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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你还有完没完      ...


  •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正常。
      温挽月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议论着什么,不过她也没有太在意。
      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会有目光追过来,食堂排队时前面的女生忽然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洗手间有人在镜子里多看她一眼。

      她低头吃饭,抬头走路,该去竞赛班的时候去竞赛班,该和许意一起回教室的时候一起回教室。

      没什么。

      帖子这种东西她见得多了。淮川一中的贴吧当年也热闹过,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分手了,谁考试作弊被抓住了,谁家里出了什么事……
      热热闹闹盖几百楼,然后下一个帖子出来,就沉下去了。

      人都是健忘的。

      何况他们什么实锤都没有。

      只是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个帖子底下的一条回复:

      “不可能吧,江淮那种人,怎么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一条。

      江淮那种人。怎么会。
      她每次想起这句话,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但心里会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空房间时带起的一点灰尘。

      他那种人,是哪种人。

      ………

      上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靠在窗边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杯子去接水。
      温云舒从一班后门出来,手里拿着个空水杯。

      她走过的地方,有人让路。没看任何人。
      接水的地方在走廊尽头,有两台饮水机,旁边是楼梯口。
      她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三四个人。她站在队尾,把水杯拿在手里,垂着眼睛看地面。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

      有人从楼梯口上来,三两个女生,手里拿着刚从楼下小卖部买的零食。
      她们看见温云舒,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从她身边绕过去,走到饮水机旁边的墙根处站定,开始小声说话。
      声音不大,但也不算小。

      说话的那个女生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温云舒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个女生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温云舒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她垂着眼睛,继续看地面,水杯拿在手里,一动不动。

      坦白来讲,这种事情按理说肯定要有人直接问温云舒更直接点儿。

      但是没有人敢问。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她跟上。
      那几个女生站在原地,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有人小声说:“走不走?”

      “走。”

      她们往楼梯口方向走,脚步声碎碎的,越来越远。
      温云舒没抬头。

      一班教室里,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在小声对答案。
      温云舒回到座位,把水杯放在桌角,坐下,翻开书。

      林璐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温云舒没注意。她低头看书,手指压着书页边缘,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忽然开口。

      “那个帖子。”

      林璐愣了一下:“啊?”

      温云舒没抬头:“你看了吗。”

      林璐沉默了两秒,小心地说:“……看了。”

      “写的什么。”

      林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看着温云舒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林璐斟酌着用词,“有人说,温挽月可能对江淮有……那个意思。”

      温云舒翻了一页书。

      “还有呢。”

      “还有人说不可能,说江淮那种人怎么会。”
      温云舒没说话。

      林璐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也不确定该不该继续。她看着温云舒,小心翼翼地问:“你……不生气吗?”
      温云舒抬起眼睛看她。
      那目光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生什么气。”

      林璐被她这么一看,有点慌:“就,那个帖子,说你妹妹——”

      “她是我妹妹,”温云舒打断她,“不是我的附属品。”

      林璐愣住了。

      温云舒已经把视线收回去了。她继续看书,手指压着书页,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璐坐在旁边,半天没说出话。
      她忽然觉得,之前对温云舒的印象,可能有点太浅了。

      *

      下午第二节课间。
      温挽月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许意趴在旁边睡觉,呼吸很轻,偶尔动一下,换个姿势继续睡。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温挽月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周明宇。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看见温挽月抬头,朝她晃了晃手。

      温挽月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明宇把那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支笔。

      “江淮的。”他说,“落在台球厅了。你回头给他。”

      温挽月低头看着那支笔。黑色的,很普通。
      她接过来。

      “好。”

      周明宇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问为什么是我送?”

      温挽月抬起眼睛看他。
      周明宇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散漫,像只是随口一问。

      温挽月看着他,过了两秒,说:

      “你是他朋友。”

      周明宇挑了挑眉。

      “就这样?”

      “就这样。”

      周明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

      “对了,”他说,“那帖子的事,你不用管。过两天就沉了。”

      ……

      集训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下大了。
      温挽月走出教室,走廊窗户上全是雨水。

      远处传来闷雷。
      她站在楼门口,雨下得特别大,路灯都看不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温云舒的消息是四十分钟前发的:「今晚住别人家,不回了。」

      她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温云舒:「你那边结束没?雨太大了,要不你让周明宇来接一下?」

      温挽月看着那条消息。
      「不用了,谢谢姐姐。」

      这种天气让人专门跑一趟,她开不了口。
      她把手机放回去,抬头看雨。

      黎秋教过她:雨伞这种东西,带了不一定下,下了不一定够大,够大了也不一定刚好在你需要的时候。与其指望一把伞,不如学会看天。

      所以她学会了看天。
      但今天这个天,她没看准。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停的意思。

      温挽月把书包抱在怀里,往墙里又靠了靠。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水汽和凉意,钻进校服的领口。她缩了缩肩膀。

      身后脚步声轻,踏在湿地上。

      她没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半米的地方停住。
      然后一个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站在这儿干什么。”

      江淮。

      温挽月侧过脸。他站在她斜后方,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一点湿,像是从雨里走过来的时候淋到的。
      但他手里明明拿着一把伞。

      “等人?”他问。

      “没有。”她说。

      “那为什么不走。”

      温挽月没回答。

      江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回她。

      “没带伞。”

      温挽月没说话。她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白色的,已经溅上了泥点。

      江淮也没说话。
      他就站在她旁边,隔着大概半米的距离,和她一起看雨。

      雷声又滚过来,这次近了一点。门厅里的灯闪了一下。

      “你家有人吗。”他突然问。

      温挽月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正看着外面,语气很平常。

      “什么意思。”

      “温云舒今天不回去。”他说,“你刚看了手机。”

      温挽月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

      也是。他就站在旁边,怎么可能看不见。

      “那也不能说明我家没人。”她说。

      “那你打电话。”

      “……什么?”

      “打给温叔,”江淮侧过脸看她,“或者苏姨。让他们派车来接你。”

      温挽月没动。
      江淮等着她。

      雨声填满了那几秒的沉默。

      “……太晚了。”她说。

      “嗯。”

      “而且雨这么大。”她顿了顿,“他们可能已经休息了。”

      江淮没接话,他只是看着她。

      温挽月垂下眼睛。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听起来像借口。

      因为本来就是。
      她可以打电话。温家肯定有人。司机也肯定在。

      但她不想打。
      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被困在学校,不想让任何人特意为她跑一趟,不想成为那个“需要被接的人”。

      她习惯了。习惯了自己等雨停,自己想办法,自己解决。

      但今天这场雨,好像不肯配合她。
      又一阵风灌进来。温挽月没忍住,轻轻抖了一下。

      江淮看见了。
      他把伞递给她。

      “拿着。”

      温挽月没接。

      “你呢?”

      “我去打车。”

      “打到车之后呢?”

      “送你回去。”

      温挽月握着那把伞,没动。

      “江淮。”她开口。

      他喉间低低一声:“嗯?”

      “你家远吗。”

      他看着她,“不远。”

      “那……”

      “你想说什么。”

      温挽月抿了抿唇。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他家不远。
      只是突然想到,他一个人住;只是突然想到,温云舒今晚不在。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江淮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温挽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

      温挽月的耳朵热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了。”

      温挽月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能不能……”

      “能啊。”

      “……我还没说完。”

      他只静静看着她,语气平静:“我听着呢。”

      温挽月看着他。
      门厅的灯又闪了一下。外面一直在下雨。

      她忽然不想再撑着了。
      “我没带伞,”她说,“我家没人,我不想打电话,周明宇接不了我,你刚才说你家不远。”

      她顿了一下,“如果你不觉得麻烦的话——”

      江淮没等她说完。
      他把伞从她手里拿回来,撑开,举到两人头顶。

      “走。”

      “去哪?”

      “我家。”

      温挽月愣了一下。

      “可是——”

      “可是什么。”

      “我——”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江淮看着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温挽月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又说不出来。
      因为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江淮已经走下台阶了。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他站在伞下,回头看她。

      “来不来。”

      温挽月看着那把他举着的伞,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深吸一口气,跑进伞里。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闻到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雨水的气息。

      “走吧。”她说。
      江淮没说话。

      但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门一开就亮了。

      江淮从她身后过来,从衣柜里翻出一件T恤和一条运动裤,递给她。

      “先穿我的。”

      温挽月接过那件T恤。很软,棉质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干干净净,闻着清爽。

      “洗完澡,”他说,“吹风机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

      温挽月看着他。

      “那你呢。”

      “我洗客房那间。”他顿了顿,“你先洗。”

      “为什么。”

      “你比我湿。”

      江淮看着她。

      “你是不是要跟我争。”

      她没说话。但他从她眼睛里看出来了,是的,她要争。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平时那么“乖”的一个人,在这种事上,偏偏不肯让。

      “行,那一起。”

      温挽月愣了一下,“……什么?”

      “你先洗你的,我洗我的,”他说,“两间浴室。一起。”

      温挽月这才反应过来。

      “……哦。”

      江淮看着她那副“哦”的样子,忽然说:

      “不然你以为呢。”

      他语气很淡,像随口说的,但垂着眼,嘴角动了动,没忍住。
      温挽月把那句“我以为”咽回去了。

      “……没有。”她说。

      “真的?”

      “真的没有。”

      江淮点点头。他把手插回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

      “去吧。”

      温挽月从他身侧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侧过脸看他。
      江淮靠在玄关柜边上,正看着她。

      “怎么。”他说。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

      “温挽月。”

      她没回头。

      “你刚才看我那一眼,”他顿了顿,“是想让我再说点什么?”

      温挽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答。
      江淮也没追问。

      但温挽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又故意捉弄她。

      温挽月站在花洒下,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那个笑声还在耳朵里散不掉。

      他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耳朵热,知道哪句话说出来你招架不住。然后他偏偏说。
      偏偏用最平的语气说。说完还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根本不是什么清冷好学生。
      他就是个内里坏得要命的人。

      ………

      等江淮洗完出来的时候,温挽月还没出来。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灰T恤,头发擦到半干。
      在客厅站了会儿,听着浴室的声音——水声停了,吹风机响了一阵,也停了。

      但门没开。

      他走到走廊口,靠在墙上,等。

      两分钟。
      三分钟。

      门开了一条缝。

      温挽月从门缝里轻轻探出脑袋,头发吹干了,软软地搭在肩头。
      整个人又软又干净,安安静静的,让人舍不得大声说话。

      她看见他,顿了一下,声音轻轻的:“……你洗完啦?”
      “嗯。”
      “那你怎么不——”
      “等你。”

      温挽月一下子没了声音。

      江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件T恤确实太大了。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手背,她正用那只手扒着门框。
      领口也是,松松垮垮的,肩线滑下去,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他移开,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有点热。
      她把扒着门框的手收回来,垂下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衣服太大了。”她小声说。
      他没接话。

      走廊很静,只有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过了几秒,他开口,“挺好看的。”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走廊尽头的那盏壁灯。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语气很淡。

      温挽月抬起眼睛看他。

      “领口。”他说。

      温挽月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领口。
      确实有点大。刚才她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领口滑下去不少,锁骨露着一大片。

      她抬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江淮看着她那个动作,嘴角动了动。

      “现在拉,”他说,“刚才你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

      温挽月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睛看他。

      “江淮。”她开口。
      “嗯。”
      “你故意的吧。”

      他没回答。
      他只是靠在那面墙上,看着她。
      过了两秒,他开口:“是。”

      温挽月深吸一口气。
      她把那扇门彻底推开,走出来,走到他面前。

      她穿着他的衣服。袖口盖住手背。领口太大,锁骨露着。头发乖乖地披着,发尾有一点翘。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你还有完没完。”

      江淮低头看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

      他的手落在她的头顶——很轻,像怕吓着她似的。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那一缕翘起来的发尾往下压了压。

      没压下去。
      又翘起来了。

      “………”

      他看着那一缕头发,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是笑。

      “你头发翘了。”他说。

      温挽月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后脑勺。果然有一缕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江淮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挺可爱的。”他说。
      温挽月的手停在后脑勺上。

      “………”

      他站在她面前,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
      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柔和得不像平时那个冷淡疏离的江淮。

      他刚才说……
      她没听错吧。

      但江淮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他把手从她头顶收回来,插回口袋里,往后退了一步。

      “走吧,”他说,“客厅有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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