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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对视      ...


  •   那天晚上,温挽月对着那只草莓熊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路灯暗了一盏,久到指尖把柔软的熊耳反复揉皱,又一点点笨拙地抚平。

      她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J排在第三个。她盯着那个单薄的字母,拇指悬在屏幕上,沉沉停了五秒。

      他发来消息时,温云舒就在旁边。
      如果当时手机没静音,如果温云舒偏偏偏过头……

      她点开那个字母。

      删掉J。
      打一个“。”,删掉。
      再打一个“。”。

      像在打一句说不出口、也不能说的话。

      *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
      温挽月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许意挨着她,絮絮说着昨天的事。

      “我妈天天给我炖汤,说高三要补,结果我昨晚撑到睡不着。”许意咬着薯片,咔嚓响,“我说再喝我高考没考上,先胖死了。”

      “你猜她说什么?”
      温挽月侧头看她:“说什么?”

      “她说胖点有福气。”许意翻了个白眼,“我真服了。”

      温挽月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浮上唇角。

      阳光落在台阶上,暖得有些晃眼。
      操场另一头,一班解散。男生们成群往篮球场走。

      “你姐呢?”许意忽然问。

      温挽月望向单杠那边:“在那儿。”

      温云舒正和女生练动作,马尾一甩一甩,干净又耀眼。
      路过的男生忍不住回头。

      “她今天心情不错。”许意说。

      温挽月望着她。阳光下的人,的确是轻松的样子。
      可她忘不了昨晚。温云舒合上书,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停,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江淮那个人,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那句话又浮上来,轻飘飘,却重得压心。
      温挽月垂下眼。

      温云舒什么都没问。没问是不是在和他发消息,没问是什么关系,连一句试探都没有。
      只轻飘飘一句提醒,转身上楼,门轻轻合上。

      太轻了。
      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也轻得像,一切尽在掌握。

      可温云舒这种人,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她一定看见了,或是猜到了。

      但她只在乎那三分,在乎京北的成绩出来后,能不能把那三分翻篇。
      其余的,她不在乎,却看得一清二楚。

      温挽月坐在台阶上,阳光晒在膝头,刺得眼酸。
      她想,温云舒大概什么都猜到了。
      只是不说破。

      不说破,才最让人不安。

      她收回神,对许意淡淡应:“是挺不错。”

      温云舒从不掩饰情绪,可七班和一班同节体育课,她一次也没过来找过温挽月。
      温挽月也没过去。
      她们是姐妹,却隔着比陌生人更远的距离。

      许意一点不奇怪。
      姐妹又怎样,十几年没一起生活,突然凑在一个屋檐下,本来就不会多亲。

      十一月的风掠过操场,带着一丝迟来的桂花香,淡得抓不住。

      周明宇站在篮球场边上,没打,就站着。

      他跟这儿不沾边。但他就这么晃过来了,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体育老师都懒得管。
      反正他不动手,就站那儿跟人说话,说完了就走,也不碍事。

      许意咬着薯片,眼神往那边飘了一下。
      “周明宇又来了。”

      温挽月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周明宇正跟一班的男生说话,勾肩搭背的,说得热闹。
      说完了拍拍人肩膀,转头往跑道边扫了一眼,正好看见江淮。

      江淮站那儿,手里拿着水,也没喝,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明宇走过去,往他旁边一站。
      隔了两步,没挨太近。

      两个人站一起,画风完全不搭。
      但就是能聊。

      许意忽然不说话了。

      温挽月看她。她望着远处,顿了两秒,轻轻叹气。

      “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老天爷不公平。”许意咬着薯片。

      温挽月没接。

      “年级长得好的,家里有钱的,全让他俩占了。”许意拿薯片指了指那边,“你说周明宇那个成绩,凭啥长那样?江淮那样就算了,人家年级第二。周明宇?他凭啥?”

      温挽月笑了一下。

      许意初中就见过他们。
      那样的人,走在哪儿都藏不住。

      可他们对她,只是陌生人。

      “我初中三年跟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许意说。

      “哪三句?”

      “借过、谢谢,还有周明宇踩我一脚说对不起,我回没事。”

      现在高三,还是这三句。
      除了那次在老陈记的唠嗑。

      许意看着远处那俩人,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我就想不通,他俩怎么能玩到一起。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她顿了顿,找词,“一个不怎么学。”

      “……”
      温挽月没答。

      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后来想明白了——江淮那样的人,不在意成绩。
      他在意的是这个人吵不吵、蠢不蠢。周明宇成绩不好,话多,但真不蠢。脸皮厚,但有分寸。
      江淮懒得赶,慢慢就习惯了。

      习惯着习惯着,就成了兄弟。

      远处,周明宇说完,拍了拍江淮的肩,往球场跑。
      江淮没动,站在原地,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懒得动。

      温挽月低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水凉,滑过喉咙,带着涩。

      她抬起头。

      江淮正看着她。
      隔着整个操场,隔着跑动的人群,隔着稀薄得晃眼的阳光。
      他就那样看着她。

      温挽月握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移开目光。
      江淮也没有。

      三秒。
      或许四秒。
      短得像一瞬,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向篮球场。背影渐渐远去,融进人群,再也找不到。

      温挽月还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

      心乱得一塌糊涂。

      “刚才,”许意声音很轻,轻得像试探,“他是不是往这边看了?”

      温挽月没答。

      许意也没追问,把薯片袋折好塞进书包,站起身。

      “走吧,跑两圈,不然老师又要念。”

      温挽月起身跟上。

      “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我妈炖汤。”许意头也不回,“我昨晚喝不下,偷偷倒给我爸了。他今天胃胀,还不敢出卖我。”

      温挽月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爸没发现?”

      “发现了,怕我妈而已。”

      风从身后吹来,乱了发丝。温挽月抬手拨了一下。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两圈跑完,体育老师吹哨集合。七班和八班分开站着,中间隔着二十米。

      不远不近,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线。

      温挽月垂着眼,听着测试内容。

      她没往那边看。

      她知道,二十米外,也没人往这边看。

      至少,表面上没有。

      解散后,许意拉着她去小卖部。

      经过篮球场,有几个班混着打。周明宇投丢一球,引来哄笑。江淮站在场边,拿着水,没上场,也没走。

      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却比场上所有人都显眼。

      温挽月从他身后走过,隔着五六米。

      她没回头。

      一次也没有。

      到了小卖部门口,许意忽然停住,转头看她。

      “怎么了?”温挽月问。

      许意看了她两秒,摇摇头:“没什么。你喝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和你一样。”

      许意撇嘴进去。

      温挽月站在门口等,阳光刺眼,她眯起眼,往球场扫了一眼。

      许意递来一瓶柠檬味的水。

      “走吧,回去还能趴十分钟。”

      温挽月喝了一口,酸味漫上来,压下心口那阵乱跳。

      两人沿着跑道往回走。午后阳光落在草坪上,人声被风吹得模糊。

      “你姐和江淮认识那么多年,”许意忽然开口,“你觉得她看他什么感觉?”

      温挽月脚步没停:“没感觉。”

      “什么意思?”

      “就是……习惯了。”

      许意点点头:“也是,天天看,再好看也免疫。”

      她顿了顿,又问,声音轻得像试探:“那你呢?你和他一个竞赛班,天天坐一起,看他什么感觉?”

      温挽月指尖一顿。

      心脏猛地一缩。

      “没什么感觉。”

      她答得很快,快得像在掩饰。

      许意侧头看她:“真的?”

      “……嗯。”

      她自己都不信。

      ………

      回到教室,温挽月把水放在桌角,坐下。许意趴在桌上,闭眼补觉。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风有点凉。

      温挽月翻开数学练习册,笔握在手里,对着第一道题看了很久。
      数字在眼前晃,一个也没进脑子。

      她想起刚才那几秒的对视。隔着那么远,那么多人在动,可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落过来,像是把周围所有人都滤掉了。

      只看见她。

      在一起之后,其实没有太多改变。
      两个人都不是多会腻歪的人,只是有时候他会多看她一眼。
      就那一眼,她就知道,他在。

      可刚才那一眼,不太一样。
      那么远,那么多人,他偏要看过来。看过来还不够,还要被她发现他在看。

      被发现之后,也不躲。
      就那么坦然地,让她知道他在看她。

      温挽月握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江淮这个人,做什么都坦然。坦然到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他坦然地看着她,坦然地在巷子里问她为什么不肯求救,坦然地在那条铁轨旁边说“现在这个喜欢,算是在那个伤害之前,还是之后”。

      现在又坦然地,隔着整个操场看她。

      好像全世界都该知道他在看她。
      好像他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

      温挽月把那个小黑点涂成一个实心的圆。

      她在乎。她在乎温云舒看见,在乎许意发现,在乎任何一个人捕捉到那一点不一样。
      因为她知道,那些不一样一旦被看见,就藏不住了。

      可他又偏偏那么坦荡。坦荡得让她觉得自己这点小心,有点可笑。

      *

      放学前,温挽月去办公室交作业。
      数学组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她刚要敲门,听见自己的名字。

      “七班那个温挽月,这次模拟考得不错。”

      是陈老师的声音。
      温挽月脚步顿了一下。

      “嗯,计算能力可以。”另一个声音说,“就是最后一题时间没够,可惜了。”

      “正常,她底子在那里,才补多久。慢慢来。”

      温挽月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把作业本放在陈老师桌上。陈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提刚才的话。

      “回去吧,路上小心。”

      “谢谢老师。”

      温挽月转身出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放学铃还没响,偶尔有学生从窗边走过。

      她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处,脚步停了一下。
      江淮站在楼梯口,靠着墙,手里拿着本竞赛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儿?”温挽月问。

      “等人。”他说。

      “等谁?”

      江淮看着她,没答。

      温挽月明白了。

      “你怎么知道我来交作业?”

      “看见了。”

      “什么时候?”

      “你出教室的时候。”

      温挽月想了想,她出教室的时候,一班还没下课。
      那他……提前出来了?

      “你翘课?”她问。

      “自习。”江淮说,“提前几分钟没事。”

      “……”
      温挽月没说话。

      走廊里很静,夕阳从窗户斜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现在呢?”她问,“等我干什么?”

      江淮合上书。

      “一起回去。”

      “不顺路。”

      “顺。”他说,“我今天走南门。”

      温挽月家在南门方向,一班离北门近。他平时都走北门。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淮已经转身往下走了。

      “跟上。”他说。

      温挽月在原地站了两秒,跟上去。
      楼梯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隔着两三级台阶。

      走到二楼拐角,温挽月忽然开口:“今天体育课。”

      “嗯。”

      “你干嘛一直看我?”

      江淮脚步没停。

      “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往这边看。”

      “……”

      “结果你一直没看。”他语气很淡,“直到解散前。”

      温挽月脚步顿了一下。

      江淮继续往下走,没回头。

      “所以我帮你看一眼。”他说,“让你知道我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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