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山月照人亦照妖 ...
-
第四章山月照人亦照妖
相柳山的夜来得早。
洞府里燃着一盏石灯,灯焰是幽绿的,像令狐虺蕖的眼睛。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一个纤弱,一个舒展,偶尔有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影子便轻轻晃,像两片贴在墙上的叶子。
尉迟梦妍捧着一碗热汤,汤里是令狐虺蕖用山菌和兽骨熬的,味道不算好,却暖得很。她小口小口地喝着,余光里,令狐虺蕖正坐在对面的石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青色的鳞片——像是她自己蜕下来的。
“你这伤,再养两日就能下地走了。”令狐虺蕖把鳞片抛起来,又接住,“不过想飞,还得再等些时候。你那对淡青蝶翼看着薄,烧得也不轻。”
尉迟梦妍“嗯”了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蝶翼边缘。那里还带着一点灼痛,像被火吻过的地方留下的疤。
“你那天……”令狐虺蕖忽然道,“是被谁追的?”
汤碗在掌心微微一沉。
尉迟梦妍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把某段不愿回想的画面从水里捞出来。她放下碗,声音很轻:“捕妖人。”
令狐虺蕖“啧”了一声:“我就知道。相柳山这地界,除了他们,也没谁这么大胆子追妖追到山脚下。”
她顿了顿,凑近了些,青绿色的眼睛在灯下更亮:“那人厉害吗?”
尉迟梦妍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的不是那人的脸,而是那人手里的符纸,还有符纸燃起时的火光。火光里,那人的声音像刀一样锋利。
——“妖,休得跑去!快快降服于我,留你一条命!”
她当时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是咬着牙,扇动蝶翼往密林里钻。她记得自己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站在光影里,衣袍猎猎,腰间挂着一串铃铛,铃铛上刻着细小的符文。
那些符文,她认得。
那是“封灵”的记号。
令狐虺蕖见她不说话,也不催,只是把石灯往她那边推了推,让光更亮些照在她脸上。
尉迟梦妍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他说……‘妖,休得跑去,快快降服我,留你一条命。’”
她学着那人的语气,学得并不像,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傲慢,却多了几分疲惫。
令狐虺蕖挑了挑眉:“留你一条命?听着倒是挺‘仁慈’。”
尉迟梦妍垂眸,继续道:“我那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就回了他一句。”
她抬眼看向令狐虺蕖,眼底带着一点倔强,像夜里不肯熄灭的星:
“我说——‘人之言皆不可信,汝灵族为歌,亦为仙灵,与吾有何不同?’”
令狐虺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小蝴蝶,你胆子倒是不小。”
尉迟梦妍也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为什么他们可以用妖力,却不承认自己与我们同类。”她轻声道,“这个世界上,捕妖队的人,不是都能借用一些妖的力量吗?他们称之为‘灵祖’,对吧?”
令狐虺蕖把玩鳞片的手停了停。
她把鳞片放在掌心,看着那片青绿的光,语气淡了些:“对。他们会找一些天生带有特殊灵力的妖族,或是用秘法抽取妖丹里的力量,封进自己的身体里,就叫‘灵祖’。”
她嗤笑一声:“好听点叫灵祖,难听点……就是借妖力装人上人。”
尉迟梦妍的指尖攥紧了衣角:“可他们不这么认为。”
令狐虺蕖抬眼,看着她:“哦?”
尉迟梦妍的声音更低了,像在复述一段刻在骨头里的对话:
“那个捕妖人说——‘荒谬,我虽拥有灵祖,但我乃真正的人类,是仙一流,而汝不过化人小妖,怎可与吾相提并论?’”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停了一瞬,才继续:
“他还说……‘况且尔等双亲皆亡,不若归顺于吾,赏你为本座灵兽。’”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洞府里安静得可怕。
石灯的火焰轻轻一跳,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触了一下。
令狐虺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那枚青色鳞片被她捏得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随即化为粉末,从指缝间落下。
“赏你为本座灵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冷,“他倒是真敢说。”
尉迟梦妍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自己的指尖。指尖泛白,像用力过度。
“我那时……”她低声道,“只觉得可笑。”
令狐虺蕖抬眼:“可笑?”
“嗯。”尉迟梦妍点点头,眼底终于浮起一点锋利的光,“他说我双亲皆亡,说我无家可归,说要‘赏’我一个归宿。可他不知道,我宁愿死在捕妖队的符纸下,也不愿做任何人的‘灵兽’。”
她抬起头,看向令狐虺蕖,眼神坚定:“我是妖,可我也是我自己。”
令狐虺蕖看着她,青绿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像山雨欲来前的云。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笑意却比刚才冷得多:
“说得好。”
她站起身,走到尉迟梦妍面前,伸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护短。
“小蝴蝶,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道,“你不是谁的灵兽,更不是谁赏来赏去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以后谁敢这么对你说——”
令狐虺蕖的指尖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让她看着自己。
“我就拧断他的脖子。”
尉迟梦妍怔在那里。
她看着令狐虺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认真。认真得像山,像海,像相柳山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种。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她轻声道,“为什么要帮我?”
令狐虺蕖挑眉:“我救你,是因为我乐意。”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石灯旁,背对着尉迟梦妍,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再说了,你这么好看,死了多可惜。”
尉迟梦妍:“……”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洞府外,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山月。月光从石缝里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线。
令狐虺蕖忽然又道:“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捕妖人——”
尉迟梦妍抬眼。
“他说你双亲皆亡。”令狐虺蕖的声音很轻,“你……信吗?”
尉迟梦妍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信”,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片空白。
父母失踪的那一夜,她只看到满地的血迹,和一枚断裂的蝶翼。
她一直不敢承认,可心底深处,某个声音一直在说——他们可能真的……不在了。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不知道。”
令狐虺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盏石灯,灯焰映在她眼里,像一点跳动的绿。
“那就别信。”她淡淡道,“在你亲眼看到之前,谁的话都别信。”
尉迟梦妍抬头,看向她的背影。
“包括我?”她问。
令狐虺蕖笑了:“包括我。”
她转过身,冲尉迟梦妍眨了眨眼:“不过嘛——我比那些人类可信一点。”
尉迟梦妍也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暖意。
山月照人,亦照妖。
在这与世隔绝的洞府里,两个被世界误解的灵魂,像两盏灯,在彼此的光里,找到了一点点不那么孤独的理由。
而在相柳山外,渭水城的方向,一道身影正站在山巅,手里捏着一张符纸,符纸上隐隐浮现出一只淡青色的蝴蝶轮廓。
那男子穿着绣金的衣袍,面容俊朗,眼神却冷得像冰。
“跑?”他低声道,“跑到相柳山又如何?”
他抬手,将符纸贴在自己的眉心。符纸瞬间化为一道金光,融入他的体内。
他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妖异红光。
“灵祖之力……”他轻声道,“果然,比妖更纯净。”
他俯视着相柳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尉迟梦妍,本座会找到你的。”
“到那时,你终究,只能是本座的灵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