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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如果……让他注意到我呢?
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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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散得差不多了。
大家陆续道别。门口有些喧闹。
谢思源套上外套,嘴里还在絮叨:“下次打球叫上妹妹来看啊,给我们加点油。”
“看你输么?”周明宇毫不留情。
“滚!”谢思源笑着捶他,临出门前,还是没忍住对周明宇说了一句,“说真的,妹妹这长相气质,绝了。比咱们年级那几个天天嚷嚷校花的,顺眼多了。”
周明宇没接话,只是笑着把他推了出去。
温挽月正在帮着把几个空碟送进厨房,再出来时,在通往玄关的过道里,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江淮。
过道很窄。
他站在那里,把本就昏暗的光线挡去了大半。
温挽月脚步顿了顿,抬眼。
他正看着她。也没什么表情。
“江同学。”她先开口,声音放得轻。
他没应。
过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客厅传来的笑声。
过了几秒,他才微微动了一下唇角。
那动作太轻了,像只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
“游戏玩得不错。”
温挽月垂眼:“大家让着我。”
“是么。”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短到温挽月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他没再看她,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衣角带起的风,从她手背上擦过。
温挽月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他的脚步声走远了,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掌心有点潮。
周明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似乎在找江淮。
温挽月定了定神,走回光亮与人群之中。
大家陆续道别。
温挽月拿起自己的书包和外套,也向周明宇告辞。
“今天谢谢明宇哥,玩得很开心。”
“客气什么,”周明宇笑着摆手,“路上小心。”然后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刚才遇见江淮了?”
“嗯,在过道里碰见了。”温挽月没想否认。
“我也该走了。”
温云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一旁。
周明宇眼睛一亮:“那正好,云舒你和挽月一起?这么晚了,两个人有个照应。”
温云舒看过来。
就一眼。
温挽月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说“怕”她。
“好。”
温挽月点头:“麻烦云舒姐了。”
车来了。
两人上车,温云舒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子驶出那条街,温云舒忽然开口:“他刚才在过道等你?”
温挽月顿了一下:“不算等,碰巧遇上。”
“嗯。”
温云舒应了一声,目光还落在窗外。
过了几秒,才又补了一句:
“他要是真想问什么,你躲不掉。”
温挽月没接话。
她知道温云舒在说什么。
江淮那种人,看穿了不说破是常态,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他已经看完了,想完了,决定开口了。
车子转过一个弯。
“谢谢云舒姐。”
温挽月应了一声,停顿片刻,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
“姐姐和他,认识很多年了吧?”
温云舒侧过脸,看她一眼。
“十几年。”她说,“怎么了?”
“没什么。”温挽月笑了笑,语气里带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就是觉得,云舒姐好像很了解他。”
温云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笑了一声。
“那你是没见过他甚至不想理人的时候。”
………
两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家门。
“周明宇组的局,”她说,“以后想来就来。”
温挽月点点头:“嗯。”
“不想来也不用勉强。”温云舒补充道,“他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好,谢谢姐姐提醒。”
温云舒没再看她,转身上楼。
温挽月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远,然后才回到自己房间。
她开始写日记。
她写下这几个字,然后停住了。
一个悄无声息的念头蹦了出来……
江淮不是那种会随便看人的人。
他看她,一定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不一样。
如果……
如果温澈发现,江淮的目光会落在这个刚回来的女儿身上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同。哪怕只是多看一眼。
温澈看人,看的从来不是人本身,而是价值。
一个能让江家独子另眼相看的女儿,和一个只是流落在外、需要被弥补的女儿,分量是不同的。
分量不同,信任就会不同。信任不同,她能触碰到的东西,就会不同。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她知道这很难。江淮那样的人,周围从来不缺注视。他聪明,也必然敏感。
刻意接近,很容易被看穿。
可是……万一呢?
她不需要他多么喜欢。一点好奇,一点欣赏,甚至只是一点区别于他人的印象,就够了。
对温澈来说,那或许就是信号。
温挽月的手机在桌面上轻轻一震。
不是群消息,是班主任的私聊窗口。
「温挽月,恭喜。数学组老师综合评估后,确定你为我校参加本届省级数学联赛的五十名选手之一。这是保送和强基计划的重要赛事,请务必重视。」
「这是选手内部讨论群,稍后会将你拉入。近期会安排统一培训。」
消息简洁,公事公办。
温挽月看着那几行字,知道这重量。云港一中的五十个名额,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机会。她数学确实不错,但能被选上,恐怕多少沾了“温家女儿”这个身份的光。
也好。她需要这个平台。
片刻后,群聊邀请弹了出来。群名很简略,只有“数竞组”三个字。
她点了同意。
群里很安静,人数不多,头像排列整齐。她几乎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纯黑色的头像,昵称单一个“J”字。
江淮也在。
群公告是指导老师发的,要求选手互加好友,方便问题讨论。
温挽月垂眼看着屏幕,窗外最后一点霞光沉了下去,房间里暗下来。
她点开那个黑色头像,在申请理由的空白处停顿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填,直接按了发送。
几乎是同时,手机传来极轻的震动。
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J,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
早读课快要结束,班主任老李出现在门口。
“竞赛班的,去三楼会议室。”
众人开始收拾。
这几天,江淮和温挽月没说过一句话。
微信上是,在学校也是。
仿佛温挽月加他微信这件事没发生过。
但放在以前,两人在学校看到了对方也不会互相打招呼。
甚至像陌生人。
温挽月也走出七班。走廊上挤满了人,都是往三楼去的。
陈叙走在前面,正低头看着一张卷子。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王老师在讲台上调试麦克风,底下都是熟悉的面孔,一班和二班的占了大半。七班的人不多。
位置不多了。温挽月在门口站了站,看见靠后门还有个空位。
旁边坐着江淮,他正低头看笔记。
她走过去,轻轻拉开椅子。光线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温挽月长得清冷,眉眼却生得乖。安静看人的时候,像月下的雪,又白又干净。
偏偏那张脸太美,让人挪不开眼。
她在椅子上坐下,把笔放在桌上。两人的手臂隔着校服,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这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又不会真正触及。
王老师开始讲话,语气比平时严肃:“这次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校内或市级比赛。它直接关系到顶尖大学的保送和强基计划资格,竞争范围是全国。”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十二月十二号,获得资格的选手将统一飞往京北参加最终角逐。在那之前,会逐层选拔淘汰。
温挽月静静听着。
会议过半,王老师让大家做练习题。
温挽月低头在纸上演算,写到一半笔不出水了。
她轻轻甩了甩,还是不行。
“笔。”江淮把黑色中性笔推回温挽月面前,声音低却清楚。
温挽月接过:“谢谢,没墨了。”
“嗯。”他应完继续写草稿,没抬头。
江淮的视线从题目上移开,落在她正在写的那行字上。
只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写自己的草稿。
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见过她的字。作文展示栏里那篇范文,一笔一画都很规矩。
现在这张纸上的字不一样。清瘦,利落,洒脱。
和作文展上那个“温挽月”,判若两人。
他没再看她。
只是把刚才停住的那一笔写完,继续往下算。
温挽月还在写,速度不快,落笔却稳。
王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投向二班:“上次的压轴题,陈叙同学提供了一种非常规的解法。”
教室里响起掌声。陈叙走上讲台,王老师将陈叙的解法抄在黑板右侧。
他的解法确实漂亮,一条辅助线贯通全局,绕开了所有复杂讨论。
“很巧妙。”王老师放下粉笔,转向台下,“尤其是这步降维转换。陈叙,思路来源是什么?”
“去年全国联赛第六题,结构类似,我移植过来了。”陈叙声音平稳。
“移植”两个字,江淮抬了下眼。
他扫了一眼黑板右下角。结构是像,但联赛题是“等腰”,这题是“等角”。
一字之差,大多数情况等效,可那个被忽略的边界条件下,会失效。
王老师也看出来了,看向后排:“江淮,你怎么看?”
江淮站起来,没看陈叙,只盯着黑板。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辅助线画得挺好。”江淮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没什么特别的,“但如果钝角大于九十度,这条线连不过去。”
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陈叙的辅助线旁边,画了另一条。
“这里。”笔尖点在钝角顶点。
他转过身,看着黑板,像在自言自语:“题目没给角度范围,默认所有情况都成立才能算对。”
他放下粉笔。
“得补一步讨论。”
粉笔一放,细灰掉了一地。江淮走回座位坐下,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哦,是得讨论一下。”
“对,不然扣分。”
“陈叙那个确实好看,但万一考到钝角就没了。”
陈叙站在讲台上,脸色白了一瞬。他其实知道那个漏洞,只是赌考试不会考到。
王老师点点头:“江淮说得对,这个漏洞要补上。陈叙,下去再想想怎么完善。”
陈叙没说话,走回座位。
温挽月握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划了一道。
她觉得江淮大概也不是要拆谁的台,只是这道题就该这么解。
温云舒坐在前排,一直在看黑板。
她没转头,但江淮站起来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会说什么。
等江淮说完坐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草稿纸。
她复习了一个星期那道联赛题,做了各种变形,自信考试考到绝对没问题。
可江淮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复习过那道题,看了一眼就找到了问题。
她有点不服气。
每次考试,她总分能压他一头,可数学单科,永远差一点。
温云舒把笔帽盖上,又拔开,没看任何人。
王老师匆匆宣布下课,会议室里桌椅挪动的声音响起来。
赵晔和几个男生围到陈叙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江淮也没说错,本来就是有漏洞。”有人说。
“人家就事论事,你较什么劲。”
陈叙没接话,低头收拾东西。
旁边有人路过,随口说了句:“江淮那个人就那样,说话直,不是针对谁。”
“对,他脾气其实挺好的,就是有什么说什么。”
人群开始窸窸窣窣地往外挪。温挽月把笔袋拉上,刚起身,校服袖子一带——
“啪。”
江淮搁在桌角的那支黑色钢笔掉在了地上,滚到她脚边。
两人同时顿住。
江淮先弯下腰去捡。温挽月也下意识地蹲下,手指差点碰到他的。
他捡起笔,指腹抹过笔夹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仔细。
然后才抬眼,看向还蹲着的她。
距离很近,温挽月能看清他睫毛垂下的弧度,和他眼里平静无波的光。
“抱歉。”她低声说,站起来。
“没事。”江淮也直起身,把笔插回笔袋的固定位置,拉好拉链。
全程没再多看她一眼,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汇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