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过往云烟 楚婉怡暴露 ...
-
——
『如果曾经我陪他一起去就好了,那死的人至少不会是他。』
就在此时,一道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婉怡!”
一个女人的声音划破风雪,带着哽咽与急切。
楚婉怡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冲出,披着深灰色羊绒大衣,发丝凌乱,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是艾薇娅。
她一把拽住楚婉怡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婉怡!是我!你看看我!我是妈妈啊!”
楚婉怡猛地甩开她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眼神冰冷如霜。
“你不是我妈妈。”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没有抱过我,没有喂过我,没有在我发烧时守过我一夜。你在我五岁那年就走了,改嫁他人,再没回头。”
艾薇娅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我……我是有苦衷的!我……”
“苦衷?”楚婉怡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刃,“是贪图艾家的权势?还是你怕被我牵连?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们打我、骂我、说我是个没人要的野种……可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选择了装作没有我这个女儿!现在,你凭什么站在这里,叫我‘婉怡’?凭什么说你是‘妈妈’?”
艾薇娅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滚落:“我知道我错了……我这些年天天在忏悔……我……我一直暗中让人照看你……我……”
“照看?”楚婉怡嗤笑,从手包里抽出一叠照片,狠狠甩在地上,“你所谓的照看,就是让私家侦探拍下我在街头被混混围堵的照片?拍下我在医院跪着求医生救一个你根本不在乎的人?你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对不对?”
艾薇娅低头看着散落的照片,其中有张是楚婉怡抱着昏迷的阿寒冲进急诊室的画面,她浑身一震。
“他叫阿寒。”楚婉怡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冷,“他是我这一生,唯一敢去爱的人。而你,连他的名字都不配知道。”
她一步步逼近艾薇娅,眼神如冰封的湖面:“我这一辈子,只认一个母亲——楚鸢染。她不是我的生母,可她在我被赶出主宅时,把我藏在柴房三天,自己挨打也不肯交出我;她在寒冬里把自己的棉袄撕成两半,给我做鞋垫;她在我被下药时,一口一口替我试毒……”
楚婉怡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坚定:“她才是我母亲。就算她死了,她的骨灰被扬进海里,我也只能是楚家人。而你,艾薇娅,你只是楚家谱上被划去的名字,是我人生里最深的一道疤。”
艾薇娅踉跄后退,靠在墙上,泪水无声滑落:“可……可我也是爱你的……我真的……”
“爱?”楚婉怡转身,风雪中,她的背影孤绝如刀,“你不懂什么叫爱。你只懂利益,懂权衡,懂怎么在男人之间周旋求生。而我母亲教我的,是宁可死,也不跪着活。”
她最后看了艾薇娅一眼,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
“别再来找我。否则,我不保证,下一次见面时,你还能全身而退。”
风雪吞没了她的身影。
艾薇娅瘫坐在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手中死死攥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照片上,五岁的楚婉怡扎着羊角辫,依偎在她怀里笑得灿烂。
可那笑容,早已不属于她了。
陈佳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静静看着这一切,轻声道:“你早该明白的。她不是你丢下的那个小女孩了。她是楚婉怡,是楚家最后的火种。而你……只是个过客。”
艾薇娅抬起头,声音破碎:“可我……我真的后悔了……”
“晚了。”陈佳瑶摇头,“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低语在风中飘散:
“她只认楚鸢染为母。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魂。”
风雪如絮,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江城的夜幕中,像是上天为这座冷漠都市降下的无声祭奠。楚婉怡的身影在街角渐行渐远,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雪吞没。陈佳瑶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望着艾薇娅瘫坐在地、泪流满面的狼狈,心头一紧。
她没有再停留,快步追了出去。
“婉怡姐!”陈佳瑶在街口追上楚婉怡,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那手冷得像冰,仿佛血液早已凝固。
楚婉怡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头,只是任由她拉着,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机械地迈着步子。
“我们回家。”陈佳瑶声音轻却坚定,“你不能这样一个人走在雪里,你会垮的。”
“家?”楚婉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没有家了。阿寒走了,母亲走了,连白司彦……也走了。我守着的那些执念,那些真相,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座荒废的小公园里。园中一座孤零零的六角亭被积雪覆盖,像一座被遗忘的墓碑,静静伫立在风雪中央。
她挣开陈佳瑶的手,一步步走向那亭子,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决。
陈佳瑶只得跟上。
亭中石桌早已被雪掩埋,楚婉怡缓缓坐下,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却一动不动,只是望着漫天飞雪,眼神空茫,像在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葬礼。
“佳瑶……”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我是不是很可怜?”
陈佳瑶心头一震,急忙在她身边坐下:“别这么说,你不是……”
“我是。”楚婉怡打断她,眼泪终于无声滑落,“我明明那么努力,那么想抓住点什么。可阿寒走了,连尸体都没留下;母亲为了护我,被他们逼到跳楼,连骨灰都被扬进江里;白司彦……他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用死亡来封口,也不愿告诉我真相。”
她抬起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化作一滴冰水。
“我就像个傻子,一直在追一个早就不存在的梦。他们所有人都在瞒我,所有人都说‘为了我好’,可谁问过我,我想要的‘好’是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刀,割在陈佳瑶心上。
“他们以为瞒着我,我就能活得轻松些?可他们不知道,不知道……”楚婉怡终于崩溃,伏在石桌上痛哭出声,“没有真相的活着,比死还难熬。我宁愿他们告诉我实话,哪怕那实话会杀死我,也别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保护在一层层谎言里,连哭,都不知道该为谁哭。”
陈佳瑶眼眶通红,只能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声音哽咽:“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
她多想告诉她——
“阿寒就是白司彦”
“楚鸢染之所以收留她,其实是陈家的安排”
“白司彦的死,是为了让她可以活下去”
可她不能说。
那些真相,像一把把藏在暗处的刀,一旦说出口,可能会让她瞬间崩溃,也可能让她彻底失控。而此刻的楚婉怡,已经站在悬崖边缘,再进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只能抱着她,任由风雪扑打在两人身上,轻声重复:“你不是可怜,婉怡姐,你不是。你是这世上最勇敢的人。你失去了所有,却还在往前走。你值得知道一切,但……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让我陪你一起面对,好吗?”
楚婉怡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头细微的抽动。她靠在陈佳瑶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脆弱得让人心疼。
雪,还在下。
亭外,是无边的夜与寂寥的城。
亭内,是两个女人在风雪中相依,一个在哭尽过往,一个在守候黎明。
楚婉怡望着漫天飞雪,轻声呢喃:“雪下得真大啊……像极了那年,我抱着阿寒,求医生救救他……可没人理我。那时我就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视我为蝼蚁的人,跪在我面前,求我宽恕。”
她闭上眼,泪水冻结在脸颊上。
“可现在……我只觉得冷。”
“我不怕他们。”陈佳瑶紧紧抱住她,“我只怕你,哪天突然撑不住,把自己弄丢了。”
楚婉怡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雪,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仿佛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永远不会亮的天。
雪,终于停了。
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公园小亭上,积雪开始悄然融化,一滴一滴,坠入石阶的缝隙,像时间在无声地流淌。楚婉怡仍坐在亭中,双目微阖,脸上泪痕已干,凝成薄薄的盐霜。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梦醒。
陈佳瑶一直守在她身旁,披着单薄的外套,一动未动。她看着楚婉怡憔悴的侧脸,心头一阵阵发紧。她知道,这一夜的哭诉,不是结束,而是风暴前最后的寂静。
“佳瑶,”楚婉怡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落,“你有没有试过,找一个人,找了整整十七年?”
陈佳瑶一怔,轻轻握住她的手:“十七年?”
“阿寒不是三年前才消失的。”楚婉怡望着亭外融化的雪水,眼神空茫,“他十岁那年,就不见了。那年他才十岁,那么小,那么瘦,连伞都撑不住。可他非要带我去买提拉米苏,说那是我最爱吃的甜点。”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可那天我头疼,说不想去。他便自己去了。他说:‘那我买回来,你一定要笑一下。’”
她顿了顿,喉头哽咽:“我答应了。可我没想到……那会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风掠过亭檐,吹乱了她的发丝。
“我后来才知道,他过马路时,被一辆失控的黑色轿车撞飞。司机没停车,直接逃了。新闻只说‘江城小学附近发生车祸,一名男孩重伤,目前身份不明’。没人知道他是阿寒,没人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光。”
楚婉怡缓缓闭上眼,泪水滑落:“我疯了一样去找他。我翻遍江城每一家医院,每一条小巷,每一个收容所。我问遍所有认识他的人,可所有人都说:‘那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可我不信。我每年生日都去那家蛋糕店,坐在窗边的位置,点一份提拉米苏,等他出现。我告诉自己,只要我不走,他总会回来。”
“可十七年了……十七年,我只听人说‘好像见过一个像他的男人’,‘有个失忆的流浪汉在桥洞下住过’,‘有个哑巴在工地搬砖’……可我找遍了,却始终没找到他。”
她忽然苦笑:“我甚至开始恨自己。如果那天我陪他去了,是不是被撞的就是我?如果是我,是不是母亲就不会死,是不是阿寒就不会消失?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变成这样?”
“我本该替他去死的。”
“我本该。”
陈佳瑶听得心口发痛,紧紧抱住她:“婉怡姐……不是你的错,你明白吗?不是你的错。”
楚婉怡却像没听见,继续喃喃:“后来,我终于得到消息,说有人在城东的旧医院见过他。我赶去时,他正躺在急诊室的推车上,头上缠着绷带,脑部有淤血,医生说他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我冲进去,想握住他的手,可陈伯伯……陈伯伯突然出现,带人拦住了我。”
“他说:‘婉怡,别见他。他现在需要静养,你出现,只会刺激他。’”
“我跪下求他,说‘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可他摇头,说‘这是为你好’。”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他推走,推入电梯,推入黑暗。那一眼,成了我十七年来,最后的念想。”
她睁开眼,望着陈佳瑶,声音轻得像梦呓:“后来呢?后来我听说,他醒了,但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叫‘阿寒’。他被一个老乞丐带走,从此隐姓埋名,活在江城的最底层。可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们都说他活着,可我不信。我信的,是那个躺在推车上、头缠绷带、脑出血的男孩。那个本该由我替他承受一切的男孩。”
“如果那天,我陪他去买提拉米苏……”
“如果那天,死的是我……”
“是不是所有悲剧,都不会发生?”
陈佳瑶泪流满面,只能将她搂得更紧:“可你活着,婉怡姐,你活着。阿寒可能也活着。你们都活着,就还有重逢的可能。你不能用十七年的自责,否定了他们所有人拼命护你到今天的代价。”
楚婉怡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你说……我该责怪陈伯伯吗?责怪爸爸当年不让我见阿寒?”
陈佳瑶一怔。
楚婉怡望着融雪,声音平静得可怕:“怪?我当然怪过。我恨过他,恨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恨他凭什么说‘为你好’就把我推开。可后来……我不怪了。”
“因为我知道,他也是阿寒派来护我的人之一。阿寒失忆前,最后交代的,是‘别让婉怡知道我活着,别让她来找我’。陈伯伯只是……执行了他最后的命令。”
她苦笑:“他们所有人都在骗我,所有人都在保护我。可这种保护,像一座坟,把我埋了十七年。”
“怪与不怪,已经没意义了。”
“重要的是——”
“我一定要亲自找到他。”
“这一次,我不再等谁施舍消息。”
“我要让整个江城,为我——把阿寒找回来。”
她缓缓站起身,风雪残余的寒意扑面而来,她却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风雪中重生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