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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番外:浮生一乐 (修)隐台 ...

  •   刘隐的婚姻完全是功利型的,他的每一个妻妾都如同工具,有着非常明确的功用——

      或是用于稳固盟友,或是用于繁衍子嗣,或是用于疏解欲望或压力。

      当刘岩自己成年后,他的婚姻也走了刘隐的老路。

      他没想学刘隐,但他身上却处处都是刘隐的影子。

      他回想起“联姻到底可不可靠”这个问题,只觉得自己当年问出这种话,实在是幼稚可笑。

      联姻当然不可靠。

      它是一种建立在双方实力与需求之上的脆弱同盟。

      其同盟紧密度的强弱依势而定。

      真正可靠的始终只有能掌控局势的那一方。

      *

      关于和刘隐一起打广州的事儿,刘岩最终也没做成。

      那天早上他醒来,发现刘隐早没了人影。

      一问才知道,原来刘隐早带着人马出发了。

      这个撮鸟!

      刘岩气得不行。

      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来昨天刘隐喊他一起打去广州是说着玩儿的。

      其实想想也是,一军主帅怎么可能带一个八岁的孩童上战场?

      可偏他那时急于表现自己,竟是忽略了这么一个明显的事实漏洞。

      那一仗,刘隐打得很漂亮,没费多大力气就彻底平定了谭弘玘等人所兴起的广州叛乱。

      此前,大唐朝廷派了新一任的清海节度使——薛王李知柔——前来岭南赴任。

      可李知柔走到半路,听说岭南发生了广州叛乱,顿时停下脚步,不敢来了。

      现在,刘隐平定了叛乱,亲自率领军队迎接李知柔入岭南视事。

      李知柔感动于刘隐的忠义,表举刘隐为清海军行军司马。

      行军司马的级别很高,仅次于节度副使,相当于军府的第三首领。

      刘隐得此权力,立马给刘岩也安排了一个职位。

      “什么?”刘岩震惊,“你让我做薛王军府的谘议参军?”他才八岁啊!他懂什么啊?他有那个资格给薛王当幕僚吗?

      刘隐揶揄他,“你先前不是嚷嚷着要上战场吗?你连打仗都觉得自己没问题,当个谘议参军又怎么了?”

      刘岩感觉压力如同大庾岭那么大,“那些幕僚都是成人,就我一个小孩子……”

      刘隐粗暴地揉了下他的脑袋,笑道:“成人又怎样,还不是一样的只能给你当下属?”

      “啊?”刘岩当时没太听懂这番话,但心情就是很异样。

      那一年,刘隐给他改名为“陟”。

      “陟,升也。”刘隐把他的新名字写到族谱上,难得温和地说,“以后,你就如这个名字一样,步步高升。”

      刘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点想哭。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讨厌刘隐。

      他看着族谱上的“刘隱”二字,又看了看新写上去的“刘陟”二字,这才发现——

      原来“隱”和“陟”是一样的偏旁。

      除了那些不识字的底层百姓,稍微有点底蕴的人家在给同辈孩子起名时,都会在名字里用一个相同的字或相同的偏旁来表辈分。

      刘隐为他改名,是要让他在名字上和“刘隐”同辈,这是彻底把他纳入家族。

      他的生父不敢做的事,他的异母长兄却为他做了。

      刘陟心里又酸又涨。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刘隐。

      他抬手抹了下眼睛,很想生气地嚷一句:“谁要你给我改名字的!”

      可他没那个勇气。

      刘隐是一家之主,也是这个家里唯一愿意且可以保护他的人。

      他不能冲刘隐发脾气。

      他心里憋着一大股难以言明的情绪,撞得整个胸膛都发疼。

      “怎么又哭了呢?”刘隐抬手给他抹了把泪。

      刘隐的手变得比之前更糙了,老茧刮在他脸上,疼得很。

      他想躲,但又不敢。

      脸上被刘隐的老茧刮疼了好几下。

      他哭得更痛彻心扉了。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在哭个什么。

      可他就是想哭,想把天都哭塌了,压坏自己所身处的这个刘家祠堂。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感到虚伪。

      有人杀了他的生母,甚至还想杀了他。

      然后,杀人者的儿子又假慈悲地救下了他,还给他改名字——从低贱的“岩石”改为带有美好寓意的“陟”。

      难道他需要对这一切感恩戴德吗?

      呸!

      他只觉得恶心!

      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起,他心里对于渴望得到刘隐的认可,竟压过了他对刘隐的恨。

      不管他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或许,他多多少少都在刘隐身上投射了类似父亲的影子。

      在他十九岁那年,梁王朱温接受了唐哀帝的“禅让”,在汴州开国称帝,定国号为“梁”。

      他兄长刘隐很会见风使舵,在此之前就上书奉承朱温,大意说朱温是圣主降世,劝朱温顺应天命称帝。

      现在,朱温真的称帝了,当然要“奖赏”一下这位岭南的“忠实小弟”了。

      次年,也就是他二十岁那年,大梁册封他兄长为静海、清海两镇节度使。

      那时,他已经跟在刘隐身边摸爬滚打过多年,积攒了不少实战本事。

      刘隐表举他做静海、清海两镇节度副使,把兵事方面的重任全都交托给了他。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刘隐的心腹,他就是军府的次首领。

      他比刘隐的儿子更得刘隐信任,也得到了远比这些侄子多得多的关注。

      他也不明白,自己这个当叔父的,怎么会去跟侄子们比这些有的没的。

      可他就是因为兄长重视他多过重视亲儿子而暗暗高兴。

      彼时,整个岭南道名义上属于他的兄长刘隐统领。

      但实际上,交州、桂州、邕州、容州、韶州等要地全被各路贼首占领。

      刘陟领兵出击,一一平定诸州,从事实上雄霸岭南道。

      那是他最热血昂然的几年。

      他甚至都忘了对刘隐的恨,只一心一意为刘隐打江山,就像一个弟弟对兄长那样,或者,也像一个儿子对父亲那样。

      他想,如果时间再久一点,他就会放下所有的恨了。

      他和刘隐之间,终究会什么芥蒂都没有。

      然而,在他二十三岁那年,刘隐死了。

      在他还未在心里完全与刘隐和解时,这个人死了。

      那一刻,他对刘隐的恨一下子重新攀回了高峰。

      这个人凭什么走得那么早?

      凭什么!!

      他为刘隐痛哭。

      可没哭上几声,他又想对刘隐鞭尸。

      但鞭尸是不可能的。

      他放声大笑起来,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

      刘隐死得可真好啊!

      以后,再也没人在他头上压着他了。

      他就是这刘家之主!

      他就是岭南之主!

      那一天,他一个人守着刘隐的遗体,又哭又笑,又恨又喜。

      直到有人过来提醒他,遗体必须要清理入殓了,他才堪堪从刘隐的遗体旁边走开。

      可看着那些人为刘隐整理遗容遗表,刘陟心底忽地生出一种冲动——

      他想冲上去把遗体抢过来,然后大卸八块,再装起来,供起来,放在床头。

      但他没那么做。

      他只是怀着一腔古怪的怨与恨,默默看着刘隐的遗体进入了棺椁。

      *

      当世,各个藩镇的节度使,大多是“父死子继”。

      刘隐死了,理论上,应该是刘隐的儿子来继任节度使之位。

      但刘隐死前给大梁上了一份遗表,表举刘陟权知清海军节度留后,也即让刘陟暂代节度使之位。

      这是当世藩镇的惯用伎俩。

      说是“暂代”,其实就是告诉朝廷,这个人就是藩镇选好的继任者,藩镇大权已经交接到了这人手上。

      若是朝廷假装看不懂藩镇的意思,非要另派官员来接任节度使之位。

      那么,就别怪藩镇翻脸无情了。

      反正藩镇已经先用“暂代”这种形式来维护朝廷这点岌岌可危的“尊严”了。

      既然朝廷“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藩镇自立为王了。

      彼时的大梁朝廷当然是“要脸”的。

      所以,岭南的大权毫无悬念地稳稳落入刘陟之手。

      不过,他才不会因此感激刘隐。

      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岭南道本来就是他一手打下来的。

      就算刘隐死前不把位置让给他,他也会带兵抢过来。

      他才不稀罕刘隐搞出的这种如同施舍般的权力交接!

      正如他才不稀罕跟刘隐共用同一个偏旁之名!

      他才不需要这种施舍来的宗族认可!

      他就是刘岩。

      他就是卑贱的外室之子又如何?

      刘氏宗族现在还不是照样要来奉承讨好他?

      在刘隐死后的第二个月,刘陟就重新改回了“刘岩”之名。

      他还给自己的名字编造了一段离奇的因缘——

      「他这个“岩”,可不是普通的“岩”。

      这是当年他父亲刘谦在给他生母段氏下葬时,发现了一块石板,上面用篆文写着:“隐台岩”。

      刘谦觉得这是神异显迹,因而以“隐台岩”这几个字分别给自己的几个儿子取名。」

      这故事一看就假得离谱。

      且不说刘岩了。

      就单说刘隐一个大家族嫡长子,怎么可能靠一个庶母的墓葬石板文字来取名?

      且不说这晦不晦气了,就试问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会这般自降身份?

      更何况,这个庶母还是外室,且被嫡母杀死,有没有获得家族认可都是个问题,家族诸子命名又怎么可能会跟她扯上关系呢?

      可刘岩偏就要编造这么一个离谱的故事。

      他就是要借此抬高自己生母段氏的身份。

      他就是要借此膈应刘隐!

      不仅是膈应刘隐,他还膈应了嫡母韦氏,这母子俩都别想好过!

      哈哈哈哈……

      他还膈应生父!

      刘谦那个窝囊废都不敢给他生母段氏下葬。

      他偏要编造刘谦有情有义,还要让刘谦拿他生母的墓葬石板来给儿子取名。

      刘谦没胆儿干的事,他让刘谦干!

      刘谦还不快来感激他吗?

      他让刘谦当了回有胆儿的一家之主呀!

      要是这几人真的都泉下有知,一个个的不是要气死了,就是要惶恐死了吧?

      刘谦现在该不会正在向韦氏道歉求饶吧?

      哈哈哈哈……

      只要这些人不好过——哪怕是在地下不好过,他就快活!

      可他越是快活,就越是怨愤。

      他又回到了幼年时那种类似的怨愤状态。

      可已经没有一个虚伪的人来教养他了。

      他变得喜怒无常。

      或许,一个在过去压抑了太多情绪的人,一朝登临高位,有了表达情绪的自由,喜怒无常也就在所难免了吧?

      他真的恨死了刘隐。

      可在他开国称帝的那一年,他还是非常大度地追封刘隐为襄皇帝,庙号烈宗。

      《谥法》有云:

      “因事有功曰「襄」。

      安民有功、秉德遵业曰「烈」。”

      这两个字都是美谥。

      他做梦都在跟刘隐炫耀:“看吧,你还不是得靠我才能当上皇帝?你看我给你定的谥号、庙号都多好?美得你哟!你这个撮鸟实际上哪儿有那么好?”

      梦里,刘隐到底是怎么回他的?

      他忘了。

      他只记得,刘隐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醒来的时候,刘岩一脸的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他也不想知道是为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32章 番外:浮生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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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周:周一~周三停更存稿,周四恢复日更 ●日更小红花如果没亮,不一定是没更,可能是当日更新不足3000字。 ●本文曾用书名《凰兮凰兮天命归》《满唐花醉九州同》《乱国妖后重生后》《唐庄宗的缺德皇后重生了》。 ●段评已开,无前置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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