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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窝囊废 上引芙把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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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里的人事,早已在薛映不动声色的运作下,调换了不少。
库房的总管换了,外务的几个重要主事换了,连负责日常采买的,看似不起眼的小头目,也都换上了薛映的人。
这些人,表面上对他这个老庄主还算恭敬,但涉及到具体事务,指令下去,往往被各种理由软绵绵地挡回来,或是阳奉阴违,拖拖拉拉。
薛永想重新安插自己的人手,却发现无从下手。
他和薛映两人你来我往,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斗得心力交瘁,也没多少精力顾着薛极琛这边了,只派了几个还算信得过的心腹去照顾。
薛永回来之后,没人敢当面给薛极琛脸色看。
那些弟子、仆役,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懂的。
老庄主在,少庄主再落魄也是少庄主,没有人蠢到当面给他使绊子。
但他们总是不可避免地做出一些别扭的眼神和动作,令薛极琛颇为难堪。
譬如路过时多看一眼,表情微妙,转身后再窃窃私语几句。
若有似无的异样感,无时无刻不扎在薛极琛身上,让他感觉这个地方很陌生,找不到一丝家的归属感和安全感。
毕竟自己满脸疤痕,成了哑巴,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右臂也只剩一把被束带包裹的骨头。
任谁见了都会看热闹似地多看几眼。
就连上引芙也是如此。
视线偶尔也会不经意地落在他行走怪异的左腿上,落在他脸上那些狰狞扭曲的疤痕上,落在他那条用白色布条层层包裹的右臂残肢上。
那些停留的时间很短,往往只是一瞥而过,上引芙就会迅速移开目光,神色如常。
可薛极琛的感官,在经历了巨大的创伤和失去后,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短暂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或许是怜悯,或许是无奈,或许是……排斥?
他害怕别人用那种同情、唏嘘的眼光看待他。
他这种高傲自负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从云端跌落?
他宁可被人恨,被人怕,被人骂,也不要被人可怜。
他更受不了上引芙朝他缺陷处投来的视线。
上引芙一定特别嫌弃他。
有谁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是这么个跛脚、断手、毁容、哑巴的怪物呢?
每次意识到上引芙的眼神可能扫过自己的残缺处,薛极琛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将那条右臂慌乱地藏到身后,同时微微侧过身,试图用伤痕最少的半边脸对着上引芙。
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那些丑陋的、不堪的缺陷隐藏起来。
这种无声的躲藏和掩饰,让他感到如烈火烹油般煎熬。
尤其是看到其他男人经常进出上引芙的房间,与上引芙交谈,他就更觉痛苦屈辱。
陈元定来得最勤。
仙盟的人虽然撤了,但他隔三差五还会来山庄“看看情况”。
每次来都要在上引芙房里待上一阵,关着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白识魁也来过几次。
他是跟着镜水天欲一起来的。
镜水天欲给自己看伤时,白识魁总爱凑到上引芙面前,东拉西扯地说些有的没的。
这些人经过他身边时,还要用眼神在他身上刮上几刀。
他被剜得体无完肤,只得将头垂得更低,把那截残缺的右臂,更深地藏到身后,竭力地想要自己从这个无形中形成的对比落差中消失。
沈楚明和重鸾来得最少。
这两人对薛极琛心里有愧
在囚牢里,当陈元定和白识魁对他施以酷刑,一点点割下薛极琛手臂上的血肉时,沈楚明和重鸾就站在一旁。
他们自小相识的交情,自是明白薛极琛的为人品性,又是庞大的仙修世家出身,怎么可能做出勾结魔族一事?
但他们到底没有真正阻拦。
——
樊久终究是看着薛极琛长大的长辈,心中难免存了一份不忍,加之金宵也来求了情,又听闻有人不经许可动用极刑,导致薛极琛修为被废,他知晓后便当做惩戒了事,下令放了人。
仙盟的驻守和监视人员陆续撤离。
但上引芙还没有那么快离开。
他对薛极琛,始终有些微妙的复杂情绪。
看到对方落得这副凄惨模样,他无法干脆利落地置之不理。
薛家的资产也被薛映挪走了不少。
薛永回来之后跟薛映斗得正厉害。
两人争权夺利,将原本就因之前动荡而人心惶惶的山庄,搅和得更加乌烟瘴气,日常运转反而比之前更加混乱低效。
他要是那么一走了之,感觉多少有些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派人联系上澜台空和重言真之后,双方都回话说他们目前都过得好着呢,那些孩子也当是在东洲游玩。
他便安下心来,决定暂时留在薛家看看情况。
前些天他也是收罗了些防身的武器法宝,若是面对薛映或是薛永,还是有些自保之力的。
等薛家的局面稍稍稳定,他再带着猫猫狗狗小兔子离开就是了。
他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够他在任何地方活下去。
至于薛极琛,他现在这个样子,估计也作不了什么妖了
话都说不出来,动作也不利索。
虽然还是会每天张着眼睛看自己,但眼睛里也没有什么侵略性。
这让上引芙觉得他顺眼多了。
就是没了薛极琛这张贱嘴巴,又多了几个爱来找他啰嗦的人。
赶都赶不走,他也就懒得管了。
——
薛极琛每天都在尽力恢复自己的腿伤。
常常院子里走上很久,他左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要靠右腿拖着走,姿势难看极了。
上引芙在廊下逗弄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流浪猫狗,他便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步。
薛极琛在院子的另一头,一边拖着腿走,一边用余光看着上引芙的背影。
阳光落在那个蹲着的身影上,把那一小片地方照得暖洋洋的。
上引芙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耸,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薛极琛在院子的另一头,一边忍受着身体撕裂般的痛楚挪动脚步。
一边用贪婪地追逐着那抹暖色的身影。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上引芙笑了。
不对,上引芙最近也会笑,对猫狗笑,对陈元定、白识魁笑,对纪岑和偶尔来往的仆役笑。
只是那笑容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薛极琛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晦暗情绪,继续迈出沉重的一步。
腹中传来一阵强烈的空虚感,提醒他该进食了。
饥饿对于曾经的他而言,是陌生的体验。
没了修为的他却不得不面对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他往日命令侍从命令惯了,一张口就有人把饭菜端到面前,连筷子勺子都摆好了方向。
现在说不出话,实在是不善于拿着纸笔卑微求助。
也不愿让父亲派来的那几名木讷仆役,时刻跟随在自己这丑陋蹒跚的身影之后,那会时刻提醒他自己的无能与落魄。
更不愿让上引芙知道还有人可以照顾他。
一旦上引芙知道他并非完全孤立无援,那点因同情而生的,维系着他们之间脆弱联系的怜悯之情,便会立刻消散。
上引芙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打算自己去小厨房里去寻些吃的。
他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过去,还没到门口。
门开的时候,几个正围在灶台边聊天的伙夫,远远瞧见他来了,都不知怎么跟这个阴郁哑巴的少主沟通,便耷拉脑袋左看右看,假装没看见他,各自端起手边的家伙,走出厨房去了。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余响。
薛极琛扶着门框,喘息了片刻。
灶台上放着一盆馒头,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盆炖菜,肉块、菜叶混煮在一起,汤汁浑浊,卖相粗陋。
应当是伙夫吃的粗食。
他从未吃过如此杂乱的食物。
在从前,这样的饭食连上他桌案的资格都没有。
腹中的饥饿感灼烧着胃壁,他拿起馒头,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又用筷子夹了点炖得软烂的菜。
味道出奇的寡淡,盐似乎放得极少。
就算是给伙夫吃的,也不应该这么磕碜吧?
啃到一半,上引芙进来了。
“你怎么把猫猫狗狗的饭给吃了!”
他一把夺过薛极琛手里的馒头。
薛极琛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馒头,呆呆地看着上引芙把那半个馒头放回盆里。
上引芙往外叫人:“有人吗?”
两个在附近打扫的小厮闻声快步跑了进来:“引芙,怎么了?”
这一声自然而亲昵的“引芙”,猝不及防地扎进薛极琛的耳膜,让他嘴里的馒头瞬间变得苦涩难咽。
为什么……这些仆役可以直呼阿芙的名字?
他们之间,似乎有种他无法介入,也无法理解的熟稔。
他想问,却只能徒劳地蠕动了一下嘴唇,将满口苦涩的馒头渣用力咽下。
上引芙端起馒头到他们手里,又指挥他们搬菜:“拿去喂让让它们。”
“好嘞。”
两人一个端起馒头盆,一个端起那盆炖菜,快步走了出去。
薛极琛眼睁睁看着那两盆他刚刚用来果腹的食物端走。
上引芙把这些东西给狗吃,都不愿意给他吃。
他第一次感到饥饿是如此的无助和绝望。
不是因为没有食物。
而是因为在上引芙心里,他连那些猫狗都不如。
他弓着肩膀,低头掩下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即将崩溃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