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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别闹   车 ...


  •   车子驶进江家院门,余晖刚好散尽。
      温挽月跟在温云舒身后下车,江家老宅院里种着几棵香樟。

      玄关处,郭靖蓉笑着迎了上来:“来了?快进来,外面凉。”

      她气质温和,江淮的眉眼干净清冽,多半随她。
      温挽月轻声叫了句“郭阿姨”,递上伴手礼。郭靖蓉接过,在她手背上轻拍了拍,只是笑。

      这笑意让她想起黎秋,温柔又妥帖。

      “快进来,”郭靖蓉侧身让道,“建国在书房接电话,一会儿就下来,江淮也刚到家。”

      温挽月垂眸换鞋,鞋柜旁摆着三双拖鞋,她挑了最边上一双浅灰色。
      客厅灯光明亮,温澈和苏曼早已到了,正和江建国说话,电视声音开得很低。

      “锦舒今年秋款反响不错,”温澈靠在沙发上,语气从容,“你之前提的文化项目,我和苏曼觉得可行……”

      温挽月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
      脚步声靠近,她没有抬头。

      “江淮下来了。”江建国开口,“温叔叔他们来了一会儿了。”
      “温叔叔,苏阿姨。”

      江淮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礼貌又疏离。
      温挽月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淡紫色的蝴蝶兰。

      “江淮,”温澈笑道,“听你爸说,这次竞赛成绩很好。”
      “正常发挥。”

      他语气平淡,不骄不躁。
      温澈点点头,转而和温云舒说话,温云舒应对得体。

      温挽月始终没抬头。
      江淮坐在斜对面,她抬眼能看见他侧脸,他不转头就不会对视。

      她继续看着指尖,这个位置,很安全。

      “……挽月?”苏曼的声音。
      温挽月抬眼。

      “在想什么呢?”苏曼语气温和,“你郭阿姨问你想喝什么汤。”

      温挽月怔了一瞬。她方才确实走神了。

      “不用麻烦,”她小声说,“什么都可以。”

      “挽月来我们家几次了,”郭靖蓉笑着说,“以前是不是都没好好参观过?”

      江淮抬眼看向她。
      温挽月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她想说“来过”,却没开口。
      上次来时,他全程坐在沙发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世交妹妹”于他,和窗台绿萝没两样——存在,却无关紧要。

      江建国笑道:“是你气场太强,吓着孩子了。”

      “我看是挽月太乖,”郭靖蓉看着她,“话少又安静,不争不抢。”

      温挽月垂眼弯了弯唇,没应声。

      乖。
      很好,以为她乖就对了。

      她安静坐着,等话题过去,口袋里手机震了两下。

      温挽月借着理衣服,悄悄瞥了眼手机。
      J:「位置选得不错。」

      她抿唇没回。
      J:「下次可以试试藏我后面。」

      温挽月把手机扣在腿上。
      没抬头,余光却看见对面江淮正端着茶杯和江建国说话,神情平静,半点不像刚发了消息的人。

      他是故意的,又在捉弄她。

      “挽月最近学习累不累?高三要注意身体。”郭靖蓉把果盘推给她。

      “还好,郭阿姨。”温挽月坐直回答。

      温澈在旁补充:“她还参加数学竞赛,没多久要去京北。”

      郭靖蓉笑笑:“文科生参加数竞,很厉害。”

      温挽月没说话,只是礼貌笑了笑。

      苏曼笑道:“江淮数学一直很好,云舒也常夸他。”
      温云舒剥着橘子抬眼:“我是说他厉害,没说他比我厉害。”

      江建国笑她要强。
      “事实,”温云舒擦了擦手,“高二期末我只比他少三分。”

      “你还记着。”江淮语气淡淡。
      温云舒瞥他:“当然记着,等京北成绩出来,这三分就翻篇了。”

      “那祝你成功。”江淮应声。
      语气平和,甚至可以说是真诚。

      可温挽月听出来了。
      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云舒这孩子,”苏曼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又压得很淡,“就是太要强,什么都要争第一。”
      郭靖蓉点点头:“江淮也是。从小就不让人操心,但也不让人亲近。”

      苏曼笑着说,江淮和温云舒头回见面才三岁。
      大人让他俩打招呼,江淮站着没理。
      温云舒等了半天,也不说话了,只说: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

      那年她才三岁,胜负欲就强得很。
      江淮也不是针对谁,他从小就性子淡,没觉得有什么话好说。

      她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那半杯水。
      她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她没忍住,垂眼扫了一下。

      J:「你刚才笑什么。」

      温挽月打字:「没笑。」

      J:「是么。」

      温挽月:“…………”
      她把手机扣回去。

      温云舒坐在她身旁,正和江建国从容聊着竞赛,眉眼自信却不张扬。
      她本就适合这样的场合。

      郭靖蓉忽然看向温挽月:“挽月今年快十七了吧?”

      温挽月放下茶杯:“嗯,还有三个月。”

      “比江淮小半岁,他正月生的。”郭靖蓉笑着看向儿子。

      江淮没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杂志。

      温挽月睫毛微颤。

      “这么说,江淮也算挽月的哥哥了。”苏曼笑着接话。

      温挽月指尖微微收紧。

      来了。
      她早该料到,这种场合,这种话题迟早会来。

      苏曼笑着对郭靖蓉道:“云舒和江淮从小熟,挽月回来晚,接触不多,都是一家人,慢慢就亲了。”

      温挽月垂眸盯着茶汤。
      接触不多?

      她把那口茶咽下去。

      现在看来,……还真像在偷情。
      ……打住,打住啊!什么跟什么啊。

      温云舒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茶杯,姿态闲适,像没听见这句话。
      江淮把杂志翻到下一页。

      然后他开口了。

      “苏姨,”他的声音还是那副清淡的调子,像只是随口接话,“温挽月比我小多少来着?”

      苏曼顿了顿,“你正月,她七月,差半年。”

      “半年。”江淮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温挽月知道完了。

      半年。

      “那确实,”他说,“差半年,该叫哥。”

      温挽月抬眼望去。
      江淮垂着眼,指尖轻捻书页,并未看她。

      可那句“该叫哥”的尾音,轻轻一挑。

      她不敢再看,生怕眼神藏不住心事,当场露了破绽。

      手机又轻震了一下,还好是静音。

      她指尖按在包边顿了两秒,趁人不注意低头看了眼。

      J:「?」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靠在沙发上、嘴角藏笑的模样。
      他在逗她。

      温挽月把手机扣下,没回。
      又很快拿起,飞快敲了四个字发过去:

      「别闹。」

      她把手机塞回包,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温云舒忽然扫了她一眼,目光轻淡。
      温挽月垂着眼,用茶杯挡住脸,神色平静。

      “……十二月的行程定下来了吗?”苏曼问。

      “学校统一安排。”温云舒收回目光,“十二号上午的航班,住在京北大学附近的酒店。”

      “那边比云禾冷多了,得多带衣服。”郭靖蓉叮嘱。

      餐厅在一楼东侧,长桌暗胡桃木色,铺着白桌布,水晶灯亮着。
      江建国坐主位,温澈在旁,郭靖蓉招呼苏曼坐下。

      温挽月坐在温云舒下手,对面正是江淮。
      斜对角,刚好。

      椅子轻响,餐具摆放,汤端上来时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
      一桌安静。
      江家餐桌本就安静,大人都少言。

      温挽月喜欢这份安静。

      炖了三小时的排骨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她小口喝着,慢慢吃着香菇。
      清炒时蔬、白灼虾、清蒸鲈鱼、糖醋小排,口味周全。
      对面,江淮正给江建国添茶。

      温挽月收回目光,慢慢吃掉碟中青豆。

      “挽月是不是不爱吃鱼?”郭靖蓉笑着问。

      “没有,只是没转过来。”

      “这孩子太客气。”她把鱼盘推过去,“江淮也一样,从小不爱转桌,饿着都不说。”

      “是教养好。”苏曼接话,又打趣温云舒小时候爱拖盘子。

      “妈,你都说很多次了。”温云舒淡淡道。

      温挽月垂眼夹了一小块鱼。
      很鲜,可她分辨不出。黎秋很少做鱼,小镇活鱼贵。

      她安静吃完,没再动筷。
      他今晚,一眼都没看过她。

      阿姨端上清蒸鳜鱼,葱丝细亮,香气清浅。
      温澈正和江建国碰杯,瓷杯轻响,体面风光。

      她望着那只握杯的手。
      七年前,就是这只手,签下一份八万七的合同。

      鱼肉咽下去,鲜得毫无滋味。

      饭后,江建国邀温澈去茶室,两人并肩走向走廊深处。
      苏曼和郭靖蓉留在客厅,从汤的火候聊到熟人女儿的婚事。

      温云舒起身,跟郭靖蓉说了句“去院子透透气”,便往玄关走去。

      温挽月也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去哪,跟上去太刻意,留在客厅又多余。

      “挽月,”郭靖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去院子里看看吗?今晚星星挺好的。”

      她顿了一下。

      “……好。”

      夜色深沉,院子只亮着几盏地灯,光线微弱。香樟影随风晃动,融进夜色里。

      温云舒站在院中看天,眉眼少了几分艳丽,多了些柔和。温挽月立在檐下,没有上前。

      两人沉默着。
      风带着草木湿气,她低头看着鞋尖的细沙。

      “今晚星星很多。”温云舒轻声说。

      温挽月抬头望去,想起初三和黎秋在老家看星星的日子,那时她以为最远就是云禾。

      不知过了多久,温云舒转身离开,路过时轻声道:“外面凉。”

      门关上,风更急,樟影凌乱。

      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站多久了。”

      温挽月没回头。

      “……没多久。”

      身后的人没说话。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吹起来。

      “十分钟?”

      江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还是二十分钟?”

      温挽月没回答。

      她在想,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是在客厅里就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这儿,还是回房间拿了东西才发现院子里还有人。

      “温云舒进去的时候,”他说,像读懂了她在想什么,“你就在这儿。”

      顿了顿。

      “现在她茶都快喝完了。”

      温挽月垂下眼睛。

      “……我以为你上楼了。”

      “上了。”

      江淮走下台阶,站在她身侧稍后,挡去一小块月光。

      “又下来了。”

      两人都没多问。

      夜风更凉,她手指微微收紧。
      肩头忽然一沉,是他的外套。

      “我不……”

      “穿着。”他不容拒绝。

      她拢紧外套。

      “书包。”

      江淮递过她的藏青帆布包,流苏在风里晃。

      “玄关看见的。”

      她没接,只轻声道:“谢谢。”

      江淮也没再递,就拎在手里。

      “江淮。”

      “嗯。”

      “你外套给我了,不冷吗?”

      他低笑一声:

      “你在这儿吹了二十分钟冷风,现在问我冷不冷?”

      “我不冷。”他顿了顿,“你少让我操心,我就不冷。”

      她指尖一紧,没再推辞。

      “书包我拿着,等送你上车再给你。”

      她望着他侧脸,月光柔了他的冷淡。

      “……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裹着樟叶的淡香绕在两人身侧,谁都没有先说话,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只剩月光静静淌在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江淮才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叹息:

      “苏姨说……我是你哥哥。”

      温挽月的呼吸猛地顿住,心跳瞬间乱了节拍。
      他侧过脸,目光直直落向她,眉眼依旧是平日那副清淡模样,可眼底藏着的软意,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温挽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听见那句话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在想什么?”

      温挽月垂着眼睛。

      她想说:什么都没想。
      但她骗不过他。

      “……在想,”她轻声开口,“你这个哥哥,好像不太合格。”

      江淮挑眉。

      “怎么不合格?”

      温挽月抿了抿唇。

      “哥哥不会……”

      她没说下去。

      江淮等着她。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声说:

      “……不会把人堵在梧桐树下。”

      他垂着眼睛看她。月光把他眉眼照得很淡,嘴角那点弧度却还在。

      “那你觉得,”他说,“我这个哥哥,应该怎么当?”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外套下摆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不知道。”

      “不知道?”

      她抬起眼睛看他。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很亮,像盛着一点什么。

      “我又没当过这种妹妹。”她说。

      “哪种。”

      她没立刻回答。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没抬手去拨。

      “不用躲的。”

      江淮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
      月光被他挡在身后,她整个人笼进他的影子里。

      “那你现在学。”
      他低着头看她。语气还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不用躲的那种,”他说,“我教你。”

      温挽月看着他。
      没躲开。

      “教不好怎么办。”

      江淮低低笑了一声。

      “教不好,”他说,“你罚我。”

      “怎么罚。”

      他想了想,“下次见面,”他说,“换你先别看我。”

      温挽月愣了一下。
      先别看他。

      他们现在见面,目光总是碰上。
      她看他,他看她,然后移开。

      如果她先别看他,那就是他看她,她装作没看见。
      那他就得一直看着。

      她垂下眼睛,把嘴角抿住。

      “这算什么罚。”

      “怎么不算。”他说,声音低下去一点,“你让我看着你,你不看我。”

      你让我一直看着你,你自己不看我,那我怎么办。

      那我就只能一直看着。
      等你看回来。

      她抬起眼睛看他。月光底下,他那张脸还是那副清淡的样子。

      然后温挽月轻轻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月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行。”她说。

      “那你可别眨眼。”

      *

      车子驶离江家,温挽月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倒退的香樟。
      那件外套,她趁郭靖蓉送苏曼时,在玄关悄悄还给了他。没对视,没说话,只交换了书包与外套。

      书包搁在腿上,白色的流苏轻轻晃来晃去。

      到家后,温云舒没立刻上楼,在客厅整理早上没看完的书。温挽月下楼倒水。
      电视开着,是某个综艺的背景音。温云舒忽然开口:

      “刚才,我以为你会出去回。”

      温挽月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没什么要紧的。”

      温云舒“嗯”了一声。然后说:

      “竞赛快到了。别分心。”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温挽月身边时,脚步没停。

      “我没别的意思。”她说,“只是提醒你,江淮那个人,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门在楼上轻轻关上。
      温挽月站在原地,握着那杯水。
      温云舒什么都没问,但什么都说了。

      ………

      温挽月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没有开灯。
      她应该洗漱。应该整理今天做过的卷子。应该把明天要背的单词再过一遍。

      但她只是站着,然后她伸出手,拉开书包拉链。
      那束流苏轻轻响了一下,书是书,笔袋是笔袋,水杯搁在侧袋。

      还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塞在最里面。

      温挽月看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伸手,把它轻轻拎出来。

      是一只草莓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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