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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她知道自己手段有点脏,但是她别无选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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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今天能来——”
她声音温和,对着台下一片空椅子,轻轻笑了笑。
完美。她又对着空气练了一遍微笑。
真累。
这比数学题难多了。
题目有答案,可怎么笑、怎么说话、怎么走,全是规矩,一步错都不行。
台下没人。斜阳照在旧椅子上,这里没人认识她。
这个废弃的报告厅又冷又闷,却最安全。
在这里,她不用当温家二小姐,不用装样子。
可以放松,可以面无表情,可以做回小镇来的自己。
要是没被接回来就好了……
她立刻掐掉这个念头。没有如果,只能往前走,走到她要的结果。
她深吸一口气,又把发言稿从头练了一遍。。
………
他本来只是想来看一眼。
就一眼。纸箱里父亲的相框,追思会上那些写满悼念的本子,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次,像自虐,非要确认那块伤还在疼。
可台上的人,留住了他的脚步。
是温挽月。
她站在逆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走廊里男生经常议论她,他听过,没往心里去。
他们说她是初恋脸。
他当时只觉得无聊。
可此刻站在阴影里,看着那张脸,他忽然觉得那些人或许没说错。
确实好看。
她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在最后一句话落下之后,瞬间就消失了。
就一两秒。
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
温挽月弯腰去拿舞台边的书包。
起身时胳膊肘撞到侧袋,一本厚厚的本子从没拉紧的拉链里滑出来,掉在木地板上。
声音在空旷的报告厅里格外清晰。
她弯腰去捡——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先她一步捡起了本子。
温挽月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陈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舞台边缘,手里握着那本本子,目光落在封面上。
黑色封皮,没有标题,看上去很普通。
可他指尖动了动,本子在手里比想象中厚,是写满字之后那种沉甸甸的实感。
他抬眼看向她。
温挽月站在原地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陈叙看得很清楚,她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这本本子上。
他低头翻开第一页。
「4.02 阴又有男生塞情书,他们到底喜欢我什么?这张脸?还是觉得我乖好拿捏?真没劲。
放学听见女生说我是男生理想型,又漂亮又清纯性格好。我差点笑出来,乖?真好笑。」
陈叙皱了下眉,抬眼看温挽月,她垂着眼站在原地,像在等结果。
他继续往下翻。
「4.07 晴
看见江淮物理小测又是满分。他讲题有点可怕,又有点吸引人。周明宇人很好,跟他在一起不用想太多。」
看到J.H.,陈叙就知道是江淮,指尖一顿。
「4.18 雨听见苏曼打电话,说她只在乎温云舒,对我只有亏欠,没精力管我。我早就清楚,她对我一直客气疏离。我本就是半路回温家的,这样反倒省心。黎秋总咳嗽,希望她没事。」
“半路回温家的”——陈叙盯着这行字,之前听过的传闻,这一刻全明白了。
「4.20 大风又梦到黎秋做的洋娃娃。我没想报复谁,只是要别人记住贪心的下场,解决问题比情绪有用。
我不算好人,但绝不主动害人。」
陈叙合上本子,抬眼看向温挽月。
她僵在原地,夕阳落在侧脸,睫毛覆下阴影,面上毫无波澜。
陈叙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火气。
他看懂了她日记里的每一句话。
他懂她人前乖巧、人后疏离,懂她那句“我不算好人,但不主动害人”。
他一直以为,世上只有自己这样活着,藏在面具下,不让人靠近。
没想到她藏得比他更深。
如果不是今天,他永远不会发现。
凭什么。
凭什么她藏得这么好,他却一点都没看出来。
他攥紧本子,指节发白,低声喊她:
“温挽月。”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叙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说,”他晃了晃手里的本子,“如果我把这个拿出去,给那帮天天念叨你的男生看看,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瞎了眼?”
温挽月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漂亮又清纯,性格还那么好。”他重复着日记里的句子,“装得不累吗?”
她依旧沉默,就那样看着他,不躲不慌,也不解释。
他一拳打出去,她不挡不闪,只是安静看着他,等他把力气耗尽。
他低头又翻了几页,找到一段,直接念出声:
“「J.H.讲题时的样子,有点可怕,又有点……吸引人。」”
他抬眼,目光牢牢锁住她。
“你对江淮,是真的?”
温挽月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还我。”她说。
声音还是平时的调子,不高不低,不慌不躲。
陈叙盯着她看了几秒,又往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温挽月,”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日记里还写了什么吗?”
他翻到一页,念出来:
“「苏曼对我永远客气得像对待客人。」”
顿了顿,
“「我是半路回来的二小姐。」”
又翻一页,
“「在自家都像个客人。」”
他合上本子,看着她。
“你说,要是让温云舒看见这些,她会怎么想?”
温挽月没说话。
“还有你那些心思,对江淮,对周围人的那些看法,要是传出去,你觉得温家会怎么看你?”
他摇了摇头,
“一个心思深沉、表里不一的人。”
他看着她,
“温挽月,我们不一样。我的事爆出去,最坏不过让我妈伤心。但你的事爆出去——”
他没说完,温挽月却听懂了。
她的事一旦传出去,她在温家,可能就待不下去了。
温挽月看着他,数秒沉默。
然后她往前一步。
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
“陈叙。”她叫他名字,声音依旧温和,可底下浮上来一层很淡却很冷的东西。
“你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陈叙表情一顿。
“我没问你。”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只是在想,这个报告厅废弃半年,侧门的锁是新换的,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推第二下。”
她看着他,
“你知道锁换了,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被锁在外面过。后面仓库里,有你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陈叙看着她,眼神变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吗?”温挽月问。
“……”
他没回答。
“因为你今天来过一次了。”
陈叙瞳孔微微收缩。
“放学的时候,我路过教学楼后门,看见一个人往这个方向走。”她顿了顿,“那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往校门口走,只有一个人,是往反方向走的。”
她看着他,“那个人穿着校服,没背书包。”
陈叙手指攥得更紧。
“我当时没在意。”温挽月说,“但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先来了一趟,发现储藏室门锁着,或是忘了拿什么,所以回去一趟,再过来。”
她顿了顿,“第二次来,撞见了我。”
陈叙看着她,胸口微微起伏。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温挽月问。
他没出声。
“说明你很急。”她声音很轻,“急到等不到明天,急到愿意跑两趟。”
她看着他,“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急?”
陈叙没说话。
温挽月等了两秒,
“是你爸的东西吧。”她说。
陈叙脸色瞬间变了,温挽月看得一清二楚。
她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像拆解一道题一样慢慢说:
“你爸的事,我听说过。缉毒警,因公殉职。”
陈叙眼神彻底冷下来,“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温挽月说,“我只是在想,你来这儿看他的东西,看了多久?每次来,都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
“想他最后那段时间?想他没来得及说的话?还是想,如果你当初怎么做,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陈叙脸色彻底白了。
“你闭嘴。”
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意。
可温挽月没有停。
“你妈知道你来吗?”她问。
陈叙没回答。
“她不知道吧。”温挽月语气依旧平稳,“她以为你放下了,以为你好好念书,好好考试,好好生活。她不知道你一个人跑过来,对着那些东西较劲。”
她看着他,
“你说我的事爆出去,我在温家待不下去。”
顿了顿,
“你的事爆出去,你妈还能好好活着吗?”
这句话落下,报告厅里安静得像凝固了。
陈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温挽月,眼神里翻涌着惊怒、难堪、恨意,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她说对了。
他不敢让母亲知道。
她身体本就不好,父亲走后,她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看上去正常,实则一碰就断。
她靠着他已经走出来的假象,才能继续过日子。
如果她知道他根本没放下,知道他还在较劲,还在疼,还在深夜醒着想那些事——
那根弦,一定会断。
温挽月看着他,知道自己踩中了最关键的地方。
她没再说话,就站在那里等着。
陈叙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窗口移走一格,报告厅里暗了一层,久到他攥着本子的手指从发白,慢慢松开。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你怎么知道的。”
温挽月看着他,
“重要吗。”
陈叙盯着她,
“重要。我想知道,我栽在哪儿了。”
温挽月沉默几秒。
她不会告诉他语文办公室的事,不会告诉他那篇征文,不会告诉他那座沉默的山,她看过就不会忘。
那是她的筹码,她不会交出去。
“你转来半年了。”她说,“半年里,你没跟任何人走近过。”
陈叙等着下文。
“你成绩好,但你不争,除了江淮,你不跟任何人比。”她继续说,“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听讲,下课就走,不参加社团,不参加聚会,谁叫你都不去。”
她顿了顿,
“你活得像只有一个人。”
陈叙眼神动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
她看着他,
“所以我知道,你不是不合群,你是不敢。”
陈叙没说话。
“你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不敢让自己想别的事,你怕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她顿了顿,
“我也是。”
陈叙看着她,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神情,像终于看见一个同类。
“所以你拿这个威胁我?”他晃了晃手里的本子。
“是。”温挽月答得干脆利落。
陈叙愣了一下。
“你——”
“你需要一个理由。”温挽月打断他,“我给你。”
她往前一步,
“你妈身体不好,她知道你还在较劲,会受不了,所以你不能让她知道。”
她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软肋,我抓住了。”
陈叙没说话。
“我的软肋你也抓住了。”她继续说,“我的身世,我对江淮那点心思,我对周围人的看法,随便哪一条传出去,我在温家就待不下去。”
她顿了顿,“很公平。”
陈叙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温挽月说,“你把本子还我,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你的事,我也不会说。”
她伸出手,掌心摊开,干干净净。
陈叙看着那只手,沉默几秒。
然后低头又翻开日记,找到那一行,念了出来:
“「我不是好人,但也不主动害人。」”
他抬眼,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温挽月看着他,没有回答。
陈叙等了三秒。
忽然笑了。
那笑很短,带着涩,带着认命,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
“行。”他说。
把本子扔回给她。
温挽月伸手接住,紧紧抱在怀里,没有立刻塞进书包。
“今天的事,烂肚子里。”她说。
“成交。”陈叙说,“你的事,我不会说。”他顿了顿,“尤其别让我妈知道任何风声。”
温挽月点头,“我们没见过。”她说。
陈叙看着她,忽然又笑了一下。“没见过。”他重复,“行。”
他转身往舞台边缘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抱着本子,逆着最后一缕夕阳,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我也是。
两遍。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没变,语气没变,脸上也没表情。
可他忽然就看懂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现在才发现,对面那座山上,也站着一个人。
他走下舞台,穿过一排排暗红色空椅,往侧门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温挽月。”
“嗯。”
“江淮知道你这样吗?”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传来,很轻:
“知道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