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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真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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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是周三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发的。
一中有个贴吧,里面全都是议论年级的八卦,以此来让枯燥的校园生活增添一抹色彩。
其中标题起得很暧昧:“有人注意到吗?温家那个后来的,是不是对一班的江淮有意思?”
正文就几句话:反正最近挺多人都撞见他俩一起出现。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配图没有。实锤没有。全是“听说”“好像”“有人说”。
但底下已经盖了三十多楼。
“不是吧,他俩不就只是竞赛班同桌吗?”
“不可能吧,江淮那种人,怎么会。”
“哪种人?说清楚,江淮怎么了?”
“其实第一次模拟她陪他去医院那次我就开始磕他俩了…”
“就……那种啊。清心寡欲啊。温家那个才回来多久,能有什么交集。”
“交集不交集另说,但她确实长得挺好看的。”
“好看有什么用,江淮又不是看脸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看脸?”
“………”
温挽月看见这条帖子的时候,是晚上十二点零三分。
许意发链接给她的,附了一串感叹号:“挽月你快看!!!你火了!!!”
她点进去,从上往下划了一遍。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回来把明天要背的单词翻出来,背了二十个。
十二五十,她躺进被窝。
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点进那个帖子。
页面停在最后一条回复:“不可能吧,江淮那种人,怎么会。”
她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
台球厅在商场顶层,角落,门脸不起眼。
周明宇挑的地方。他挑地方只有一个标准:没人管,能抽烟。
江淮到的时候他已经开了一局。
“二十分钟。”
江淮把外套扔在沙发上,从墙上取下一根杆。
“七路堵了。”
“你坐七路?”周明宇终于抬眼,似笑非笑,“江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公共交通了?”
江淮没接话。他走到球桌另一边,俯身,架杆,白球撞散红球堆。
这人打球和做别的事一样:动作干净,没有多余,进不进都不皱一下眉。
周明宇看了一会儿,拿起自己的球杆,走到另一头。“刚才那局还没打完,你别抢我台。”
江淮没理他,继续打。
等他把剩下的红球一颗一颗收进去,直起身,周明宇才开口。
“那帖子你看了吗?”
江淮把球杆放下,去旁边倒水。“嗯。”
“就这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
周明宇被他这一眼看得笑起来。“我想要什么反应?我他妈是替你急。帖子发出来一天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底下猜?”
江淮没说话。他端着水杯走回来,靠在球桌边,喝了一口。
“四十七条回复,”周明宇继续说,“说什么的都有。”
江淮把水杯放下,又回到桌边。
“然后呢。”
“然后就有人猜呗。有说不可能的,有说无风不起浪的,还有说温挽月那种性格,看着就不像会追人的。”
江淮出杆,母球撞散一颗红球,没进。
“她那种性格,哪种性格。”
周明宇靠在球桌边,看着江淮。“你问我?你跟她熟还是我跟她熟。”
江淮没接话。
周明宇等了他两秒,没等到回答,自己先笑了。“行,那换个问法,你俩,是不是真的?”
江淮站在球桌边,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眉眼还是那副清淡的样子,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明宇等着他的答案。
球厅里只有隔壁桌的击球声,和远处吧台传来的音乐。
“真的。”
周明宇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问吗。”江淮把球杆搁在桌上,“真的。”
周明宇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操。”
他把杆子往桌上一扔,人往沙发里一倒,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
周明宇心里十分复杂。
他看着球桌边那个人。
江淮正俯身,把那颗停在洞口边的黑球推进去。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表情还是淡的。跟平时没两样。
但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真的?
他谈恋爱了?
周明宇忽然笑了一声。他把杆子捡起来,走到球桌另一边。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上个月就开始了,你现在才说?”
“你没问。”
“我没问就不说?”周明宇服了,“咱俩认识那么久了,这种事你跟我保密?”
江淮看着他,语气很淡:“你想我怎么跟你说。‘周明宇,我谈恋爱了’。”
周明宇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行吧,确实不太像你。”
江淮就是这样。你问他就说,不问他就放着。也不是故意瞒你,是想不起来要跟你说。
周明宇早习惯了。
只是这回……
上个月就在一起了?
他俯身打了一杆。进了。
“谁追的谁。”
江淮低头。“她先表白的。”他说。
周明宇一愣。“她?”
“嗯。”
“温挽月?”
“嗯。”
周明宇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再说一遍。”
江淮抬眼,“她先表的白,然后我答应的。”
周明宇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出声。
“你,你答应的?”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江淮,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叫‘被人追到手了’。”
江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球杆放回桌上,拿起旁边那杯水,喝了一口。
“追没追到,是我决定的。”
周明宇愣了一下。
“她表白,是她的事。我答应,是我的事。”江淮把水杯放下,看着他,“她如果没开那个口,我也会开。”
“你——”
“只是她先说了。就这样。”
“………”
周明宇没说话。
他看着江淮。球厅的灯光昏黄,把人的轮廓照得没那么清楚。但他看见了。
江淮说“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很轻。像水面底下的一道暗流。
周明宇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周明宇原以为,江淮这人天生就这样,对谁都不上心,骨子里带着股漠视,谁也捂不热。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只是从前没遇上那个能让他破例的人。
操。
周明宇看着那颗球被他推进袋里,忽然又笑了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把白球摆好,退后一步。
“来,打一局。你先。”
江淮俯身,出杆。白球击出,红球散开,三颗落袋。
“帖子,”他直起身,侧过脸看周明宇,“你就这么放着?”
“嗯。”
“不删?”
“不删。”
“不解释?”
“解释什么。”
周明宇笑了一下,没再问。他打了一杆。进。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她被人议论?”
“她不会在意。”
“你怎么知道。”
“她不是那种人。”
周明宇看了他一眼。
“而且,议论的人,也就议论几天。过两周谁还记得。”
周明宇想了想,点点头。“也是,那温云舒呢,她知道吗。”
江淮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她应该猜到了。”
“猜到了?”
“嗯。”
周明宇挑了下眉。“她没说什么?”
“她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她是温云舒。”
周明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她是温云舒。”
他又打了一杆。这次进了。
周明宇看着他打,忽然说:“江淮。”
“嗯。”
“我就这一个兄弟。”周明宇说,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但话是实的,“你别栽进去。”
江淮把球杆放下,走回椅子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栽了。”
………
很多年后,江淮偶尔还会想起那晚的台球厅。
他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承认得这么干脆。
后来他真的栽进去。栽得彻彻底底,栽到连恨都恨得不干脆。
*
从台球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商业街的灯关了大半,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空气里飘着炭火和孜然的味道,混着凉意,钻进衣领里。
江淮走在前面,外套搭在肩上,脚步不快。
周明宇跟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走几步就打一个哈欠。
“困了?”
“废话。”周明宇揉了揉眼睛,“十一点了,我平时这个点早躺下了。”
这话听着不像他。
周明宇这种人,看着就是能熬的。
夜场、台球厅、游戏厅,哪儿热闹往哪儿凑。别人以为他玩起来没够,天亮都能不睡。
但那是外人看见的。
江淮知道,他挑场合的。该熬的时候能熬,该收的时候也收。真让他天天混到两三点,他第一个不干。
毕竟养着精神看热闹才有意思。
“那你今天破例了。”
周明宇又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懒得抬:“陪你打球打到这会儿,你还嫌我破例?”
“……”
江淮没接话。
两人走到路口。烧烤摊的灯光从斜后方照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周明宇站住,手还是插在口袋里。
“你怎么走?”
“打车。”
“那我也打车走了。”周明宇说,“困死了。”
他看起来是真的困,眼皮往下耷,下巴往领口里缩,整个人像一只即将进入冬眠的某种动物。
但江淮知道,他清醒得很。
困是困,清醒是清醒。这两件事在周明宇身上,从来不冲突。
周明宇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忽然回头。
“刚才那几个人,看见你打那么好,表情可精彩了。”
江淮脚步没停:“怎么。”
“还能怎么。”周明宇笑了一声,“好学生怎么球打成那样,想不通呗。”
这话说的没错。
江淮是所有人眼中的标准好学生。成绩顶尖,情绪稳定,对老师有礼貌,对同学有教养。
就连现在,还有不少人觉得他脾气好。
不是装的。只是没必要让人知道而已。
他会打架,也会喝酒。会的东西比那些人能想到的多得多。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喝,没必要打,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他会。
周明宇知道,因为他见过。
所以周明宇从来不觉得他脾气好。
脾气好的人,不会在那种时候,还那么冷静。
楼梯走到底,江淮推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街上没什么人,几盏路灯亮着,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淮把外套穿上,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
周明宇跟出来,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忽然开口:
“欸,问你个事儿。”
“说。”
“那个帖子,”周明宇侧过脸看他,“你真不打算管?”
江淮没说话。
周明宇继续:“贴吧那群人,你越不理他们越来劲。你要是不想看见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找人删了就是。”
“不用。”
“为什么?”
江淮把拉链拉到顶,语气很淡:“没必要。”
周明宇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温挽月那边,你也不管?”
江淮的动作顿了一下。
周明宇忽然笑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回口袋里,语气变得散漫:
“行,我懂了。”
江淮抬眼看他。
“你懂什么了?”
“懂你。”周明宇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懂你为什么不动那个帖子。”
江淮挑了一下眉。
周明宇也不等他接,自顾自往下说:“你是怕删了帖子,反而让人盯上她吧?”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周明宇的话吹散了一点,但江淮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江淮往前走了一步,夜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
“是,所以不用删。”
“为什么?”
江淮侧过脸,路灯照着他的侧脸,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
“让他们猜。”
“猜到了呢?”
江淮没回答,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猜到了又怎样。
周明宇愣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
“行行行,不说了。”他转身往下走,“走了啊,困死了。”
他往下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
“不过那帖子,虽然你不让删,但我可以让它沉下去。”周明宇把手插回口袋里,语气懒洋洋的,“就当是,给我未来嫂子的见面礼。”
江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周明宇走出一段,没听到回应,回头看他。
路灯底下,江淮还是那副表情,淡得很,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周明宇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江淮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一句话吹散了一半。
“……她听你这么叫,未必领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周明宇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
“操。”他低声说,“真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