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电话铃声突兀地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猛地拽断了沈清规纷乱的思绪。
他盯着屏幕上那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眉头微蹙。谁会在这个时间找他?犹豫间,铃声自己停了。
几乎是同时,“叮”的一声轻响,一条短信挤了进来。
沈清规划开屏幕,短短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今晚子时,山阴寺石刻壁画前等你。”
沈清规的心脏猛地一跳。但随即,一股冰冷的怀疑涌了上来——愚弄?陷阱?
今早导师的电话言犹在耳,那份措辞严厉的停职通知更是白纸黑字。严禁他再以任何形式接触或过问与山阴寺相关的任何事务,以免给研究所带来不可预估的麻烦。
这短信来得太巧,巧得像是掐准了他被正式放逐、心神最不宁的时刻。是巧合,还是……那双一直藏在暗处的眼睛,终于要直接望过来了?
夜色,寺庙,被禁止接近的壁画,一个知晓真相的匿名邀约。
沈清规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这分明是一道明知危险却充满诱惑的悬崖,而他,正站在边缘。
越是神秘,越像磁石般吸着他向下沉。那份对壁画、对林妙、对缠绕自身谜团近乎本能般的探知欲,最终压过了所有理性警告。
临近子时,他还是去了。
山阴寺山门早已紧闭。他寻了一处偏僻矮墙,有些笨拙地翻了过去,落地时心跳如鼓。他隐在殿旁那棵熟悉的古柏阴影后,屏息望向石刻壁画的方向。
月光清冷,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狸花猫,正沿着壁画的基座,悠闲地来回踱步,尾巴高高翘起。
果然是被戏弄了。沈清规心头一沉,泛起一丝自嘲的冷意。是资方吗?故意引他这个“麻烦”前来,再以违令擅闯的罪名抓个正着,彻底清除障碍?
他正思忖着是否该立刻离开,那只狸花猫却忽然停了脚步,转过头,琥珀色的猫瞳精准地看向他藏身的树影。
接着,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带着些许戏谑的熟悉男声,清晰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
“沈研究员,既然来了,何必躲在树后?”
沈清规浑身一僵,冷汗瞬间爬上脊背。这声音……是那个网红男主播!
他猛地探身四顾——月光下,庭院空旷,除了那只猫,哪里来的人影?
“谁?出来!”他压低声音喝道,背脊紧贴树干。
“我早就出来了啊。”那声音带着笑意,近在咫尺。
沈清规霍然转头,再次看向壁画前——那只狸花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穿着休闲外套的男主播,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那,笑盈盈地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沈清规瞳孔骤缩,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死死盯着对方,又猛地看向那狸花猫刚才站过的地方,此刻那里空无一物。一个荒诞绝伦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像冰锥般刺穿了他的认知。
“你……”沈清规喉咙发干,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警惕,在这超乎理解的一幕前碎成了粉末,“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默在沈清规震惊的人神情里读出了他心中所想,竟畅快地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别怀疑,沈研究员。刚才的那只狸花猫就是我,我就是刚才的那只狸花猫。”他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天气,“我叫阿默,琉璃的守护者。怎么,玄悯师父……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我啦?我曾经可是咬烂过你的衣袖。”
沈清规的眉头拧成了结,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发紧:“你在胡说什么?”
“唉……”阿默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真有了几分千年沉淀的倦意。他不再多言,走上前去,直接抓住沈清规的手臂,不由分说将他拉到冰冷的壁画前。
“这幅石刻壁画,想必你也看过很多遍了。”阿默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空茫,“这是琉璃用仅存的妖力刻的。她恨你,恨到要把这恨变成石头,钉在这座你待过的寺庙里,让你功德圆满的金身上,永远蒙着这层洗不掉的污名。”
“寺庙的师父们怎会允许有这种丑闻?”阿默讥讽地扯了扯嘴角,“于是,他们在后面又刻了一层。用祥云、莲花、佛光……所有‘正确’的图案,把这血淋淋的控诉,粉饰成了你们今天看到的‘功德碑’。”
月光下,阿默的手指精准地点向壁画中间的位置,那里石色略深,与周围有着极其微妙的差异。
“看清楚了,沈研究员。”阿默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千年前,琉璃偷走了你的肉身,就藏在这儿。这里封存的,可不只是故事。”
电光石火间,沈清规想到了第一次住在庙中。梦境与现实交织的混沌里,大殿上敲着木鱼的自己,曾缓缓回过头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悲悯又空茫地问了一句。
“现在……你找到我了吗?”
此刻,这句话却像一把淬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某扇锈死的门!
他浑身剧震,猛地后退半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古柏树干。目光死死锁住阿默,又缓缓移到壁画上的僧人。
阿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能捕捉到这个细节。他沉默了两秒,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
他抱起手臂,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讽意的平静,‘他’等的从来不是你沈清规。‘他’等的是琉璃。那晚你沾了她的气息留宿,大概是无意中成了个‘传声筒’。
“找到‘我’,可不是指找到这块石头。是找到‘我’之所以留在这里的原因,找到把这一切错误……扳正的机会。”
沈清规觉得喉咙被什么扼住了:“琉璃……是谁?”
“就是千年前的她啊!”阿默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千年的愤懑,“那个带着残缺记忆转世,这辈子依旧会为你心口痛的林妙!千年之前,她深爱着你,可你呢?玄悯大师!”
他逼近一步,月光照亮他眼中激烈的情绪。
“你却为了你那功德圆满,选择了圆寂!你知道她那天穿着什么吗?婚服! 她一路冒着瓢泼大雨冲到庙里,红妆湿透,像个疯子……可看到你时,你已经圆寂了!一句话都没留给她。”
阿默的呼吸变得粗重,仿佛亲历了那场暴雨。
“她做了什么?她把手直接插进自己的胸口,活生生挖出了修炼已久的妖丹,塞进你冰冷的身体里!她不要你成佛,不要你圆满,只要你记得她,哪怕是以这种残忍的方式绑定,哪怕代价是她心口永远留下一道狰狞的、无法愈合的疤,也要和你永生永世,纠缠不清!”
“近千年,我一直陪在她生身边。每一世,我都会把她引到别的城市去,离这里远远的。可这一世她还是找来了这里。”
“我今夜找你来只有一件事,我不想再看着琉璃痛苦,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你把你肉身里的妖丹取出来,琉璃只要服了妖丹就不会再转世,我会带着她离开。”
沈清规又想起那句, “你的妖丹,我的佛骨……终将择一而碎。”
夜风呜咽,壁画上庄严的佛像在月光下静默,仿佛在凝视这场跨越千年的对峙。阿默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沈清规心上,也砸开了那扇通往残酷真相的最后门扉。
风穿过庭院,倒计时似乎已经开始了。
阿默向前一步,逼近沈清规,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已经有别人盯上了那妖丹。沈清规,你没时间慢慢想起来了。要么,你现在就跟我去把‘你自己’挖出来;要么……”
“阿默。”一个清脆的女声回荡在庭院中。
“妙妙,你怎么来?”
“阿默,不要强人所难。夜里风凉我们回去吧。”
“林小姐,夜里回城的路不好走,我今晚……可以借住在你的猫咖吗?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也有些事情想问你。”
“借宿可以,上天有好生之德。”她语气清淡,“想问的话,还是不必说了。”
沈清规躺在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天花板的暗纹里。
林妙果然没理他,也许自己前段时间真的是太不近人情了。让原本对自己热情的她,变得如此冷漠。
可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啊。
夜很静,静得能听清楼下地板细微的“咚、咚”声——是猫儿们在跑。它们很乖,只是互相追着玩,肉垫擦过木地板,像一阵又一阵轻软的浪,不吵,反倒衬得夜更深了。
他忽然想起上次来时,那只叫“将军”的缅因猫。此刻应该也在楼下吧?或许正窝在哪张椅子上,揣着爪子,眯眼打量这场无声的追逐。
思绪就这样散着,散着,像滴进水里的墨。意识沉下去之前,他想睡个安稳的觉。
可他还是坠入了梦境。
只是这一次,没有檀香,没有经文,没有蒲团上硌人的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