇聚,又是什么?他握了握拳,掌心似乎还能回忆起梦中扫帚粗糙的木柄触感。无论真相如何,他不能让千年前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

      林妙仰头望着星空,侧脸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在感到沈清规的注视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能感到心口深处,和那颗沉寂了千年的妖丹,正随着天象的逼近,开始发出微弱却固执的共鸣,像一颗被遗忘在深海的心脏,终于等到了潮汐。

      她看着壁画上僧人模糊的轮廓,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平静。恨了一千年,等了一千年,真到了这一刻,那些激烈的情感仿佛都烧尽了,只剩下灰烬般的倦意。琉璃说“放下”,可“放下”之后,这空荡荡的余生,又该往哪里填?她只是……不想再疼了。

      阿默的耳朵转向陈建忠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低的、持续的咕噜声,那是猫科动物攻击前的警告。

      “引力波读数开始异常波动。”陈建忠盯着屏幕,数据流在他眼底飞速掠过,“九星的电磁辐射正在同步增强……不可思议,就像它们真的被一条线连起来了。”

      他语气里的那丝科学性的赞叹,在此刻显得格外冰冷。这不是观测奇观,而是为一场酝酿千年的“收割”校准准星。

      “四分钟。”他再次报时,指尖悬在一个红色按钮上空——那不知连接着何种装置。

      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沈清规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咚,咚,咚,与那无声的倒计时诡异地合拍。石刻壁画上的玄悯,在夜色中模糊了面容,唯有那道心口的位置,仿佛在隐隐发光。

      林妙闭上了眼睛。

      阿默的咕噜声停了,它彻底伏低,后腿肌肉绷紧。

      陈建忠的呼吸几不可闻,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的注意力都锁死在屏幕那条不断攀升的能量曲线上。

      “九十秒。”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刀锋出鞘前那一声清吟。

      终端屏幕上,九个光点的数据峰值几乎重叠成一条垂直线。望远镜捕捉到的天穹深处,九颗星辰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刺目、拉长,正在艰难而坚定地、向彼此延伸——

      “三十秒。”

      沈清规感到胸口那块属于前世、也属于今生的位置,开始传来清晰而陌生的灼痛。林妙猛地睁开眼,琉璃色的妖异光芒在她眸底一闪而过。

      阿默龇出了尖牙。

      陈建忠的手指,稳稳地按在了红色按钮上,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虔诚的、势在必得的弧度。

      “十、九、八……”

      他开始倒数,声音平稳,却带着铁一般的冷硬。

      “七、六、五……”

      石刻壁画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内部开裂的呻吟。

      “四、三、二……”

      九星的光芒,终于在这一刹那,于无垠的宇宙中彻底贯通,汇聚成一道凡人无法直视的、裁决般的——

      “一。”

      光柱,降临。

      九星连珠的最后一缕星光,精确地汇成一道冰冷的银线,如天裁之刃,垂直击在壁画中心。

      夜里极静,只听到极脆的“咔”——
      像是冰层在春夜里第一次裂开缝隙。

      紧接着,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无声蔓延,迅速爬满了整面墙壁。壁画上的图案,都在龟裂的纹路中片片剥落,化为簌簌坠地的尘埃。

      壁画之后,并非砖石,而是一方幽暗的、恰好能容一人端坐的壁龛。

      千年未曾流动的空气,带着陈旧的檀香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霜雪的清冽气息,缓缓逸散出来。

      他就在那里。

      身着简单的青色僧衣,结跏趺坐,双手合十在胸前。在妖丹的加持下,他面容平静如生,肌肤甚至仿佛残留着一点温润的光泽,长睫低垂,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浅眠。

      时光在他周身静止,“圆寂”之时的模样,被奇迹般地封存于此,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

      千年等待,爱恨纠缠,在如此具象的存在面前,忽然失去了所有声音。

      陈建忠贪婪的目光死死锁住玄悯胸前的微光,它像一块磁石,瞬间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欲望。

      林妙有一瞬间的眩晕,那是她和琉璃的交融。记忆彻底恢复,她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决绝、所有演练过千百遍的质问或告别,都在这绝对的静止面前,碎成了空白。

      沈清规感到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物理性的刺痛,仿佛有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半步,却又猛地顿住——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悲伤与归属感的召唤。

      就连一向跳脱的阿默,也屏住了呼吸,眼里映着那抹青色的身影,充满了动物本能的敬畏与困惑。

      九星的光芒流转,静静笼罩着这跨越千年的重逢。

      陈建忠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电直扑向肉身!

      “休想!”阿默厉喝一声,一道黑影拦在他身前,利爪带风,瞬间与他缠斗在一处。

      林妙却对身后的厮杀恍若未闻。她一步步走近,目光只凝在那张千年未改的容颜上。她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覆上他交叠于胸前的双手。

      触感冰凉,却仿佛还能感受到千年前最后的温度。

      “玄悯……”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没想到千年之后,我还能这样见到你。”

      “我知道,是我错了。是我不该那般任性,用尽手段也要将你绑在身边。”她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如今……我释怀了。我放你自由,也……放过我自己。”

      话音落下,仿佛有冥冥之中的感应,玄悯心口那枚妖丹光芒骤亮,竟自行缓缓浮起,如归巢之鸟,温顺地渡入林妙掌心,最终融进她心口。

      林妙怔住了。

      “不是说……须得你的转世亲手取出吗?”她喃喃自语,却随即感受到灵府中那份暌违千年的、完整的力量正在缓缓苏醒。

      与此同时,玄悯的肉身自指尖开始,渐渐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逆飞的星辰,缓缓升腾、消散。

      直至他虚握的双手也即将化作光尘——

      “啪嗒。”

      一声轻响,一件物事从他终于松开的掌中跌落在地。

      林妙低头看去,呼吸骤然停滞。

      是那只木雕的小猫。耳朵处裂痕宛然,却被金箔精心修补,在星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泽。

      她颤抖着将它拾起,紧紧攥在掌心。千年时光、所有故作坚强的恨意、所有不敢深究的疑问,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原来……你一直……都留着……”她哽咽得几乎无法成言,“原来这一千年……你心里始终有我……”

      她恨了他一千年。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他,用最决绝的方式“惩罚”他,把所有的爱而不得、所有的痛彻心扉,都酿成名为“恨”的毒酒,一口口饮下,支撑自己度过这漫长的、没有他的时光。

      可现在,这只冰冷的小猫却在无声地呐喊,他爱你。他一直都爱你。他用他的方式,沉默地、固执地,爱了你一千年。

      那她这一千年算什么?

      她的恨算什么?她的痛苦算什么?她那些辗转反侧、那些锥心刺骨、那些以为被辜负而流干的眼泪……又都算什么?!

      “啊——!!!!”

      积蓄到极致的情感轰然决堤。她再也支撑不住,仰起头,对着那正在消散的金色光尘,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呐喊。

      被千年时光愚弄后的巨大荒谬感,和一种比恨更尖锐、更无处着力的——绝望。

      最后一点金光并未散去,而是在空中旋绕片刻,如同最终的回首,轻轻落下,没入了怔立在一旁的沈清规的眉心。

      光芒尽敛。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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