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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干些无聊的事情   温 ...


  •   温挽月在楼梯拐角碰到了温云舒。一个女生在旁边,正说着什么。
      温云舒看见她,话音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姐姐。”温挽月主动开口。

      “嗯。”温云舒应了一声,继续往下走。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没看她:“你上周的英语作文,第三个例子,引的那句拜伦,多余。”

      温挽月沉默了一秒,跟在她身侧半步后:“语境是合适的……”

      “合适,但放你的文章里,不合适。”温云舒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写的那句就挺好,为什么要换?”

      温挽月没再解释,只是点了点头:“懂了,谢谢姐姐。”

      温云舒没再说话,和那个女生一起走出后门。

      “你妹?”那女生小声问。

      “嗯。”

      “看着挺乖的。”

      在她眼里,温挽月话少、安静、有礼貌,和传闻里那些突然回到豪门就不安分的人完全不一样。

      温云舒没接话。乖不乖,好不好,都跟她没太大关系。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目标,没必要为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分心。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楼下走。

      ——没人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值日生正在打扫,扬起的灰尘在夕阳里乱飞。她抬手挥了挥。

      路过教学楼后荒废的小花圃时,灌木丛里传来细碎的响动。

      一只橘猫钻了出来,瘦得厉害,后腿蜷着,不太敢沾地。它警惕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温挽月停下脚步。她看着那只猫,看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她低下头,从书包侧袋拿出半块没吃完的小面包。

      她撕开包装,没靠近,把面包放在身前一步远的地上,自己退后两步。猫迟疑着,嗅了嗅,飞快地叼起面包缩回灌木丛。

      转身要走。

      “喂一次,救不活的。”
      声音从侧后方响起,没什么情绪。

      温挽月没回头。她听出是谁了。

      江淮站在路灯杆的阴影里,单肩挂着书包,没看她,视线落在灌木丛方向。
      “左后腿关节坏了,伤口感染。你喂再多,它也站不起来。”

      温挽月把手里的面包屑拍干净,站起身。

      “面包明天过期,喂它或者扔垃圾箱,对我没区别。”

      “那对它呢?”江淮的视线终于移过来,落在她脸上。“有什么区别?”

      温挽月迎上他的目光。“不知道。”她说,语气也平,“可能它今晚不用饿肚子。”

      江淮看了她两秒,扯了下嘴角。

      走出去几步,他声音飘过来,还是没什么起伏:“站远点。你挡着光了,它不敢出来。”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冷风灌进脖领,她打了个寒颤。

      江淮刚才那个眼神,她读懂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漠然。

      整个过程,情绪没起半点波澜。

      这种人其实最可怕。

      *

      江淮推开家门。

      玄关的灯亮了。房子很大,很整洁。

      郭靖蓉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写满演算的稿纸,手边的茶已经凉了。

      她是云禾大学物理系最年轻的博导,也是学校最骄傲的教授。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回来了。”

      “嗯。”

      餐厅另一头,江建国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锁着,手指敲键盘敲得很快:“……老城区那几户的安置方案必须再过一遍,补偿标准按最高的走,钱不够我去申请。”

      这位常务副市长分管城建规划多年,云禾几条主干道的拓宽、旧城改造的推进,都有他熬到后半夜的会议记录。

      外面都说他太硬,不懂变通,但也因为这份硬,没人敢在他经手的项目上动歪心思。

      口碑是实打实的,但人也累得实打实。

      “厨房温着汤。”郭靖蓉的目光还在屏幕上。

      “吃过了。”

      “汤不喝,把牛奶喝了。”郭靖蓉没抬头,只把杯子往桌边推了推。

      “不想喝甜的。”江淮接过,又放回去。

      “那就白水。”她合上笔帽,抬眼,“别空腹熬夜。”

      “嗯。”

      “你爸爸晚上要开视频会,省里听旧城改造的汇报。”

      他自己去厨房倒了半杯水,倚着台子喝完。

      转身时,目光扫过母亲手边,除了那杯凉茶,还有一小碟没动过的杏仁酥。

      和他小时候爱吃的那种,一样。
      他视线停了一瞬,移开。

      经过书房,门虚掩着。书桌一角,那个深色旧木盒子还在老位置。
      江建国下乡调研时,老乡硬塞的自家晒的柿饼,还有手写的感谢信。

      东西不值钱,江建国不让丢,就放在抬眼能看见的地方。

      客厅里,郭靖蓉收拾稿纸的声音轻轻响起。

      江建国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他又不吃?”

      “嗯。”

      江建国走了过去,把郭靖蓉手边那杯凉茶端走:“别喝隔夜茶。”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厨房传来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的。脚步声靠近书房,停顿,然后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门外,隐约传来对话。

      “下周三校庆论坛,你的发言稿……”
      “差不多了。你那边数据要扎实。”
      “胃药在左边抽屉。”郭靖蓉的声音。
      “知道。”

      这个家很少有大起大落的情绪。父母都太忙,一个扑在实验室和论文里,一个扎在会议和工地现场。

      郭靖蓉在学界已是公认的天才。但江淮的天赋在她之上。
      他思考问题的速度与深度,让她都不得不承认:有些边界,只有他能突破。
      但如今他还在高中,很多领域尚未触及。

      他翻开练习册,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

      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宇发来一条语音,他没点开,直接转文字。

      “老陈记,来不来?”

      他回了一个字:不。

      周明宇秒回:行,那我自己吃。

      江淮看了一眼,没再回。

      他想起今天放学时候,她明明眼神里写着“少管闲事”,话却说得挺软。

      他嗤了声,把手机塞回口袋。

      *

      温挽月沿着老城墙慢慢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里的青苔长得很好,毛茸茸的,铺满了砖缝。

      走过拐角,一阵熟悉的甜香钻进鼻子。

      她停下,抬头。老城墙根那棵桂花树,花已落尽,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

      忽然想起黎秋。想起小镇的秋天,母亲总是起个大早,趁露水未干时,把细细小小的桂花采下来,说这样的桂花最香。

      她蹲在灶台边,看母亲把桂花、冰糖、蜂蜜一起放进陶罐,小火慢熬。满屋子都是甜暖的香,那是属于她的烟火气。

      有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经过,打量了她几眼:“姑娘,天快黑了,还不回家?”

      “这就回。”她轻声答。

      其实可以坐公交的。但她想多走一段。
      这条老街的石板路,踩上去的感觉很像小镇那条主街。

      只是这里没有黎秋煮饭的香气从巷尾飘来。

      她停下脚步。这里原本有家杂货铺,现在铺面关着。她望着卷帘门上的招租广告出神。

      “找什么?”旁边小卖部的老板探出头。

      “不找什么。”她摇摇头,“以前常来。”

      其实她从没来过这里。

      她走得很慢。快到新城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城隐在暮色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没有一盏灯,在等她回家。

      推开家门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
      温挽月进门时,玄关灯亮起。苏曼靠在沙发上翻着拍卖图册,只淡淡扫了她一眼。
      温云舒出来倒水,看见她也没停步。苏曼立刻转头对着她语气温柔,叮嘱她别喝凉水、早点休息,还细心约好了辅导老师,要送她去安静的地方看书。

      全程,苏曼眼里只有温云舒,仿佛温挽月不存在。
      不过她心里明白,也理解。
      毕竟,填补母亲生命中那十几年空白的,是另一个女孩。

      她像一个手持过期船票的旅客,终于登上了本该属于她的巨轮,却不知道自己的舱位在哪里。

      等温云舒回房,苏曼才收回暖意,淡淡说了句:“这么晚。”

      “在老城区散了会儿步,忘了时间。”语气温顺又歉意。

      她觉得自己像个寄放的行李,有地方住,却从来没被真正放在心上。

      她回房前,苏曼又补了句:“你爸今晚不回来了。”

      “好的,需要给您倒热茶吗?”温挽月还是那副乖巧的样子。
      “不用。”

      她轻轻应了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温挽月回到房间,桌上放着洗好的草莓,下面压着王姨的便签:「甜的。」

      她吃了一颗,很甜,甜得鼻尖发酸。

      然后温挽月打开日记本,只写了一句:
      「今天走了很远的路。没找到想要的。但草莓是甜的。」

      王姨敲门送来热牛奶,说草莓是苏曼让留的,又叮嘱她别为月考熬夜。
      温挽月喝完牛奶,去厨房收拾时,顺手把苏曼的冷茶倒掉洗干净。

      转身时,看见温云舒房门底还透光,她犹豫两秒,过去屈指叩两下。

      “姐姐,牛奶还有,要热吗?”

      “不用。”温云舒声音淡,听不出情绪,“不早了,睡吧。”

      温挽月在原地站了两秒。门缝里那道光还在,没有灭,也没有再传出声音。

      “好。”

      她擦干手,关灯,摸黑回房。

      手机亮,王姨发来语音:“草莓别吃完,明早我给你做酱,配吐司。”

      她回个“好”,设闹钟,关灯躺下。
      窗外对面楼顶的霓虹闪了两下,灭了。

      她翻个身,把今天走的步数在脑子里清空,数到第七十三只羊时,听见隔壁房门轻地合上,灯灭了。

      一切都安静了。

      *

      期中考试后的班会,李老师没多说什么,讲完卷子后让同学们开始自习。

      教室后排,江淮正垂眸看着刚发下的数学试卷。

      满分,总排名第二。

      下午放学后,江淮在数学书里发现一张对折的便签。没有署名。
      上面写了一道大题的另一种解法。

      字迹是工整的楷书,笔画干净。他看完,将便签纸重新对折,夹回了原处。

      他把便签夹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能感觉到这个人思维非常活跃。
      ——能想到这一步,至少不蠢。

      更有趣的是,这个字迹和他的字迹有种说不清的神似。

      “江同学……能问你一道题吗?”

      江淮抬起眼。

      女生站在过道,手里拿着练习册。

      她其实犹豫了一节课。
      这道题她想了好久,实在做不出来。本来想去问温云舒的,毕竟温云舒是年级第一,肯定能讲明白。
      但温云舒平时看着就不好接近,那种冷淡是写在脸上的,她有点怵。

      江淮就不一样了。

      听隔壁班的人说,去问他题,他都会讲。
      所以她想,问江淮应该比较安全。

      她把练习册递过去。

      江淮接过来。
      看了一眼。

      没看题。是看她写在旁边的草稿——密密麻麻,写满又划掉,划掉又重写。
      他把练习册递回去。

      女生没接,站在原地。
      江淮把练习册搁在桌角,目光落回书上。

      过了两秒,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走远了。
      教室里重归安静。

      他收拾好书包,周明宇从后门晃进来。

      “江老师又开课了?”周明宇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人家小姑娘出去的时候,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江淮拎起书包。

      “题讲完了?”

      “没讲。”

      周明宇愣了一下。

      “那你干嘛了?”

      江淮往外走。周明宇跟上去。

      “不是,”周明宇几步追上他,“人家来问题,你看了一眼就让人走?”

      “草稿太乱。”

      周明宇看着他。

      “就这?”

      江淮没接话。
      周明宇想了想,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知道了。”

      ——草稿太乱。意思是:这题她根本没自己想过。拿着没动过脑子的东西来问,他不奉陪。

      周明宇把手插进口袋,走着走着,又问:“你知道我们年级多少人觉得你脾气好吗?”

      江淮侧过脸。

      周明宇语气散漫:“然后我告诉他们,你们那是没见过他真正懒得理人的时候。”

      “现在呢?”

      “现在?”周明宇想了想,“现在他们觉得你脾气好,但还是不敢跟你说话。”

      江淮没接话。
      周明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一声。

      他想,江淮大概是真不知道。

      ——连拒绝都懒得拒绝,是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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