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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无尽的冰冷与黑暗,这是玄悯最后的感知。

      被压抑的过往如岩浆般喷涌而出。

      不是大殿初遇时她稚嫩的挑衅,而是更早……早在山门外的溪边,他救治了受伤的幼小玄猫;

      不是她化形后刻意的靠近,而是无数个她未曾察觉的深夜,他如何为她诵念护体的经文;

      不是被迫立下赌约的无奈,而是他心底隐秘的、近乎疼痛的欢喜;

      更不是回寺辞行时的决绝,而是他手心中那枚修好了,却无法再给她的木雕小猫……

      所有克制的凝望,所有咽下的回应,所有在佛号与木鱼声中暗自汹涌的、不曾言说的爱意。

      如果真的有转世轮回,他愿用来世一生偿还。

      自己大抵是见不到琉璃的最后一面了……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深渊边缘,一股庞大、灼热、又带着熟悉痛楚的力量,蛮横地撞进了他的胸口——是琉璃的妖丹!

      这股力量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金色大殿内,灯火通明。梵音如缕,穿过袅袅香雾。

      玄悯与玄觉垂首跪坐在蒲团上,跟随师父做晚课。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得悠长而庄重。

      玄悯的背脊挺得笔直,诵经的声音清朗平稳。可那平稳之下,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只有他自己知晓——那道落在背上的、带着温度的目光,又来了。

      他心下了然,是那只通体玄黑的小猫。两年前,他下山游玩,刚好遇到受伤的它。别看它长得小,战斗力可是很强,腿上的伤很严重,但嘴里的食物依旧咬得死死的。

      后来应该是腿上的伤好了,就夜夜躲在大殿的屋顶上,“听”了他们做晚课,风雨不误。

      屋顶上,黑猫蹲坐得端端正正,琉璃似的眼瞳一眨不眨,追随着殿内那抹最挺拔的青色身影。僧人诵经的声音,像山涧里敲击卵石的清泉,一下下,都落在她心尖最痒的那处。

      躺在它身后的狸花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尾巴不耐烦地甩动着:“老大,我们非得每晚都来听这些光头念经么?无趣得紧。”

      小黑猫没回头,只是将耳朵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更专注了些。

      狸花猫见状,翻了个身,把肚皮摊在尚存夜露微凉的瓦片上,咕哝道:“算了,你听吧。我睡会儿。”

      日子如檐角风铃,被时光轻轻摇响。黑猫的灵智在经文无声的浸润下悄然生长,她能听懂越来越多复杂的人语,甚至喉间能发出模糊的音节。而陪它来的狸花猫,依旧只会甩着尾巴,发出“喵呜”的咕噜声。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清晨,黑猫下定了决心。

      它站在高高的屋檐上,看着下方庭院中,那青衫僧人正执着扫帚,不疾不徐地清扫着一夜落尽的枫叶。红艳艳的叶子在他手下聚拢又散开,像一幅流动的画。

      “蠢和尚,”它舔了舔爪子,琉璃似的眼珠映着朝阳,“连妖气都嗅不出么。”

      它等得有些气闷,故意伸出爪子,拨动了一片松动的瓦。

      “喀啦。”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分明。

      他抬起头。

      它逆着光,周身融在晨曦里,只有一双竖瞳泛着金芒,妖异又天真。它等着他惊惶,或怒斥,或至少该念一句佛号。

      他却只是静静望着它,然后垂下眼,继续扫那一方永远扫不净的石阶。

      玄猫真的恼了。它纵身一跃,悄然落在僧人面前三步之遥的石径上。它扬起下巴,努力做出凶悍的神情。

      “喂!你感觉不到我来了吗?”

      玄悯这才停下手,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它故作凶狠的脸上,平静无波:“感觉到了。”

      “你没发现我会说人话吗?”黑猫蹙起眉,刻意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我可是猫妖!会吃人的那种!”

      玄悯静静看了它片刻,那目光像是穿透了它张牙舞爪的表象,直直看到了深处那点紧张与试探。然后,他摇了摇头,转身朝着斋堂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微微侧首,声音比秋日的晨风还要清淡。

      “厨房里有剩下的桂花糕,你若是饿了,不必吃人。”

      风卷着几片枫叶,打着旋儿落在一人一猫之间。

      玄猫愣在原地,竖起的耳朵尖无意识地抖了抖,身后那条努力绷直想显得威严的尾巴,却诚实地、轻轻卷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

      它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演练过的恐吓,都在那句“桂花糕”面前,溃不成军。

      鬼使神差地,玄猫挪动了脚步。踩着他扫得干干净净的石阶。心里却像被那扫帚,一下一下,搔着了最痒处。

      “你若喜欢听我念经,可以进大殿里来,入秋了天气冷。”

      玄猫一愣,原来他知道。知道自己每晚蹲在房顶。

      桂花糕很甜,细腻得不像这清苦寺院该有的东西。它小口吃着,他就在一旁坐着,默默看着庭院被升起的太阳照得亮堂堂的。

      “明天……” 玄猫吃完最后一口,舔舔指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还扫叶子吗?”

      “扫。”

      “哦。”它跃上墙头。回头再看,他还坐在阳光里,像一尊温柔的泥塑。

      玄猫的尾巴尖,在阳光下,轻轻勾成了一个问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我没名字。”

      “你的眼睛很美,以后我就叫你琉璃吧。”

      “琉璃?”玄猫眼睛滴溜乱转,在墙头转了几个圈后,心中窃喜,“琉璃!琉璃!我有名字了,叫琉璃!”

      玄悯望着玄猫消失的屋檐,怔然出神。

      自从这抹玄色身影,第一次出现在月色下的屋脊上,他便察觉了。那目光澄澈,带着野性生灵独有的好奇与探究,无声地落在他诵经的脊背上。起初是警惕,而后是习惯,不知不觉,竟成了这两年间一份隐秘的期许。

      每夜青灯黄卷,木鱼声歇,他总能感到那道目光如约而至,安静地停驻。只有被那目光注视着,他一日枯坐的黄昏与长夜,才仿佛被悄然点亮,得以圆满收束。

      他不知这莫名的牵念从何而生,许是古寺岁月太过清寂,那檐上的一点灵动的影,竟成了他心底一隅,温润而鲜活的念想。

      “师兄?”

      肩头被人轻拍,玄悯蓦然回神。是师弟玄觉。

      “你看得出神了。”玄觉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空荡荡的屋檐,了然道,“是那只玄猫来了?我方才仿佛听见师兄……在唤一个名字?”

      玄悯敛眸,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

      “我劝师兄,”玄觉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规诫的意味,“最好莫要给山野生灵随意取名。名者,执之始也。一旦冠名,便易生挂碍,徒增心尘。”

      玄悯闻言,侧首看向师弟。晨光落在他清净的眉宇间,漾开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微笑。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他声音平和,如诵经文,“名字本身并无罪过。赋予一个名字,或许……只是愿它在这茫茫天地间,多一分被看见、被记住的‘存在’罢了。”

      他收回目光,再度投向那空寂的屋檐,仿佛那玄色的身影仍在。

      “如此,便很好。”玄觉悻悻离去。

      玄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他这师弟,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自己已经很收敛了,没想到他还能迁怒到一只猫身上。

      *** ***

      “琉璃、琉璃……”玄猫开心的将尾巴高高竖起,尾尖弯曲如问号。仿佛将整个清寂秋日的阳光都卷进了自己的欢喜里。

      狸花猫心里有几分被冷落的感觉,喵呜喵呜的叫了两声。

      玄猫走近狸花猫,在它头上舔了两下。

      “你也要认真修行,用不了多久,你也会像我一样。到那时,我们就可以用人的语言来交流了。”

      狸花猫看着眼前兴奋的玄猫,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猫爪挠过的毛线团,越来越乱。

      喵呜,语气里带着点抱怨。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似的,几下便跃上了高高的院墙。

      “哎!”玄猫愣在原地,脸上的欢喜慢慢被困惑取代,“你去哪儿?那僧人还说,入秋天寒,我们可以去他殿里……”

      墙头空荡,只有枯草在风里轻晃。

      狸花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那高高院墙之上。

      它挠了挠头,看着狸花猫消失的方向,小声嘟囔。

      “……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呢?”

      *** ***

      夜色沉如浓墨,狸花猫蜷在冰凉的屋脊上。

      下方大殿里灯火温黄,木鱼声不紧不慢,像心跳。那袭青色的身影依旧挺直如松,诵经的声音低沉平和。

      只是曾经总挨在它身边、一同趴在这屋檐上的那抹玄黑身影,如今却趴在了那僧人的蒲团旁。烛光给黑猫光滑的皮毛镀上一层暖茸茸的边。

      狸花猫默默收紧了爪子,瓦片硌得肉垫有些疼。

      它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当初老大拽着它一起修炼时,它没有偷懒打盹,没有总想着去扑蝴蝶、追自己的尾巴玩……现在,应该也能磕磕绊绊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它想说的话有很多。

      它想对老大说,我们是妖啊。山林是我们的,月光是我们的,追逐溪水里闪亮的鳞片、在最高的树顶看日出、在蓬松的草堆里打滚直到沾满草籽……这些才是我们的生活。

      为什么一定要修炼成人,去学那些复杂的规矩,去听懂那些听不懂的经,去靠近那些……和我们不一样的人?

      可它说不出来,它只会“喵呜”。

      狸花猫低下头,舔了舔自己有些乱的毛。

      没关系。

      它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玄黑的背影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我会认真修炼,不再偷懒,不再贪玩。我会努力赶上你。

      就算……就算最后不能和你并肩。

      至少,我可以用我的方式,在离你不远的屋檐上,看着你。

      默默地。

      一直。

      夜风吹过,檐角铜铃轻响。

      大殿内的木鱼声,依旧平稳,一声,又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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