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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女主万邦 薛理、王诩 ...

  •   “及时行乐才是上上策啊!”王宏在酒肆请同僚喝酒,他得了珍珠赏赐,春风得意,醉醺醺地举起酒碗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是大才子罗隐写的诗,本是失意中带着一股向上破局的豁达劲头。

      可流传开来后,就只剩下一股破罐破摔的颓废享乐劲儿了。

      “王兄以‘愁’字开头,这酒令不好接啊。”同桌的长脸同僚笑道。

      另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同僚却是哼笑一声,“这有何难?我来接头——”

      “愁来饮酒二千石,寒灰重暖生阳春。”

      此乃酒中仙李太白的诗词,自有一股豪迈洒脱之气。

      “王兄这句接得妙啊!”另一瘦脸同僚大笑道,“既不失慨然当歌之风,又给我等指了条明路啊!”

      这接诗之人恰好也姓“王”。

      之所以夸他接得妙,是因为以“春”字打头的诗句,可比以“愁”字开头的诗句好接多了,而且前者往往意境漂亮,不伤大家的喝酒兴头。

      王宏已经喝飘了,瞥了眼那个接诗的同姓同僚,不屑地道:“行酒令不过都是拾人牙慧,写诗作赋才是见真章。”

      众人不禁有些咋舌。

      那接诗的同僚名为王诩,官拜中书舍人,专门执掌六部的诏令起草。

      能做到这个职位的人,文章功夫都是一流的。

      王宏则是翰林学士承旨,也负责诏令起草,但却侧重于皇帝的“私人笔杆子”,且“承旨”后缀表明他是一众翰林的“头儿”。

      历来“翰林学士”需考试选拔,“承旨”却只需皇帝凭心意在一众学士里直接任命。

      换句话说,王宏的文章显然在一众翰林里最合皇帝心意,所以才被钦定为“翰林老大”,文章功夫自然也是一流。

      这两位文士都是“词臣”,一个服务于外朝六部,一个服务于内朝皇帝,难免存了点较劲儿的心思。

      王诩本就自负文才,此时借着几分酒意,狷狂回道:“王学士此言有理,无诗无赋怎能见真章?此次白虹化龙贺岁,甚是吉祥应景,不若我们就以此为题,各自作赋一篇?”

      谁不知道王宏就是因为写了白虹化龙的诏书才受赏的呀?

      现如今王诩要以此作赋,不就是跟人家较上劲儿了吗?

      王宏冷笑一声,一口气喝完手里的酒,接着把酒碗重重一放,“这有何不可?不过,光是写赋,若是没有时间限制,也无甚意义,不如我们就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如何?”

      一炷普通的线香,燃烧完大约需两刻钟。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完成构思到创作一篇赋,不仅考验人的应变与文才,也考验人的手速与书法。

      王诩却是毫无难色,优哉游哉也喝完杯中酒,接着把酒杯悠悠一放,擦着嘴道:“如此,甚好。”

      在座的其他同僚见状,纷纷起哄,有找店小二拿线香的,有找人备笔墨纸砚的,还有人现场押注的,完全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如此,一炷香后,两人分别写赋完毕。

      “还请诸位指教。”王诩把新作的《白龙颂》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接着往桌上一放,志满意得。

      王宏也写好了《白龙赋》,往桌上一放,志在必得地道:“还望诸位不吝赐教。”

      同僚们围观大作。

      两人都是词臣中的顶尖好手,所作之赋俱是文采斐然,辞旨流畅融洽,难分高下。

      王诩自认一流,哪能接受打成平手的状况,当即道:“既是歌颂白龙改元,何妨把这些辞赋都献给陛下?到时陛下赏赐自有厚薄之分,孰高孰下自然见分晓。”

      “妙啊!”同僚们拍手叫好,笑着闹着约定好,等明天上值就进呈这两篇赋,看陛下会如何定夺。

      这时,酒肆外有一青衫文士走了过来,递出一个空葫芦道:“掌柜,沽一斤酴醾酒,我要带走。”

      “好嘞。”店家笑道,“就知梁学士你今日会来,我专门给你备着的咧。”

      外行人听这话,或许以为店家只是说套话拉拢熟客。

      可内行一听便知,店家这是真上了心。

      酴醾酒乃是重酿浊酒,也即经过多次酝酿的不去滓米酒,其工艺复杂,味道清甜,乃是宫廷御用级的酒酿。

      这种酒,店家自然储备不多,也不敢备多,只给熟客少量供给,价格也不菲。

      “小店今儿还上了松醪酒,前阵子拿松膏、松子酿的。梁学士你闻闻,这酒香着嘞,你要不也买点尝尝?”

      被称作“梁学士”的人名为梁嵩,官至翰林院学士。

      当今士人没几个不好酒的。

      一听店家酿了新酒,梁嵩自然是想尝尝的。

      可他就只有一个葫芦,里面已经盛了酴醾酒。

      若是再打松醪酒,就得在店家这儿另买一个葫芦盛酒了。

      梁嵩不过就一个词臣,官职虽是清贵惹人羡,可俸禄却没多少,又因他平时不会奉承皇帝,额外赏赐也没拿到多少。

      他舍不得出钱另买葫芦,便道:“给我来一盅松醪酒,就在这儿吃。”

      现买现吃,店家自会提供碗,就不用花钱买葫芦盛酒了。

      而且只吃一盅尝尝鲜,也费不了多少钱。

      “好咧!”店家看穿了梁嵩的精打细算,也不笑话他,拿最小的酒盏打了一盅酒递过去。

      梁嵩先是闻了下酒香,接着一口闷了酒。

      松脂香气混着米酒回甘在齿间萦绕。

      梁嵩飘飘若仙。

      正回味之际,他忽地听见店里一阵笑闹。

      循声看去,就见几个同僚聚在店里面,也不知在笑着议论些什么,看着很是热闹。

      店家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解释道:“王学士和王舍人在文斗,他俩都以白虹化龙作赋,说是要明天进献给主上,由主上给的赏赐厚薄来定文章高下。”

      这成何体统!

      梁嵩心里不由得直摇头。

      说是以赏赐厚薄定高下,实则不过是想拿文章换钱而已。

      那几位同僚他都认出来了。

      王宏汲汲于获赏就不必说了。

      王诩更是个中翘楚,直接把写文章做成了一门生意。

      每回只要有歌功颂德的机会,王诩就必定会献上文章,然后就静待陛下给赏赐。

      若是赏赐给得慢了,王诩还会嚷嚷:“吾赋字字作金声,何受赐之晚也!”

      此话过于自负,也过于不知廉耻。

      身为中书舍人这等清要之员,怎能这般毫无风骨,只一心拿文章卖于帝王挣钱呢?

      这行为跟那些强要主上赏赐的军痞有何区别?

      可偏偏如今汉国的官场风气就是如此。

      大家都身逢乱世,对未来无所展望,所以只顾今朝,不看长远。

      管你什么清不清贵,能捞到钱过上好日子才叫不枉此官!

      有道是上行下效。

      官场如此,皇帝是如何起表率的,就可想而知了。

      他们这位陛下好大喜功,且近年来越来越奢侈无度;不仅如此,还大兴酷刑,虐政不断。

      君臣如此,汉国还如何好得起来呢?

      梁嵩想想就灰心不已。

      *

      “这官……我是做不了。”梁嵩回到家,和妻子商议辞官一事。

      妻子名为薛理,出自书香门第,颇有主意,“如今官场昏昏,合该郎君及早脱身。”

      “只是,当今陛下猜忌士人。郎君这般年轻便想挂印隐退。”

      “只怕陛下会心生怨恨,认为郎君不敬他这个皇帝,到时岂不大祸临身?”

      谋士提出辞官,却反被主公杀害的,不乏其例。

      远的不说,就说荆南曾经的一任节度使——成汭(ruì)。

      其麾下有个谋士叫郑准。

      郑准才华了得,在九州都打响了名头,曾一度有“北有李袭吉,西有李巨川,南有郑准,东有罗隐”之盛誉。

      奈何郑准却因对成汭失望而提出辞官。

      成汭表面应承,私心里却认为郑准辞官就是打他的脸,所以暗地里派人在半路杀了郑准。

      有此等血淋淋的先例摆在面前,梁嵩也知其中凶险。

      他叹道:“总得要找个合适的辞官理由才行。”

      薛理想了想,提议道:“西晋有李密上呈《陈情表》,今我大汉学士何妨也上呈一篇‘尽孝赋’?”

      当今天下就算礼崩乐坏,可孝道却仍是世人所默认的必守准则。

      一个人若是以孝道为由,基本上就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旁人是难加谴责的。

      正如西晋时,李密以奉养祖母为由,上表《陈情表》,请求暂时不出仕;当今世人何妨也用奉养高堂为理由,来辞官回乡呢?

      梁嵩听明白了其中玄机,豁然笑道:“卿此计甚妙!”

      当晚,梁嵩就熬夜赶出了一篇《倚门望子赋》,乞求陛下恩准他辞官,回家奉养老母。

      “薛娘你看看,这其中可有需要润色之处?”梁嵩捧着新写好的赋给妻子看。

      薛理陪着丈夫熬夜,身体难免困顿,可精神上却不敢困。

      她打了个哈欠,认真看赋。

      薛理阅览速度极快,不多时已明文章旨意,且指出了几处可优化的地方。

      梁嵩叹服:“薛娘所言在理,我这就再润色一番。”

      薛理颔首,不由得又打了个哈欠。

      梁嵩见妻子这般困倦,不由得愧疚心起。

      本就是他事务压身,却累得薛娘跟他一起受累。

      “薛娘你先去睡吧。”梁嵩柔声道,“文章你也替我看过了,我再稍微誊改一遍就行了。你不用再操心了,快去睡吧。”

      薛理缓缓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榻上。

      其实,替丈夫把关辞赋,倒也不尽是出于夫妻情分。

      她之所以这么做,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出于排解自己那一腔无所施展的抱负。

      她的文才并不逊于丈夫。

      但丈夫身为男子,可以靠文才做官。

      而她作为女子,却只能靠文才做一个协助丈夫的“贤内助”。

      她所拥有的一切才华、一切美好的品质,最后都只能悉数投放在内宅之中,化为对丈夫的辅助、对孩子的教导。

      世人只会看到她的丈夫与儿子才华斐然,可又有谁能看见她的才智与付出呢?

      薛理心有不甘。

      可除了不甘,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世道没赋予女子如同男人那样的权力。

      她既无力改变这个世道,那便只能在日复一日的不甘中自我麻痹。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可以毫无不甘地说:「我这一生,最自豪、最值得的事就是培养了这么好的儿子,成就了这么好的丈夫。」

      *

      另一厢,梁嵩继续点灯苦战。

      等誊改好,天也微微亮了。

      这也没什么时间睡觉了。

      梁嵩干脆洗了把脸,带着新写好的《倚门望子赋》上值去了。

      当天,他就把赋呈了上去。

      他原本是十拿九稳的。

      可接连等了两天,王宏和王诩都因白龙赋而获赏了,他都还没等到自己辞赋的结果。

      梁嵩不禁忐忑起来。

      当今陛下喜怒无常,谁知他那篇赋里会不会有哪个地方误触了陛下霉头呢?

      他虽自问用词句句恳切,可万一陛下就是厌于这种话术呢?

      如此一旬过去了。

      正当梁嵩以为此事无望之时,皇帝突然召见了他。

      梁嵩惴惴不安,不知帝王是否会问罪于他。

      华服天子端坐正殿,正揽阅他的辞赋,恻然念出其中两句:“白发倚闾,候游子之归影。寸心难报,愧春晖之厚恩。”

      “卿所上《倚门望子赋》,道尽人间至情,字字肺腑,感人至深。”

      “朕虽爱惜卿之才华,愿留卿报效朝廷,但又岂能违背乌鸟反哺之心?”

      “朕今准许卿归乡侍亲,特赐药茶金帛,以资晨昏奉养。”

      梁嵩大喜过望,本以为此事已无希望,没曾想峰回路转。

      他连忙谢恩:“臣恭谢陛下厚恩。

      “然则,臣今日归家奉母,于国无尺寸之功,不敢受此重赏。

      “若陛下必欲加恩于臣,请移此恩于臣之乡里——蠲免浔州一年丁赋。

      “如此,臣虽去职,乡民得惠,臣亦心安。”

      皇帝面露悲悯之色,“梁卿孝于亲而仁于乡,一请而两善备焉,朕焉有不从之理?”

      梁嵩喜不自胜,再次谢恩:“谢陛下成全!臣代浔州父老,叩谢天恩!”

      *

      当天回家,梁嵩就把此等好消息告诉了妻子。

      薛理感慨:“陛下也不是毫不通情理之人。”

      梁嵩听妻子这意思,似乎是觉得陛下值得辅佐。

      他不太赞同地道:“虽是偶尔也通情理,然而于国事上独断专行,恐非臣下所能匡弼也。”

      薛理忍俊不禁,“瞧你这紧张的,你难道还怕我劝你复职?既然得脱樊笼,当及早归乡才是。”

      梁嵩也笑了起来。妻子明达通透,倒是他思虑浅薄了。

      夫妻俩收拾了一天行李,次日,就驾着一辆驴车启程了。

      清风微拂,暖阳当空。

      远处青山连绵起伏,似卧于人间的巨龙,又似隐于大地之间的神凰。

      薛理看着壮阔的山河,想着混乱的世道,不禁有感而吟:“凤兮凤兮何时归?”

      “求凰四海慰彷徨。”

      “凰兮凰兮何日临?”

      “鸣韶九霄震八荒!”

      吟咏之声随风飘荡于天地间。

      梁嵩架着驴车在山间官道奔行,朝着远方的曜日而进。

      “凰”与“皇”谐音。

      妻子盼望真皇降世,荡尽八荒魑魅魍魉。

      此虽妻子一人之言,可又何尝不是天下人之夙愿呢?

      *

      “凤兮凤兮何时归?”

      “求凰四海慰彷徨。”

      “凰兮凰兮何日临?”

      “鸣韶九霄震八荒!”

      酒肆前,几个孩童唱着这支歌谣,欢跑而过。

      店里,一个素袍中年男子正举杯饮酒,闻之而神色大变,“国中怎会有此等童谣?”

      与他同桌对饮之人不免诧异,“黄公可是觉得不妥?”

      被称作“黄公”之人名为黄损,如今任汉国州府的团练判官,身负王佐之才,且通阴阳术数。

      世间万物皆成象。

      字字句句俱为谶。

      童谣乃是广泛传唱之语,又岂能没有法象藏于其中?

      “这童谣到底是怎么传唱开的?”黄损问道,“谁作的词?”

      同伴摇头,“无人知晓,此童谣突然就流行起来了。坊间皆传此乃神女降辞,可化灾解厄。”

      “怪哉!怪哉!”黄损肃容断谣词,“神凰应命兮,势荡八荒。天道归昌兮……女主万邦!”

      同伴惊然变色。

      这岂不是说,九州之上将会有一女帝横空出世,终结这扰攘乱世,重开万邦来朝之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33章 女主万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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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六、周日晚21:01更新 ●因本文需查阅大量史料,行文速度极慢,无榜时暂定每周六、周日共计两更。 ●其余时间如有“更新”提示,则是在修文。 ●本文前期曾用书名《满唐花醉九州同》《乱国妖后重生后》《唐庄宗的缺德皇后重生了》。 ●段评已开,无前置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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