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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   他站在寺院里。

      手里握着一把旧扫帚。眼前是满地的枫叶,红得灼眼,层层叠叠铺满了青石小径。风很轻,却总有扫不完的叶子,一片,又一片,慢悠悠地从枝头旋下来,正正落在他刚扫净的地方。

      他停下手,抬起头。

      头顶是寺院檐角切割出的一方湛蓝的天,和一棵红透了的枫树。

      沙、沙——

      只有扫帚划过石面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

      这个梦,真实得能闻到空气里清冽的、属于秋天早晨的霜气。

      屋顶上的瓦片,突然响了一声。在晨光里格外清脆。

      他嘴角上翘,早知道它来了,只是故意不理它。

      “蠢和尚,”它舔了舔爪子,琉璃似的眼珠映着朝阳,“连妖气都嗅不出么。”

      他抬起头。

      它逆着光,周身融在晨曦里,只有一双竖瞳泛着金芒,妖异又天真。它等着他惊惶,或怒斥,或至少该念一句佛号。

      他却只是静静望着它,然后垂下眼,继续扫那一方永远扫不净的石阶。

      “喂。”玄猫终于忍不住,轻烟般落在他跟前,“你看不见我?”

      “看见了。”他答得平和。

      “那你不怕?”

      “怕什么?”

      “你没发现我会说人话吗?我是妖啊!”它刻意露出尖尖的犬齿,指尖寒光一闪,“会吃人的那种。”

      他终于停住扫帚,目光落在它故意装出凶相的脸上,看了片刻。

      “今天斋堂有剩下的桂花糕,”他说,“你若是饿了,不必吃人。”

      玄猫愣住了,竖起的耳朵尖无意识地抖了抖。它是来耀武扬威,吓人的,这算什么?

      “谁、谁要吃你的破糕点!”它莫名有些慌,色厉内荏地反驳,尾巴却在身后不安地卷了一下。

      他不答,放下扫帚,转身往斋堂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微微侧身,像是确认它有没有跟上。

      那身影在长长的石径上,被阳光拉得很淡,很孤单。

      鬼使神差地,玄猫挪动了脚步。踩着他扫得干干净净的石阶。心里却像被那扫帚,一下一下,搔着了最痒处。

      “你若喜欢听我念经,可以进大殿里来,入秋了天气冷。”

      玄猫一愣,原来他知道。知道自己每晚蹲在房顶。

      桂花糕很甜,细腻得不像这清苦寺院该有的东西。它小口吃着,他就在一旁坐着,默默看着庭院被升起的太阳照得亮堂堂的。

      “明天……” 玄猫吃完最后一口,舔舔指尖,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还扫叶子吗?”

      “扫。”

      “哦。”它跃上墙头。回头再看,他还坐在阳光里,像一尊温柔的泥塑。

      玄猫的尾巴尖,在阳光下,轻轻勾成了一个问号。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我没名字。”

      “你的眼睛很美,以后我就叫你琉璃吧。”

      “琉璃?”玄猫眼睛滴溜乱转,在墙头转了几个圈后,心中窃喜,“琉璃。琉璃!我有名字了,叫琉璃!”

      沈清规在睡梦中隐约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不同于以往梦里那种来自背后的注视,这次的目光直白而具体,几乎带着温度。他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

      面前果然蹲着一只猫。是上次来店里时,店员特意抱给他看的那只缅因。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发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见他醒来,缅因猫极轻地“喵”了一声,转身便跃下床沿,长尾巴在门边一晃,消失了。

      沈清规怔了怔。是“将军”。

      他忽然想起上次自己失态地将它从怀中推开……想必是记仇了。

      正出神,门外传来阿默的声音,清亮里带着笑意。

      “沈研究员,下来吃饭吧。”门被推开,阿默探进半张脸,““将军”刚刚是来叫你吃饭的。它看你没跟下去,就来找我了。”

      沈清规下意识肩背一绷。

      他还是不太相信,那个网红主播会是一只狸花猫。

      沈清规在林妙对面坐下,支吾了半天问:“你,你是琉璃?”

      “我不是琉璃,琉璃存在我的意识里。自从上次我找你去验那两块湿巾,被你拒绝后,琉璃就再没出现过。”

      “我又做梦了,”沈清规顿了顿,“那僧人和猫妖应该很早就认识吧。”

      林妙皱了下眉,用手捂住胸口,“我的记忆不全,只是想找到肉身,取回妖丹。”

      “沈研究员,我昨晚提的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阿默说道。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清脆的风铃声。

      有客人来了,三人几乎同时望向门口。

      “原来大家都在,那真是太好了。”

      来人正是陈建忠。

      空气有一刹那的凝滞。

      沈清规回过神时,发现身旁的阿默已不见了踪影。而林妙的腿上,不知何时蜷了一只毛色斑驳的狸花猫,正闭着眼,仿佛一直就在那里。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沈清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伸出手,一把攥住狸花猫的后颈,将它从林妙膝上拎起,丢在了地上。

      “喵呜!”

      狸花猫轻盈落地,弓起背,尾巴炸开。它没有立刻跑开,只是蹲在原地,缓缓转过脑袋,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斜睨着沈清规。

      那眼神似乎在说:“你没病吧!”

      沈清规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猫毛粗糙的触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做。

      陈建忠自顾自上了楼,从包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轻轻放在桌上。

      “我在山阴寺的藏书阁看到的,就借了来。”

      “千年前的故事,想必大家通过那石刻壁画也了解了一知半解。”说着,目光转向林妙,“其实那壁画里刻的,也不全是嫉恨。”

      又瞥了眼,蹲在一旁的狸花猫,语气若有所指:“只是有些人藏了私心,没有说出全部实情。”

      他翻开古籍,指尖停在一段模糊的图文上。

      “猫妖将妖丹打入僧人体内,不过是想给这段情一个期限。若期限已到,猫妖仍深爱僧人,妖丹与肉身便会纠缠在一起,化作尘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若千年后,猫妖已能冷静的面对她与僧人过往。那她便会取回自己的妖丹,不再入轮回。而僧人的肉身,依旧会消散。”

      屋里一片寂静。

      “为了证明自己不爱僧人,猫妖设下唯一的解法——必须由千年后转世的僧人,亲手将妖丹取出,才能让它重回猫妖体内。”

      陈建忠抬眼,看向沈清规,“寺院后来将石刻壁画改成功德圆满,也不是完全想掩盖事实,只是不愿让千年后的猫妖找到僧人遗存的肉身,将它破坏。”

      他合上书,目光平静却带着分量。

      “据我所知,沈研究员,你就是那个千年后的僧人转世。”

      沈清规只是冷冷地看向他,即不承认,也不反驳。

      “如今千年之期已至,转世僧人与转世猫妖皆在。不如我们合作,先找到肉身,交由更权威的部门封存保护。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他将古籍往前推了推。

      “这本书里记载了寻找肉身的方法。最好的时机……就是三日后的九星连珠之时。

      陈建忠走后,阿默又悄无声息地坐回了桌边,像一道轻烟落回原处。

      沈清规看着他:“你很怕那个姓陈的。”

      阿默还在为他刚才把自己从林妙膝上拎起来扔到地上生气,扭过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没理他。

      沈清规又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试探的笃定,“你不是林妙的守护者……你是她的跟班吧?”

      “你——!”阿默像被踩了尾巴,瞬间扭回头瞪他,竖瞳在灯光下缩成一道细线。

      “阿默。”林妙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平静无波,却让炸毛的狸花猫瞬间偃旗息鼓。

      她没再看任何人,只是拿起桌上那本泛黄的古籍,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径直回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将楼下微妙而紧绷的空气隔绝开来

      林妙手里握着看了一半的古籍,沉沉睡去。

      梦境并非漆黑,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色 。雾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穿着千年前的红色喜服,面容与她一模一样。

      “你……就是千年前的我?”

      琉璃点点头。

      “想必我们讨论的事情,你也听到了。那你有什么打算?”林妙问。

      “前些时日……我仍想着与他纠缠不休,同归于尽。”琉璃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可沈清规对我的冷漠态度,又让我有所顿悟。”

      她停顿了下,仿佛在审视那个陌生的自己。

      “我带着目的接近玄悯,想占为己有。故意提出刁难的赌约,赌输了又违背誓言。我不仅强迫他娶我,还让他这千年来不能入土为安。他该比我更恨才对。”

      梦境里的雾气仿佛凝固了。

      “可我如今才懂,”琉璃抬起眼,眸中是一片被时光冲刷得平滑而寂寥的清明,“那些纠缠与恨意,不过是因为害怕……怕这段感情、怕我这个人,最终会被漫长的时间稀释得毫无痕迹。我怕他忘记我,便拼命想在他生命里刻下更深的伤,好像伤口越深,我就存在得越真实。”

      她望向虚无的远处,声音如同叹息。

      “真正的爱,该是……湖心静映星辰。遥远,明亮,永恒存在,而不是试图将谁攥入掌心。”

      林妙低声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琉璃的目光落回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洞察。

      “千年的几经轮回,我都是你不敢面对的那部分记忆。你宁愿活在混沌的疑问里,也不愿触及封印之下真实的灼痛。是沈清规的出现……让一直沉在深处的我,终于浮了上来。”

      “我的打算……”她轻轻重复。

      “放弃。”

      “爱一个人,不是将他制成琥珀,永锢于掌心。而是还他自由——也还自己自由。”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林妙,望向更遥远的虚空。

      “只有这样,当我消散之后,留在他记忆里的,才不会是那只癫狂的、索债的妖。而只是一缕……曾映过他生命的,琉璃色的光。”

      “至于能否再见……”

      她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片清澈的坦然。

      “若星辰流转,湖心不涸。或许亿万分之一的可能里,我们能以两粒尘埃的轻盈,再度擦肩。”

      “那时,便没有债,没有劫,也没有琉璃与玄悯。”

      “只有一场……真正的路过。”

      林妙望向那愈发透明的身影,轻声问:“那……妖丹还取吗?”

      “取。”

      琉璃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清晰如断玉。

      “只有取出妖丹,他的魂魄才能真正归于天地,这具困守千年的肉身才能得以安息。”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必须完成的仪式,“而我也好,你也罢……我们这缕因执念而苟延残喘的残魂,才能彻底脱离这无尽的轮回。”

      她微微仰头,仿佛已看见那尘埃落定的终局。

      “到那时,便是真正的尘归尘,土归土。他入他的众生海,我散我的琉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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