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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我希望你 ...

  •   刚下楼,手机响了。

      江淮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但还是接了。

      “喂?江淮同学吗?”电话那头是个老人的声音,“我老陈记斜对面那院子的爷爷,上次你和那小姑娘送猫过来的,还记得不?”

      江淮想起来了。那个院子,剥豆子的爷爷,还有温挽月蹲下去摸狗时的侧脸。

      “爷爷您好。”他说,“有什么事?”

      “哎,打扰你了。”爷爷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我给小温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她是不是在上课?我这事有点急,就翻到上次她留的你号码……”

      “您说。”

      “就那只猫的事,还有些手续没弄完。宠物医院那边需要当初送养人和接收人一起签个字,补个档案。”爷爷顿了顿,“你看,方不方便联系一下小温?或者你们什么时候有空,一起过来一趟?几分钟就完事。”

      江淮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说,“我联系她。晚点给您回电话。”

      *

      温挽月的手机调了静音,在书包里震了三次,她都没察觉。

      她正在学校附近那家书店里,找一本老师推荐的参考书。二楼人不多。

      找到书,她抽出来翻了几页,确定是需要的版本,然后转身下楼。

      楼梯是木质的。下到一楼,收银台旁边是饮食区。
      她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要了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和一瓶水。

      付完钱,她把书和水塞进书包,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一边小口咬着,一边推开玻璃门往外走。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风里有潮湿的土腥味,雨快要下来了。
      她没看见任何人,径直往公交站的方向走,注意力一半在手里的食物上,一半在想事情。

      江淮就在她侧后方几步远,静静看着她买三明治、结账、推门出来。

      他看着她一边走一边低头认真吃东西。

      他依然没叫她,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走在她的斜后方。

      温挽月没有注意到他。她走得有点慢,一直没回头。

      直到手里的三明治吃完,她把包装纸团了团,准备找垃圾桶时,才像察觉到什么,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

      然后她看见了江淮。

      他就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也不知这样跟了多久。

      温挽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

      十多天没说话。此刻突然在昏暗的街头面对面,空气里都像凝着看不见的冰碴。

      江淮先动了。他走上前,停在她面前,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

      “爷爷打电话给我。”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宠物医院的手续,需要两个人签字。他联系不上你。”

      温挽月接过文件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表格和一份领养协议。

      “我手机静音了。”

      “嗯。”

      雨点开始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柏油路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现在过去?”温挽月问。

      “尽快。”江淮看了看天色,“雨要下大了。”

      意思就是现在。

      温挽月没反对。两人一前一后,往老街的方向走。雨很小,没到需要跑的程度。

      两人都没再说话。走到爷爷的院子时,雨已经停了。
      爷爷正站在屋檐下张望,看见他们一起过来,松了口气。

      “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手续确实简单。爷爷已经把表格都填好了,只需要温挽月和江淮在指定位置签上名字和日期。
      那只橘猫长大了些,窝在阿黄旁边睡觉,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签完字,爷爷又拿出手机,让医院那边视频确认了一下。全部弄完,不到十分钟。

      “好了好了,麻烦你们跑一趟。”爷爷笑呵呵的,“这下就踏实了。坐会儿再走?”

      “不用了爷爷。”温挽月说,“不打扰您。”

      江淮也已经站起身,把笔盖合上,放回桌上。

      爷爷没再挽留,送他们到院门口。

      往回走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沉默。

      快到老街出口时,江淮忽然说:“你欠我一顿饭。”

      温挽月脚步顿住。

      “上次说的。”江淮看向她,眼神很静,“老陈记的面。你说下次你请。”

      温挽月记得。那是暑假,竞赛班下课,他们一起去吃面,最后他付了钱。她说,下次我请你。

      这顿饭一直没还上。

      “……现在?”她问。

      “现在。”江淮说,“我饿了。”

      温挽月沉默了几秒,然后指了指老街另一头:“那边有家煲仔饭,味道还可以。去么?”

      其实她不饿,毕竟刚吃完一个三明治。

      江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带路。”

      店不大,开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在雨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正靠在柜台后看手机。

      见他们进来,老板抬起头。“两位?吃点什么?”

      墙上有手写的菜单。温挽月要了腊味煲仔饭,江淮点了排骨的。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挽月抽出纸巾,擦了擦被雨打湿的桌面。江淮坐在她对面的位置,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后厨传来的、米饭在砂锅里嗞嗞作响的声音。

      温挽月垂下眼睛,盯着桌面上木头的纹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江淮。”

      他抬眼,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顿了很久,才把那句话问出来。

      “如果有一天,我伤害了你,你会怎么做。”

      温挽月突然问。

      “……”
      江淮沉默了。
      很长一段沉默。

      长到温挽月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长到店里暖黄的灯光都像是慢了下来。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没什么波澜,却让人不敢挪开视线。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稳。
      “我会找到你。”

      温挽月心口轻轻一缩。

      “先问清楚。”他顿了顿,语气没半分玩笑,“再决定,原不原谅你。”

      温挽月愣了愣,轻声重复了一遍:“就这样?”

      江淮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没有。

      “不然呢。”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难道用对付巷子那群人的方式,对你。”

      温挽月猛地闭了嘴,指尖微微发颤。

      她别开眼,不敢再看他。

      “今天周明宇说了件有意思的事儿。”江淮语气随意道,“说职高有个人,跑到学校门口堵人,道歉,还想送人回家。”

      他停顿,终于抬眼看向她。

      “是你吧。”

      “……”
      温挽月放下筷子,点了点头。“嗯。”

      “他纠缠你?”

      “不算。只是想道歉,还有……”她斟酌了一下,“问起你。”

      江淮极轻地“呵”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过了几秒,他像是随口问:“怎么处理的?”

      来了。

      温挽月喉咙有些发紧。她看着对面他低垂的侧脸,昏黄灯光下,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明宇怎么会知道刘磊来学校找她?

      她立刻排除了江淮在场的可能。
      以他的性子,就算亲眼看见,也只会站在暗处看完这场戏,等刘磊走后才会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让他当场拦住刘磊?他没那么热心。

      剩下只有两种可能:周明宇刚好撞见,或是事后听说。温挽月更倾向后者,他人脉广,这事很容易传到他耳朵里。

      想通这一层,她反倒平静了。

      那么江淮现在问,是要听她亲口说。

      “……我跟他说,”她声音平稳,“那天晚上的人,是我男朋友。”

      后厨隐约传来水流声。

      “理由?”

      “这样才能让他死心。”温挽月迎着他的目光,“而且那天晚上的情形,他也看到了。”

      她解释完了。

      江淮脸上没什么表情。
      完全的平静,虽然猜到了,但还是让人心慌。

      “……你不生气?”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江淮看着她,沉默几秒。

      “气什么?”他淡淡反问,“气我拆穿你拿我当挡箭牌,还是气你终于肯给我们贴个外人能懂的标签。”

      “………”

      温挽月一时失语。

      “温挽月。”他声音很轻,“那天你不回头,和今天随口说男朋友,本质一样。”
      他微微前倾,目光直落她眼底。

      “远近、名分,都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
      温挽月一想,确实。

      他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

      “下次再用,”他最后说,声音压得更低,“提前想好,毕竟,我即兴发挥起来,未必会按你写的剧本来。”

      温挽月垂下眼睫,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那下次,”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提前问你。”

      江淮拿起勺子,拨开自己砂锅里的排骨,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直的调子:“吃饭。”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煲仔饭的味道确实不错,锅巴很香脆。

      吃完,温挽月叫老板结账。

      老板走过来,报了价钱。温挽月正要拿手机,江淮已经抽出两张纸币递了过去。

      “哎,这……”老板看向温挽月。

      “说好的是我还你的。”温挽月很坚定。

      “不用。”江淮走在她旁边,“这顿不算。”

      温挽月侧脸看他。

      “你欠我的那顿,是面。”江淮说,目视前方,“不是煲仔饭。”

      温挽月愣了愣。

      所以,债还没还清。还有下次。

      老板收了钱,找零。江淮把零钱随手塞进口袋,站起身。

      走出店门,空气里满是雨后潮湿清新的味道。

      两人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段,江淮却忽然在岔路口转向了左边。
      那是一条更宽阔、有路灯的马路,并非温挽月平日走的老街近道。

      他没提巷子的事,但意思很明显。

      温挽月没再说话,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空气里是雨后的清冽,混杂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味道。

      沉默走了几分钟,经过一个街心小公园时,江淮忽然开口。

      “那天晚上,不是我第一次打架。”

      温挽月偏头看他。

      “小学三年级,有个男生抢了我同桌的航模,扔进水池。我把他按在水池边,让他自己捞出来。”江淮说,“捞了半小时,他哭了,我没松手。”

      温挽月想象不出十岁不到的江淮做这种事的样子。

      “后来呢?”

      “老师来了,问我为什么。我说他东西掉水里了,我在帮他捡。”江淮扯了扯嘴角,“没人看见我动手,只看见他浑身湿透在哭。他也不敢说。事情不了了之。”

      江淮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个人最后转学了。”

      “你从那时候就……”温挽月斟酌着用词。

      “就知道怎么让人吃亏,还挑不出错?”江淮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凉,“算是吧。很多事其实都一样。找准地方,用对力气,效果最好。”

      他说的是打架,又似乎不止是打架。
      温挽月又想起了小时候的那个洋娃娃。

      江淮从来不伪装。他对什么都不在意,也不屑装成在意的样子。
      温挽月最会伪装。她把真实的自己藏得很深,深到有时候自己都忘了。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都知道怎么让别人吃亏还挑不出错。

      都习惯一个人扛事。

      都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这个世界,指望不上别人。

      “那个时候,我外婆还在。”他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前方是一条临河的步道,晚上人少,只有河水拍岸的沉闷声响。

      “我十岁那年,她走了。”

      温挽月侧过脸看他。他语气太平了。

      “我当时在写作业,听见她倒下去的声音。”他顿了顿,“她躺在那儿,说不出话,手指着电话。”

      远处有船鸣笛。他靠着栏杆,没有看她。

      “我打了120。然后打给我爸,打给我妈。一个在开会,一个在出差。”他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都没接。”

      温挽月没有问然后。她知道还有然后。

      “我又打了一遍。”他说,“还是没接。”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他垂下眼,似乎在看河面上的灯影。

      “然后我就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等她醒。”

      “……救护车呢。”

      “来了。”他说,“晚了七八分钟。”

      “我其实可以去叫邻居。巷口有公用电话,跑过去也就一分钟。”他说,“但我没想起来。就坐在那儿,一遍一遍打那两个打不通的号码。”

      他转过身,背靠栏杆,终于看向她。

      “后来我妈回来,处理完后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复述得很慢,“她说,江淮,遇到事情,哭和慌都没有用。你得想,怎么做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他看着她,眉眼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静。

      “我觉得她是对的。”

      风灌进两人之间。

      温挽月想起郭靖蓉。那位永远妆容妥帖、笑容温煦的副市长夫人。说这话时大概也是体面的,平静的。

      “所以后来,我就学会了。”

      他微微偏过头,似乎在看河岸哪处。

      “不慌,不乱,不抱不必要的期待。只做对的、有用的事。”

      远处货轮又鸣了一声笛。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妈说,她进门的时候,我脸上是湿的。”

      他顿了顿。

      “……她说是眼泪。我不太确定。”

      风从河面上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抬手去拨。

      江淮小时候还会装乖,装讨喜。
      那件事一过,这点伪装也彻底没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
      面上教养周全,也从不靠近。
      心里从不起波澜,谁也走不进去。

      温挽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和他一起看着河面。过了很久,久到风把头发吹得更乱。

      “江淮。”

      他侧过脸。

      “那不是你的错。”她说。

      江淮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睛,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你当时十岁。”温挽月说,“坐在电话旁边一遍一遍打给父母,是本能,不是错误。”

      她顿了顿。

      “郭阿姨说的,是事后的、上帝视角的理性。但当时坐在那里的,是十岁的你。用现在的理性去苛责当时的本能,这不公平。”

      江淮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细微地晃动,像冰层下的暗流。

      “所以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所以,你可以继续用你的方式生活,计算、权衡、选择淡漠。”温挽月一字一句地说,“但不要觉得有情绪是错的,是脆弱的。那不是瑕疵,江淮,那是你的一部分。”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温挽月微微仰头,看着夜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后面疏淡的星子,月亮依旧遥远地挂着。

      她说,月亮太高,挽不住是常态。可是,挽不住月亮,不代表就要背过身,连月光都不看了。

      江淮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温挽月。”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你做了伤害我的事。”

      温挽月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没有让他说完。

      “江淮。”

      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直,像要看到底。

      “我希望你能恨我。”她说。

      一个字,一个字。

      “恨得光明磊落。”

      风从河面上来,吹动她的发梢。她一动不动。

      ——哪怕最后站在他对面的人,是她自己。

      他没有说话。
      温挽月心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河水拍岸的声音。

      他这种人,不轻易恨,也不轻易痛。
      真到了那一步,他大概只会淡淡撤身,把她归为无关紧要的路人,继续按部就班地走他的路,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有。

      不痛,不记,不怨,不留。

      可她偏偏不要他这样。
      她太清楚自己将来要走的路,也清楚那一路会带给他什么。

      他若是无所谓,那她做的一切,就真的成了无端加害。
      轻飘飘一笔带过,是她一辈子都还不清的轻贱。

      她要他恨。
      不是纠缠,不是执念。
      是明明白白地厌,清清楚楚地拒。
      是从此把她划进禁区,再不肯靠近半分。

      只有恨,才能让他彻底远离她的泥沼。
      只有恨,才算对得起他本可以干干净净的人生。

      ………

      路灯把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安静。他垂着眼睛,睫毛落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河对岸有晚归的车灯掠过,短暂地照亮他清俊却没什么温度的脸庞。

      半晌,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他侧头看她一眼,眼睫垂着,没什么情绪。

      “我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夜风掀动他额发,他视而不见,“但让你看见,是例外。”

      温挽月呼吸微滞。

      他缓步往前走,语气平静。

      她的话,他会听。
      换别人,不会。

      他再次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

      路灯在他身后,给他镀上一层浅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恨不恨,太麻烦。”他淡淡扯了下嘴角,“但你真做了什么…”

      他走回她身侧,声音冷而轻。

      “我不恨你,但我会记得。”
      “然后也会让你忘不掉。”

      风微凉,她裹紧外套,没出声。
      他垂眸,声线压得很低,落进她耳里。

      “所以,别给我那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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