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里》一枕闲梦

9、第九章 攻心 才跑了一路

　　才跑了一路的骏马再次奔驰在街道上，马蹄声落在地上发出齐整清脆的脚步声，耳边长风呼啸，眼中风景变换，身后的人一双有力的手臂拽着缰绳，将她圈住，却又不显冒犯，再次和他靠近，沈若鸢心底生起陌生又熟悉的安心。
　　“你在害怕吗？”风声中，他的声音就在耳畔，低沉温润，如清泉石上。
　　“我只是担心母亲为了我一时冲动，若真的去教训苏玉萝和朱承安了，明明是那些人的错，最后也只会来指摘我母亲，我不想母亲为了我落人口舌，我想自己找到凶手。”
　　“嗯，你一定能找到凶手的。”
　　尽管沈若鸢看不到他的神情，却听出了他真诚的赞许和信任，紧绷的心弦忽然颤动了一下。
　　“等事情解决之后，不知能否借殿下一点时间？我……我有话同殿下说。”
　　洛瑾烜比她高许多，所以他一低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她的发髻被风吹乱，本就苍白的脸颊被风染上微红，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睛，但他总能想象到她眼里的光彩。
　　“好。”洛瑾烜说。
　　大理寺越来越近，洛瑾烜双腿夹了一下马腹，马儿乖乖停下，甩了甩长尾，洛瑾烜利落下马，然后伸手扶沈若鸢下来。
　　沈若鸢不扭捏，搭在他的手掌上，借力一跃，轻巧落地。
　　“我娘已经进去了。”真到这里了，沈若鸢又忍不住紧张起来：“殿下，无论我母亲做了什么，我会极力制止，还请您……不要外传。”
　　“你放心，先进去看看。”洛瑾烜走在她身后半步，暗暗的保护姿态，却是像极了她的家人。
　　虽然沈若鸢极力告诉自己冷静，先弄清楚再说，但到底关涉至亲之人，她连呼吸都轻了许多。常琼华虽不是将门之后，但年轻时爱习武，平日在家也总会和沈旗过招，她要是真想教训人，朱承安那样的读书人怕不是常琼华的对手。
　　“殿下——”看守牢狱的大理狱丞迎了上来：“不知殿下来诏狱所为何事？”
　　洛瑾烜颔首：“方才可是有人进去了。”
　　“是安国侯夫人，她有伏大人的手令，来见前几日收押的朱承安。”
　　“这位是安国侯小姐，我们进去寻侯夫人，兄弟可否行个方便。”
　　狱丞犹豫片刻，还是放行了。
　　洛瑾烜和沈若鸢对视一眼，默契地并肩进去。
　　出乎意料的，并没有什么秋后算账的剑拔弩张，常琼华和朱承安正对坐喝茶，简陋的小桌上，青瓷的茶杯尤为突兀，常琼华姿态悠闲，朱承安看似淡然，但眼底越发浓郁的怒火却压也压不住。
　　终究是朱承安先沉不住气：“侯夫人专门来这大理寺的牢狱里，只是为了在我面前喝茶，摆足你侯府的姿态羞辱我？”
　　常琼华轻笑一声，冲他扬了扬下巴，问的却是刘嬷嬷：“刘嬷嬷，你瞧瞧，眼前这个年轻人配我们家莹儿如何？”
　　刘嬷嬷细细瞧了朱承安一眼，才说：“夫人，仪表堂堂，又有探花之才，配得上我们家小姐。”
　　常琼华点点头：“年轻人，你说你爱慕莹儿，非莹儿不娶，这样的话叫我这个做母亲的动容，你若想结交，大可用些别的方式，此次和苏家结交做出此等丑事，着实叫人可惜。”
　　朱承安冷笑：“说得好听，你们这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眼高于顶的，只恨不得将我们这样寒门出身的人踩在脚下，就算我有探花之才，不也是你们这些人随意侮辱的？”
　　常琼华仍旧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朱公子，恕我直言，可能有些人的确是这样的，但你不能一叶障目，认为所有人都是如此。我们家莹儿择婿一事，不看家世只看人品才学，原本我便请莹儿的舅舅多留意你们这一次的新科才子，还未有机会结交，便发生了这样的事，实在可惜。”
　　“呵，侯夫人未免太虚伪了。”朱承安紧紧攥着拳头，怒目而视：“你们不是早就订好了沈小姐和璟王殿下的婚事？现在来我这里装好人，不过想从我这里套话罢了，何必惺惺作态！”
　　“对上了吗？”常琼华忽然转头看着刘嬷嬷。
　　“对上了。”刘嬷嬷上前一步道：“苏家那边的证词，皆说此事是朱公子的谋划，朱公子爱慕沈小姐，苏公子只说可以在苏小姐及笄礼上引荐一番，是朱公子生怕咱们家小姐被赐婚给璟王殿下，才一不做二不休想出污了小姐清白的法子，苏小姐那日百般阻拦朱公子却不听劝阻。”
　　朱承安难以置信：“什么？”
　　刘嬷嬷将手上的一张文书递上去：“朱公子，这是苏小姐的证词，你看看便知道了。”
　　常琼华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放下手中的茶杯：“朱公子，璟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弟弟，他的婚事是我沈家说攀附就能攀附的？一无明旨二无口谕，单凭苏家几句捕风捉影的话你便相信了，污蔑王爷，玷污贵女，你是要为官的，自然知道这是多重的罪？你看这证词，有哪一句不是指向你的？你难道还以为苏家会为了保你而弃了他们的宝贝女儿还有官声名誉？”
　　这句话击中了朱承安心里最深处的恐惧和担忧。
　　昨日苏玉松来过，信誓旦旦告诉他，这件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任何人都找不到证据，叫他一口咬定绝不认罪，苏家一定会想办法救他出去，仕途平顺直上青云，只要他沉得住气。
　　可这份证词明明都将罪责全部推在了他的身上，末尾有苏玉萝的画押，甚至有大理寺卿的朱批，这让他不得不相信，他就是苏家的一颗棋子，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而已。
　　“哈哈哈——”朱承安仰天大笑几声，再次看向常琼华时，眼眶微红，那眼神有愤恨，有不甘，还有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的忮忌：“苏玉松不学无术，却仍然有多少人追捧，苏玉萝心胸狭隘，却仍是掌上明珠，沈若鸢不过是女流之辈，却因为生在侯府，便有万千宠爱，甚至有镇海军撑腰，引得多少人甘愿拜倒，可笑可笑，我寒窗十年，不过是为了自己今后一展抱负结交而已，甚至连和尊贵的沈小姐结交都不配，还不是只能做你们手中的一枚棋子，说吧侯夫人，告诉我这些，你想让我做什么？”
　　牢狱阴冷，不知何处而来的一股寒意直直冲向沈若鸢的背脊，然后蔓延全身，让她止不住的颤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发酵，她想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能用手撑在一旁的墙壁上，缓解自己复杂的心情。
　　洛瑾烜却敏锐地察觉到此人用心的险恶之处，诚然，如他所言，他寒窗苦读一朝中举，的确是承受了不少苦楚，但是他却理所应当地把这些苦楚转嫁到他口中的世家大族身上，可他又不敢去挑战苏浚苏玉松等这样真正掌握权力的人，只能气急败坏对一个小姑娘怀恨在心，自怜者必定自卑。
　　看沈若鸢这样，定是被这人的话迷惑了，的确，他的话骗不过洛瑾烜，却会让沈若鸢下意识落进他的言语陷阱里。
　　洛瑾烜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别掉进他的陷阱里，他只是想把所有错怪在你身上而已。”
　　沈若鸢没想到他这么细心，关注到了她的不自然，于是点点头：“好。”
　　但这也让洛瑾烜却不自觉想到另一个问题，世家大族垄断官场一直是朝中沉疴旧疾，尽管父皇一直在削弱这些世家大族的权利，鼓励各处学子科考入仕，但收效甚微；洛钰尧登基之后更是大改科举，有意重用能人贤才，朝中局势有所改变，但这不是一日之功，总需要从长计议的。
　　可朱承安这样根深蒂固的想法做不得假，他这样想这样说，洛瑾烜不由得想到和朱承安一样的寒门学子，他们同样也怀着一腔抱负，但又有多少人真正觉得能凭借自己的本事在这官场中站稳脚跟，又有多少，心中对门阀士族忮忌怨恨，却又不得不选择攀附，将自己的官运甚至是性命赌在这个选择上呢？
　　如果不好好处理的话，这个沉疴旧疾恐怕有复发之势。
　　常琼华眼神复杂，不可否认，眼前的年轻人的确有一身的才华和抱负，可他的野心用在了不对的地方，贪心不足终究会被反噬。
　　“我来找你，不指望问出什么具体的证据，就算有，苏家也不会告诉你，你若是还想有东山再起的一日，那便不能任由苏家如此栽赃，至少让罪责轻一点，你说是吗？”常琼华的手指点了点桌子：“不管你说或者不说，都影响不了苏家一根毫毛，他们仍然是京中举足轻重的世家，而你呢？为了他们连命都不要了吗？”
　　牢房里早已经点了灯，昏黄的烛火下，朱承安的脸忽明忽暗，桌上茶水已经凉透，青瓷茶具透着与这牢房格格不入的荧光，片刻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紧紧攥着的拳头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