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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我对你,不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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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温挽月正戴着耳机听听力。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今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温挽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还是打了那个字。
【温挽月:可以】
【。:想吃什么】
【温挽月:都行】
【。:?】
【温挽月:……】
【温挽月:那就还是老陈记吧】
他们走进巷子,江淮说怀表走得很准。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
老陈记还是那个样子,油腻腻的桌子,塑料凳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
温挽月到的时候江淮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正在看手机。
她走过去坐下。
“点了吗”
“等你”
老板娘过来,温挽月要了碗牛肉面,江淮也要了一样的。
面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安静地吃。偶尔筷子碰到碗沿,偶尔她说一句“有点烫”,他嗯一声。
外面有人骑车经过,按了铃,叮铃铃一串响,又远了。
那通电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沉到底了,水面早就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
温挽月低头夹面,觉得这样也挺好。
吃到一半,江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那边周明宇的声音大得温挽月都能听见:“下午有空没?台球,来不来?”
江淮没立刻答,目光落在温挽月身上。
温挽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问她。
于是她用口型说:去。
江淮看着她的嘴型,没说话,然后对着手机那头嗯了一声:“几点?”
“现在呗,云舒也在,正好凑一桌。”
江淮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起来。
温挽月想,这样很好。以后她走了,周明宇还可以陪江淮打球、去阿杰那边玩、做那些朋友会做的事。
她不希望江淮因为自己推掉这些。
她希望他以后的生活,跟她有没有来过,没什么两样。
*
台球桌一排排摆开,顶上吊着暖黄色的灯,角落里还有吧台和几组沙发。
还是上次周明宇和江淮一起去打的那个地方。
周明宇在门口等他们,看见两人一起出现,挑了挑眉,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扬了扬下巴:“进来进来,就等你们了。”
台球厅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几桌都有人,球杆碰撞的声音偶尔传过来。
温云舒已经在了,正靠在球桌边看手机,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她看了温挽月一眼,没什么表情,又低头继续划屏幕,语气淡淡的:“来了。”
周明宇已经拎了根球杆在手里掂着,冲江淮抬下巴:“来一局?”
江淮没答,侧头看了温挽月一眼。
温挽月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他。
“会不会?”江淮问。
温挽月摇头。
她确实不会。小镇上没有这个,回了温家也没人教她。
江淮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走到墙边取了两根球杆。他挑了挑,把其中一根递给她,自己拿着另一根往回走。
温挽月接过球杆,有点沉,比她想象的重。
周明宇在旁边乐了:“哟,江淮你要当教练啊?”
江淮没理他,走到球桌边,把球摆好,然后回头看温挽月:“过来。”
温挽月走过去。
“握杆的姿势,看过吗?”
温挽月点头:“看过,没试过。”
“那你先试试。”
她试着摆姿势,手放上去,杆架起来,感觉有点别扭。还没调整好,身后就靠过来一个人。
江淮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握住她握杆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调整她的站位。
“手再往前一点。”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低,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气息,“肩膀放松,别绷着。”
温挽月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一切都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
“看球。”他说,“别看我。”
温挽月:“……我没看你。”
“嗯。”他语气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你脸为什么红?”
“……”
温挽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着球。
江淮的手带着她的,往后拉杆,往前推。
“啪”的一声,球撞出去,稳稳落袋。
“还行。”他说,然后退开一步,“自己试试。”
温挽月握着杆,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对面周明宇吹了声口哨:“啧,教得挺细啊江淮。”
江淮没理他,走到一旁喝水。
温云舒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拿起杆走向球桌。
接下来几局,温挽月慢慢找到一点感觉。江淮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她失误的时候,他会走过来,简单说一两句要点,然后退开让她自己试。
他永远不多说一句废话,但每一句都有用。
温挽月继续打。
她学东西本来就快,几杆下来,动作比刚开始顺了很多。
周明宇在旁边“嚯”了一声:“可以啊妹妹。”
温挽月直起身,表情还是淡淡的,笑了笑,“运气。”
江淮看着她,没接话,只是把球又摆回去。
“再打。”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温挽月把桌上剩下的球一个一个打进去。
不是每个都进,但进的比不进的要多。
而且她每次失误之后,下一次都会调整,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周明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看了,看了一会儿,扭头跟温云舒说:“她真不会打?”
温云舒瞥了一眼:“刚才不会。”
周明宇啧了一声:“这也学得太快了。”
温挽月听见了,但没抬头,继续瞄准下一个球。
“啪。”
又进了。
江淮靠在桌边,看着她打。
温云舒靠在桌边,看着温挽月打球。
她认识江淮十几年,知道他什么德性:肯教,是因为对方值得教。
她忽然明白江淮为什么喜欢这个人了。
看一眼就能找到规律、摔一次就知道怎么爬起来、永远在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
这种聪明,太稀缺了。
稀缺到江淮这种人,遇见了,就不可能放得下。
………
周明宇惊呆了。
“再来一局。”
温挽月点头。
这一局江淮没再教她,而是自己打。
他打得随意,姿势懒散,出杆也不用力,但每一个球都进得稳稳当当。
温挽月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打进去三个、四个、五个。
然后她发现一件事:江淮在放水。
他在给自己制造一种错觉:好像他也会失误,好像他也有拿不准的角度,好像她有机会赢。
但那都是假的。
因为他每一次“好像要失误”之后,球还是进了。
温挽月看着他打进去第六个球,忽然开口:“你在演。”
江淮的手顿了一下,球杆停在半空。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看出来了”
“……”
温挽月没说话。
江淮把球杆放下,靠在桌边,语气还是那么淡:“刚才那几杆,你觉得自己有机会”
温挽月想了想,承认。
“是。”
“如果我真跟你打,”江淮说,“你一颗球都碰不到。”
温挽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如果江淮认真,她确实一颗球都碰不到。
真正认真起来的江淮,不会给她“输”的机会。
她还在学规则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规则之外了。
她想起他刚才打球的样子:懒散,随意,偶尔皱一下眉,好像在懊恼自己没打好。
她突然发现,江淮这个人,如果他想演,他可以演得很好。
好到让别人以为他也有失误,也有拿不准的时候,也有可以被战胜的可能。
然后在你以为自己快要赢的时候,一招制胜。
温挽月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前打球,经常这样吗?”
江淮明白她在问什么。
“看情况。”他说,“有些人需要给点希望,不然太早放弃,没意思。”
温挽月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你要是想演,应该没人看得出来。”温挽月说。
江淮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根球杆的距离。
旁边的台球桌传来周明宇和温云舒的说话声,球与球碰撞的脆响,偶尔有人喊一声“好球”。
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隔得很远。
江淮忽然开口:“那你呢。”
温挽月抬头看他。
“你看出来了吗。”他问。
温挽月沉默了。
江淮等了两秒,没等到答案,也没再问。
他转身,重新拿起球杆,“再来一局。”
这一局,他没再演。
每一个球,他都认真打。
温挽月站在旁边,看着他干脆利落地把球一个一个送进袋里。
干脆利落,人狠话不多。
等最后一颗球落袋,江淮直起身,把球杆放下,看她。
“学会了没。”
温挽月点头。
江淮“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温挽月知道他在教她。
重点不是教她怎么打台球,而是教她怎么看人。
看那些“好像有机会”的瞬间,到底是真实的机会,还是别人给她的错觉。
她想起刚才自己没看出来他在演的那几分钟。
如果有一天,江淮用这种演技对她……
她能看出来吗。
还是说,她会像刚才那些球一样,被他一步步引到某个地方,然后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
温挽月把球杆放下。
*
打完台球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明宇接了个电话先走,温云舒也说有事。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台球厅门口的灯下。
“饿不饿?”江淮问。
温挽月点头,“有点。”
“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没有再说都行,然后说了馄饨。
江淮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前走。温挽月跟上。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不深,两边是老居民楼,一楼开着几家小馆子。江淮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回头看她。
“这家行吗?”
温挽月看了一眼,门口摆着几张矮桌,有几桌客人正在吃。她点头。
他们进去坐下。江淮点了两碗馄饨,又要了两个小菜。
等面的时候,温挽月看着外面发呆。巷子很安静,偶尔有电动车骑过,车灯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然后她看见那个人。
巷口有个流浪汉,正从一个垃圾桶旁边站起来,手里攥着半个被人扔掉的馒头。
他走到路灯下,靠着电线杆,开始吃那个馒头。
温挽月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想起温澈说过的话。
——“好像是个流浪汉,不小心摔了。公司出于人道主义给了点医疗费。事情不大,早就处理干净了。”
………
馄饨端上来了。江淮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然后发现她没动。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个流浪汉,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吃馄饨。
“要凉了。”他说。
温挽月回过神来,吃了一口。但她还是忍不住又往巷口看了一眼。
那个流浪汉还在吃馒头。他吃得很慢,一点一点掰下来,往嘴里送。
江淮放下筷子。
“看什么?”
温挽月收回目光,摇摇头,“没什么。”
江淮又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然后他说:“他不需要你同情。”
温挽月抬头看他。
“什么。”
“他没伸手要,”江淮说,“也没挡谁的路。他就在那儿吃他的东西,没碍着任何人。”
他顿了顿,语气很淡:“你盯着他看,他反而不自在。”
温挽月愣了一下。
那个流浪汉确实没在乞讨,没在打扰任何人。他就只是饿了,找到一点吃的,在路灯下安静地吃完。
那个人没有求救,就不需要被俯视。
但他也没有多看一眼。
他不会赶那个人走,也不会给他钱。他不会同情,也不会鄙夷。
那个人在他的世界里,就像路边的一棵树——存在,但不需要他有任何反应。
温挽月忽然想,如果温澈此刻经过这里,他会怎么做?
大概会皱一下眉,然后快步走开。
而江淮…
他只是继续吃馄饨。
快吃完的时候,温挽月又往巷口看了一眼。那个流浪汉已经吃完了馒头,正靠着电线杆,好像是在休息,也可能是在发呆。
那个流浪汉从一开始就没看过这边一眼。他不乞讨,不求助,就只是在这条巷子里,找到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吃完他找到的东西。
温挽月低头,把最后几个馄饨吃完。
她记得温澈说过的话,记得那个笑容,记得“流浪汉”这三个字曾经落在她养父头上。
所以她看见那个人的时候,会顿一下筷子,会多看两眼。
但也就这样了。
她不会去买一碗馄饨送过去,那不是那个人要的,而且那会让他成为更多人目光的焦点。
她不会去问他的故事,她没有资格俯视任何人。
她只是看着,然后想起一些事情,然后继续吃着馄饨。
江淮结完账,站起来。
“走不走?”
温挽月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巷口的时候,她没有再往那边看。
江淮也没有。
他们拐出巷子,走进有路灯的大街。夜风有点凉,温挽月把手插进口袋里。
江淮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温挽月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想起刚才在台球厅,他问她的那个问题——“你看出来了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看出来了,她当然看出来了。
他在演,她在看,她看出来了,但那又怎样?
她自己也在演。
她有什么资格说“我看出来你在演”?
她看着他,忽然问:“刚才在台球厅,你问我那个问题。”
江淮等着。
“你是在问,”温挽月斟酌着措辞,“我有没有看出来你在演,还是……”
她顿住,还是什么?
江淮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刚才那个问题,”他说,“你不用回答。”
温挽月愣了一下。
“但是你可以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他。
“我对你,不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