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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流浪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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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合上。
温挽月回到房间,靠在门上,然后坐在了床上。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江淮已经走了。
窗户开着一点缝,夜风渗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但刚才那条河,那些话,没散。
他说,我十岁那年,外婆心脏病发。
温挽月看着自己摊开的手。
十岁。
她十岁那年,放学回家,看见养父躺在雨水和血泊里。不久后,医院里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妹妹,还有一下子垮掉的黎秋。
她失去了一整个家。
江淮失去了把他带大的外婆。
他现在这样,一半是十岁那年,用最亲的人的命换来的教训。
但更深的原因,是他本来就是这种性格。外婆的事,只是让他彻底认准了这个道理,变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在所有人眼里,江淮是另一种存在。
外在,成绩、家世、头脑。
他那么聪明,也当然看得出来自己的伪装。
巷子那晚,他说“对着我算盘打那么清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那张字迹很像的纸条,也可能是她故意制造的偶遇。他都看在眼里,也都懂,只是没戳破。
他甚至还配合了。可这份配合里,到底是有兴趣,还是只是看热闹,又或者只是随手应付,她根本分不清。
………
她起身去关窗。手碰到窗框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温云舒。温云舒的步子更快。
是温澈。
温挽月顿了一下,还是把窗户关紧了,锁扣“咔嗒”一声响。
门被推开。
温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茶。他穿着家居服,看起来刚处理完工作。
“刚回来?”
“嗯。”
温澈看了眼墙上的钟。“比平时晚。”
“去吃了点东西。”温挽月说,声音平静。
“一个人?”
温挽月摇摇头。“不是。”
“和同学?”
“嗯。”
温澈喝了口水,杯子放回茶几上。他抬起眼,看向温挽月。
“我刚才在书房窗口,”他说,“好像看到江淮送你到路口。”
温挽月没动。“是他。”
“你们一起吃的饭?”
“嗯。有点事要办,顺路。”
“什么事?”
“之前送养那只猫,有点手续要补。”温挽月说,“医院要求两个人都签字。”
温澈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坐在了单人沙发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然后他问:“跟他相处,觉得怎么样?”
“挺正常的。”温挽月说,“话少,但不别扭。”
温澈点了点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他平时话就少。”
温挽月垂着眼睛,没接话。
温澈也没再问。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早点睡。”他说。
门合上了。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刚才那段对话,温澈问得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这个人,不会把话说满。留三分,等对方先亮牌。
温挽月在床边坐下。
她刚才的回答,也留了三分。
………
温澈把烟摁灭。
江淮能送她到路口——不一样了。
他了解那孩子。能让江淮破例,说明温挽月在他那儿,不是“世交妹妹”四个字能打发的。
这是机会。
江家这条线,是他手里最稳的牌。江建国和他从孤儿院一起爬上来,几十年了,利益早就捆死。但下一辈呢?云舒和江淮从来不是那种关系,强扭的瓜不甜,反而坏交情。
现在好了。
挽月回来。他原本只打算给个名分,养在身边,将来找个对温家有用的姻亲嫁了,一个从小地方接回来的女儿,这就是最好的路。
但江淮对她不一样。
如果这层关系能稳下来,那她就不该只当花瓶养着。得让她接触点实在的东西。带她去公司,让她看看“锦舒”怎么运转,有些文件可以让她整理。这样以后,才真能成为温家的助力。
至于她值不值得信任……
江淮那种性子,能送到路口的人,不会差。
*
第二个周五的下午两点,温澈的车停在锦舒实业总部楼下。
“走,带你们看看。”温澈锁了车,走在前面。
温挽月看到了悬挂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云禾大学优秀学子莅临参观招聘”。大楼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
今天是公司针对云禾大学应届毕业生的首次专场招聘开放日。
温澈带她们来,话说的很明白:“看看真正的企业怎么运转,听听那些快要进社会的大学生问什么。对你们以后选专业、看方向,有好处。”
几个穿着正装的员工看见温澈,停下脚步点头:“温总。”
温澈点点头,没停步。
大厅一侧是休息区,摆着沙发和茶几。另一侧立着易拉宝,上面印着校招信息。
云禾大学是省内顶尖211,来参加锦舒集团校招的都是尖子生,入职特别难。温澈白手起家,把小丝绸厂做成了行业龙头,进了全国民企500强。
等候区有十几个人,都很紧张地在准备面试。温挽月路过听到女生说,锦舒去年在云大只招了六个,简历刷掉八成多,但工资比同行高三成。而且温澈是云大校友,每年都会给云大留专门的校招名额。
电梯里,温澈按下十五层。
“校招在十六层报告厅。”他说,“先带你们去我办公室坐会儿。云舒以前来过,挽月第一次来。”
“嗯。”温挽月应了一声。
电梯到行政层,温澈的办公室宽敞,落地窗正对城市中轴线,书柜里放着奖杯证书。
“随便坐。”温澈挂好外套,让温云舒给温挽月倒了水。
他坐下说:“今天带你们看看公司。锦舒两千多人,去年销售额四十七亿。云舒以后接班要多熟悉,挽月你也多看看。等下一起去听校招宣讲。”
他又对温挽月说:“你想了解家里,就看看这些旧文件。”说完拿出两个文件夹,“2010到2012年的记录,不涉密,不懂问我。”
温挽月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文件夹是深蓝色的,侧面贴着标签:2010年度厂区管理记录。
“谢谢爸。”
“云舒要是想看也看看。”温澈说,“不过你以前看过类似的。”
温云舒瞥了一眼文件夹,没动。“我待会儿直接去报告厅。”
“可以。”温澈看了眼手表,“宣讲三点开始,还有四十分钟。你们先在这儿看,我出去处理点事。”
他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机会来了,以最不起眼的方式。
温挽月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目录,手写的,字迹工整。内容按月份排列:一月安全巡检记录、一月外包合同备案、一月物料单……她直接翻到十一月。
温云舒重新拿出手机,屏幕亮着,但没解锁。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温云舒又拿出手机,屏幕亮着,却没解锁。过了几分钟,她起身走到落地窗旁。
“这些文件看着很烦人吧,全是琐碎记录。”她背对着温挽月开口。
温挽月没抬头,指尖顺着目录滑着:“还好。”
“爸就是怕你闷着,才找这些给你打发时间。”
温挽月轻声应:“他也是好意。”
温云舒没接话,把旁边有点刺眼的窗帘拉偏了一点。
温挽月翻到十一月十五日。
表格记录显示:11月15日老厂区拆迁工地有人高处跌落,巡检员王国华签字;16至18日均为配合调查、停工,签字李强。19日后记录恢复正常,老厂区工地再未出现。
她翻开2010-2012外包合同册,找到11月20日的清理加固合同,承包方顺达建筑,负责人吴志勇。意外发生五天后,工地便被秘密清理。
………
“看完了?”温云舒问。
“差不多了。”温挽月合上文件夹,按照原样放好。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温挽月说,“就是些日常记录。”
温云舒看了眼手表,站起来。“该去报告厅了。”
云禾大学的学生。
最好的211。
他们向往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肺里的空气带着楼宇中央空调干涸的味道。
已送医。
现场清理。
顺达建筑服务公司。
*
报告厅在十六层,两百人的场地坐了八成。温澈在第一排和人交谈,温挽月和温云舒从侧门坐到最后排角落。
灯光暗下,播放了锦舒的宣传片。结束后温澈上台,没拿稿子开始宣讲。
他自己也是云大毕业白手起家,又讲了企业文化和发展,台下掌声不断。温挽月静静看着台上的他。
温挽月看着台上的温澈。
他讲公司绝境求生、不裁员、资助山区孩子,台下学生满眼崇拜。
她却想起黎秋的裁缝铺,冬天没暖气,黎秋冻红着手,缝一件只赚八十块的衣服。
演讲结束,掌声很久。温澈被学生围住,笑着一一回应。
温云舒站起来。“走吧,去楼下等爸。”
她们乘电梯回到十五层。温澈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温云舒在沙发上坐下,温挽月站在落地窗前。
楼下是城市的主干道,车流缓慢移动。
过了二十分钟,温澈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几份简历,随手放在办公桌上。
“怎么样?”他问,“宣讲还听得懂吧?”
“当然。”温云舒说,“比我想象的正式。”
“那好。”温澈说,“现在先去吃饭。”
………
餐厅在总部大楼的三层,是家粤菜馆。包厢里已经摆好了凉菜。温澈点了几个招牌菜,又问她们想吃什么。温云舒说随便,温挽月说都行。
菜上来了。清蒸石斑鱼,白切鸡,上汤青菜,还有一笼虾饺。温澈给她们夹菜。
温挽月夹了一块鸡肉。肉质很嫩,蘸料是姜葱油。她慢慢吃着,耳边是温澈和温云舒的对话,关于公司,关于学校,关于下周的考试。
吃到一半,温澈放下筷子,看向温挽月。“上午看了那些旧文件,有什么感觉?”
温挽月也停下筷子,想了想:“流程很完整。哪怕是很早的记录,该有的项目都有。”
“嗯。规范是从一开始就要建立的。”温澈喝了口茶,“不过早年条件艰苦,老厂区那边,设备旧,环境差,人也杂,难免有些小磕小碰。”
温挽月抬起眼,看着他。“爸,我刚才翻到一份2010年的安全记录,11月15日,老厂区拆迁工地,说有人摔伤了,送医了。后来处理好了吗?”
她问得很自然,像学生问老师一道课后习题。
“处理好了。”温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下,“好像是个流浪汉,不小心摔了。公司出于人道主义给了点医疗费。事情不大,早就处理干净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流浪汉?”温挽月重复。
“嗯。那时候老厂区拆迁,有些流浪汉会溜进去捡废铁。”温澈喝了口水,“工地嘛,难免有意外。好在没出大事。”
温挽月看着他。“那后来那个流浪汉……”
“伤好了就走了吧。”温澈摆摆手,“具体我也记不清了,都是下面人处理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看到记录,有点好奇。”
“高中生好奇心重是好事。”温澈笑了笑,“不过这种事在工程行业不算稀奇。后来我们也加强了安全管理,这几年再没出过问题。”
流浪汉。
给了一点医疗费。
事情不大。
处理干净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她耳膜里。
温澈还在说话,说的是明天的安排,以及云大几个教授他认识,可以给温云舒引荐。温云舒偶尔回应一句。
温挽月听着,但没听进去。
她吃得很快,但很从容。脸上没有一丝异样。好像刚才说的,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过去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或者,在他眼里,七年前那个死在拆迁工地的人,无论是谁,都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干净”的麻烦。
而麻烦处理完了,就结束了。不值得记住,也不值得提起。
温澈说是流浪汉。
可他不是流浪汉,他有名字,他叫辛平。
他是温挽月的爸爸,是黎秋的丈夫。
明明是那天来了十几个人,他们推他,他从楼梯上滚下去。血从后脑流出来,地上都是。邻居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温挽月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和刚才在宣讲会上面对大学生时是同一种表情。
温和,稳重,值得信赖。
那些学生看着他,眼里有光,那是看见成功标杆,看见人生希望的光。
他们不知道。
他们拼命想挤进来的这个地方,他们仰慕的这个人,用一句“流浪汉”,就盖掉了一条命。
温澈看了眼手表。
“今天带你来看这些,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转过身,“能注意到细节,会思考,这很好。以后多来公司走动,慢慢就懂了。”
“谢谢爸爸。”
“我知道你从小不在家里长大,有些事可能不习惯。”温澈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但你记住,你是温家的女儿。家里不会亏待你。”
她放下筷子。
“怎么了?”温澈看她。
“没什么。”温挽月说,“可能有点累。”
“那就早点吃完回家休息。”温澈说,“云舒也是,高三了,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吃完饭,司机送她们回家。温澈还要回公司开会。
车上,温云舒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温挽月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红灯时,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公交站台上贴着锦舒的广告:丝绸世家,匠心传承。画面里,温澈穿着中式服装,微笑着站在织机旁。
温挽月收回视线。
车继续行驶。二十分钟后,停在温家别墅门口。温云舒先下车,温挽月跟在后面。
“姐。”温挽月在门口叫住她。
温云舒回头。
“今天谢谢你。”温挽月说。
“谢什么?”
“没什么。”温挽月说,“就是谢谢。”
温云舒看了她几秒,转身进了屋。
温挽月回到自己房间。她关上门,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她写下:
2010.11.15 老厂区拆迁工地人员跌落送医
2010.11.16-18配合调查停工
2010.11.20 签订清理合同顺达建筑服务公司八万七千元
再另起一行:
温澈说法:流浪汉,轻伤,已处理。
事实:辛平,死亡,无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