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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线索      ...


  •   网上流传过这样一句话: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温挽月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想起的是台球厅里江淮问她“你看出来了吗”的那个眼神。

      后来她才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句——
      但最高明的猎手,也最怕遇见另一种人:那种明明看穿了你所有的伪装,却还是选择入局的人。

      ………

      十一月底,云禾一中高三按惯例放“调整假”——三天月假加周末,凑足五天。学校称这是给冲刺期学生“喘口气”,实际是腾考场给成人高考。
      傍晚六点,温挽月站在城东开发区边缘的路口,看了一眼对面的“刘记烧烤”。
      招牌是那种最普通的红底黄字,灯箱有一半不亮了,但看着生意不错。露天摆着十几张塑料桌椅,已经坐了七八成客人。
      论坛帖子里的另一条线索——“吴志勇以前在XX路干工程”。
      XX路。就是这个开发区。

      她穿过马路,走进烧烤店。

      老板娘在门口招呼她:“几个人?”

      “一个。”温挽月说。

      老板娘往里指了指:“最里面那桌空着,自己坐。”

      温挽月走过去坐下。位置靠里,但能听见旁边几桌说话。她要了几串素菜,一瓶豆奶,然后拿出手机,低头看。

      旁边几桌的人在聊什么:有人在抱怨老板拖欠工资,有人在说孩子补课费太贵,有两个年轻人在吹牛说自己以前多能打。

      她慢慢吃着,不急。

      七点过后,人越来越多。老板娘在她旁边加了一张桌子,拼过来四个人。

      温挽月余光扫了一眼:四个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沾着灰的工装,刚下工的样子。
      他们在她旁边坐下,要了一箱啤酒,几十个串,声音很快大起来。
      温挽月继续吃自己的豆奶和素菜,头都没抬。

      一开始他们聊的是今天的活。

      “……那破墙敲了一天,灰吃得我咳嗽到现在。”一个光头男人说。
      “你知足吧,我在楼顶晒了一天,人都快熟了。”另一个瘦高个把啤酒倒满,“老板还说赶工期,赶他妈,加钱了吗?”
      “加钱?”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嗤笑,“他不扣你钱就不错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碰了一杯。

      温挽月听着,没动。

      然后是别的:谁家孩子考上了哪个高中,哪个工头最近接了新项目。

      吃到一半,那个光头男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先是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温挽月没听清,但她知道是在说自己。
      瘦高个也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温挽月低着头,像是没察觉,继续吃馒头片。

      “小姑娘一个人吃啊?”光头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温挽月抬起头,像是才反应过来在跟自己说话:“嗯。”
      “一个人跑这么远吃饭?”光头笑着,“住这附近?”

      温挽月顿了一下,她在想怎么说。
      然后她开口:“在附近那个职业学院上学,周末没事出来逛逛。”

      “职业学院?”瘦高个接话,“哪个?轻工那个?”

      “嗯。”温挽月点头,“学会计的。”

      光头“哦”了一声,目光又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温挽月低下头继续吃。

      她的长相她自己清楚。
      这会儿在烧烤店,灯光昏黄,她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卫衣,已经很收敛了。

      还是没用。

      “会计好啊。”光头笑着,“女孩子学会计好找工作。”

      温挽月笑了笑,只是点点头。
      但那个人没停。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徐,”她说,“叫我小徐就行。”
      光头欣赏的看着她。

      旁边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也凑过来:“你一个人在这边上学,家里放心啊?”

      “还好。”温挽月说。

      “有男朋友没?”

      温挽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笑眯眯的,但又没到让人能翻脸的地步。

      温挽月垂下眼:“没有。”

      “那正好,”光头又接话了,拍了一下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第四个男人,“我这兄弟有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也在上学。要不认识一下?”
      那个被拍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目光也在温挽月身上扫了一遍。

      温挽月胃里泛起一点恶心,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我学业挺忙的。”她说,语气还是淡淡的,“不太想这些。”
      “学业要紧学业要紧,”光头打着哈哈,“就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几个人又碰了一杯,话题转回到工地上。

      “……老城区那个拆迁,我干过。”瘦高个说,“累死累活三个月,最后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拿到。”
      “哪个包工头?”光头问。
      “姓周的,叫什么忘了。反正后来再也没见过。”
      “你这算好的,”戴鸭舌帽的摇头,“我有一年跟过一个项目,说是厂子要赶工期,让我们连轴转。干完了说甲方没结账,让等。等了两个月,人没了。”

      温挽月的手顿了一下。

      厂子。赶工期。
      她抬起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厂啊?”

      戴鸭舌帽的扭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怎么,小姑娘对这个感兴趣?”

      “没有,”温挽月说,表情自然,“就是听你们说这些,感觉挺不容易的。”
      “那可不,”戴鸭舌帽的叹口气,“干我们这行的,碰到靠谱的老板还好,碰到不靠谱的,白干。”
      “那后来呢?”温挽月问,“那个厂子的钱要回来了吗?”
      “要个屁,”戴鸭舌帽的灌了一口酒,“人都找不到了。那包工头叫什么来着……吴什么……”
      温挽月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馒头片。
      “吴志勇?”光头突然说。
      “对对对!就是吴志勇!”戴鸭舌帽的拍了一下桌子,“妈的,想起来就火大。”

      她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后来不是去城西那边开建材店了吗?”瘦高个说。
      “开了,没两年就垮了,”光头摇头,“听说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
      “跑哪儿去了?”
      “谁知道,可能去北方了吧。这种人,哪儿能躲往哪儿钻。”

      几个人骂了几句,又碰了一杯。
      温挽月把最后一口馒头片吃完,拿起豆奶瓶子,把剩下的喝完。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
      “走了?”光头抬头看她。
      “嗯,谢谢你们聊天。”温挽月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一个人回去注意安全啊,”瘦高个说,“这边晚上有点偏。”
      “好。”

      温挽月走到老板娘那边结账,付了钱,然后往外走。
      夜风扑面而来。

      开发区这边没什么高楼,视野很空。远处有几栋亮着灯的厂房,近处是一片待拆的平房,黑黢黢的。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公交站走。

      吴志勇跑了。
      如果王国华还在云禾,还在这个行业里,那他一定会有同事,会有同行,会有认识他的人。
      她需要找到那些认识他的人。

      怎么找到他?

      想要找到一个人,不一定非要直接找他。可以找他身边的人。可以找他经常去的地方。可以找他离不开的东西。

      王国华离不开什么?
      证书。安全员的证书需要定期培训,需要年审,需要有人组织这些事。

      那些组织培训的人——他们一定认识王国华。

      ………

      第二天,她坐公交去了城西。那所建筑类职业高中在城西老工业区边上,周围是成片的家属院和开了几十年的老店。

      温挽月没去学校。她在学校附近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理发店门口停下来。
      店名叫“新形象”,门面不大,但生意不错,门口坐着几个等着洗头的人。玻璃上贴着价目表,洗剪吹三十八,办卡有优惠。

      她推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她:“洗头还是剪发?”
      “洗头。”温挽月说。

      小姑娘往里喊了一声:“小周,洗头!”
      一个年轻男孩从里面小跑出来,穿着店里的T恤,头发染成浅棕色,笑眯眯的:“这边请。”

      温挽月跟着他走到洗头区,躺下来。水冲上来,温度刚好。
      “水温可以吗?”小周问。
      “可以。”

      小周开始给她洗头,手上的动作很熟练。他话多,从“今天天气真好”开始,一路聊到“我们店上周刚换了新洗发水”,又聊到“这边学生真多,周末生意特别好”。

      温挽月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接一句“是吗”。

      洗到一半,小周问:“你是对面职高的学生吧?”
      温挽月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是。”
      “哦?我看你年纪差不多。”小周手上的动作没停,“那你是在哪儿上学?”
      “一中。”
      小周“嚯”了一声:“学霸啊!一中可难考了。”

      “……”
      温挽月笑了笑。

      小周继续洗,继续聊。聊自己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聊理发这行辛苦,聊客人里有各种各样的人。

      温挽月听着,忽然问:“你们这客人各行各业都有吧?”
      “那可不,”小周说,“老板、学生、打工的、开店的……啥人都有。”
      “有建筑行业的吗?”温挽月问,语气随意的,“我最近在学校做社会实践,想找个建筑安全方面的人采访,完全不知道从哪儿找。”
      小周想了想:“建筑行业……哦!有有有!我们店长认识一个,是个安全公司的经理,姓赵,偶尔来理发,跟店长挺熟的。”

      温挽月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样啊。”

      “怎么,你想找这样的人采访?”小周热情起来,“要不要我帮你问问店长?”
      “不用不用,”温挽月连忙说,语气带点不好意思,“就是随口一问,我自己想办法就行。你一说建筑行业有人,我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找了。”

      小周笑了笑,继续洗头。
      温挽月没再问。
      洗完后,她付了钱,在小周“下次再来”的招呼声里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店长正在给一个客人剪发,四十来岁,穿着深色T恤,看起来很普通。

      她记下了这家店。

      然后温挽月去了网吧。
      她用学校的公共电脑查过“安达安全技术服务公司”,但信息有限。网吧的电脑更隐蔽,她可以放开查。
      公司网站做得很简单,成立时间十一年,主要业务是安全培训、技术咨询、隐患排查。团队介绍页有一张模糊的合影,配着几个名字。

      赵广明,资深项目经理。
      温挽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四十多岁,圆脸,戴眼镜,看起来有点严肃,但又不至于凶。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也记下了公司的地址:城东开发区平安路89号,科技园C座3楼。
      城东开发区。就是那天晚上她去的那一片。

      第三天上午,温挽月坐公交去了科技园。
      园区很大,好几栋楼,C座在最里面。她没进去,只是在楼下转了一圈,记住入口的位置、保安亭的位置、周围几家小店的位置。
      然后她去了附近的公共电话亭。

      她需要打一个电话。但不能用手机,不能用家里的座机。
      电话亭在一条小巷口,玻璃上有灰,话筒有点凉。温挽月投了币,拨通安达公司的电话。
      “你好,安达安全技术服务公司。”一个女声。
      “您好,我找赵广明经理。”温挽月说,声音很稳。
      “请问您是?”
      “我是云禾一中的学生,有点事想请教赵经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稍等,我转一下。”
      “……”

      “喂?”一个男声,有点低沉。
      “赵经理您好,”温挽月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紧张,“冒昧打扰了。我是云禾一中的高三学生,正在准备自主招生面试,对建筑安全行业特别感兴趣,想请教您几个专业问题,不知道能不能占用您几分钟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一中?”赵广明的声音有点意外,“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网上搜到贵公司,”温挽月说,“看到您是资深项目经理,就想试试能不能请教一下。如果打扰到您,真的很抱歉。”
      “哦,没事没事,”赵广明语气缓和了一点,“你说说看,什么问题?”
      温挽月问了两个提前准备好的问题:一个是关于安全员证书最新政策变化的,一个是关于本地建筑安全监管趋势的。

      能让人看出来做过功课。
      赵广明简单回答了几句,语气还算耐心。

      趁着他回答完的间隙,温挽月说:“谢谢赵经理!听了您的解答,感觉清楚多了。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嗯?”

      “我最近在做一个家族史的小调研,”温挽月说,语气真诚,“我外公以前也是干建筑安全的,我很小的时候他就……走了。我妈妈偶尔会提起他,说他有个老同事,叫王国华,王师傅,技术特别好。我想如果能找到这位王师傅,听他讲讲以前的事,也算是对外公的一种纪念。赵经理您人脉广,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这位王师傅?”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温挽月攥紧了话筒。

      “王国华……”赵广明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有点耳熟……哦!想起来了!是不是以前在锦舒实业干安全员那个老王?”
      “对对!可能就是!”温挽月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是惊喜而非紧张。
      “他啊……”赵广明语气里带点感慨,“老王人不错,挺实在的。不过好些年没见了。他后来好像从锦舒出来了,去了一家监理公司,干了几年,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就提前退了。现在估计在家带孙子吧?具体住哪儿我就不清楚了。年纪大了,不怎么出来活动了。”

      温挽月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表现出来。

      “那您还记得他是从哪家监理公司退休的吗?”她问,语气还是那副认真的学生样,“或者,有没有可能还有他别的老同事的联系方式?我真的很想完成这个调研。”
      赵广明想了想:“监理公司……好像是‘诚信监理’?记不太清了。他老同事……我想想,以前锦舒项目部有个叫李强的,跟他关系好像还行。不过李强后来也不干这行了,听说开了个小卖部还是啥?具体我也不清楚了。”

      温挽月握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李强。
      那个在停工记录上签字的人。

      温挽月向赵经理道谢,挂断了电话,温挽月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李强。开了个小卖部。
      这是她目前最具体的线索。
      但“李强”是个太普通的名字。云禾有多少个李强?有多少个小卖部?

      她需要缩小范围。
      李强如果还在云禾,很可能住在老工业区附近,那些退休工人聚居的地方。

      倒数第二天,她骑车去了城西老工业区。
      这一片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家属楼,六层,灰扑扑的,楼间距很窄。楼下开着各种小店:修鞋的、配钥匙的、卖菜的——还有小卖部。
      温挽月把车停在路边,走进第一家小卖部。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整理货架。
      “阿姨好,”温挽月说,语气礼貌,“我想打听个人。”
      女人回头看她:“谁?”
      “您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开小卖部的李强?年纪大概五十多岁,男的。”
      女人打量她一眼:“你找他干嘛?”

      温挽月准备好的话术:“我是帮家里老人找的。我爷爷以前跟他同事,好多年前的事了,最近老念叨,想让我帮忙打听打听。”
      女人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说:“不认识。”
      温挽月道了谢,退出来。

      第二家,店主是个老头,在门口晒太阳。她问,老头摇头。

      第三家,店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搬货。她问,男人说:“李强?这附近姓李的多,叫李强的没听说过。”

      ………

      她站在第九家小卖部门口,正要推门——
      手机响了。

      温挽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
      【温澈】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但她盯着那两个字,足足三秒没动。
      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有些刺眼。巷子里有人在远处喊孩子回家吃饭,自行车叮铃铃从她身边骑过。

      “爸。”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在哪儿呢?”温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
      但温挽月知道他从来不会随便打电话。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在外面,”她说,语气自然地顿了一下,“和同学一起。”

      “哪个同学?”

      “……”

      不能说许意,温澈如果想查,一个电话就能戳穿。不能说温云舒,她不可能陪自己来这种地方。
      不能说——

      “许意的表妹。”她说,“许意之前答应带她逛云禾,今天正好有空,就一起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温挽月的后背微微绷紧。

      “逛到哪儿了?”温澈问。

      “城西这边,”温挽月说,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她说想看看老城区,我们就往这边走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她说想拍照。”
      她说得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对朋友要求无可奈何的高中生。

      温澈“嗯”了一声。
      “注意安全。”他说,“你妈说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
      “好。”温挽月说,“我们逛完就回。”

      电话挂断。
      温挽月站在原地,把手机慢慢收起来。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巷子里还是有人在喊孩子吃饭。一切看起来都没变。

      温澈这个电话,是真的随便打的,还是……知道了什么?

      不,应该不知道。
      如果知道,他不会只是打个电话。

      但“不知道”不代表“不会知道”。她在这个地方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被看见的可能。
      温家的人、温澈的人,会不会刚好经过?会不会刚好看见她?

      温挽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第九家小卖部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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