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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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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气阴沉。
中午放学。温挽月收拾好书包,和许意一起走出教室。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着。
在楼梯口,遇到了赵晔。
“温挽月!”
赵晔喊了一声,几步追上来。
“去食堂?”
“嗯。”温挽月点头。
“一起啊。”赵晔很自然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今天好像有点累?”
“还好。”
温挽月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意在一旁偷笑,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温挽月。
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赵晔话多,一直在说学校里的事,还有篮球赛。温挽月就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刚到食堂门口,就碰上周明宇和江淮从操场那边过来。
“哟,挺巧啊。”周明宇先开了口,目光在赵晔身上转了一圈,“赵委员,又陪我们温妹妹聊天呢?”
赵晔淡淡道:“碰巧遇上。”
“是挺巧。”周明宇笑看向温挽月,“下午自由活动,你干嘛?”
“教室自习。”
“这么拼。”周明宇转头瞥江淮,“你看看人家。”
江淮的目光扫过来,在赵晔身上顿了半秒,随即落在温挽月脸上。
她还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一个字没说,抬脚往食堂走。
周明宇跟在后面,经过温挽月身边时,朝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他话少,你知道。”
然后追上去,搭着江淮的肩膀进了食堂。
赵晔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温挽月,没说什么。
“走吧。”温挽月收回目光,“进去吃饭。”
打好饭,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晔的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
“江淮是不是……一直就这么不爱说话?”他突然问。
温挽月筷子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感觉。”赵晔挠挠头,“他刚才看过来那一下,明明没什么表情,但我就是觉得……嗯,怎么说呢……”
他又顿了顿,又补了句:“也可能是我多心了。毕竟上次打球……不过打完就翻篇了,我可没记仇啊!我就是纯粹好奇,他这人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觉得江淮不像是别人说的那般脾气好。
温挽月垂眼。
原来赵晔在意这个。
“他一直这样。”她说,“对不熟的人,话都很少。”
“……这样啊。”
温挽月安静地吃着饭,没再说话。
赵晔早就放下了。
而江淮,或许从未拿起过。
赵晔没再说什么。
………
下午,温挽月一个人在教室自习。天阴得很重,像要压下来。
她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烫伤早就淡了,只剩一点发干的痕迹。
她望着窗外。雨不大,可天色暗得吓人,教室里的灯白得发冷。
许意传过来一张纸条:
「放学一起走吗?我带伞了。」
温挽月回了一个字:
「好。」
下课铃响,雨声跟着大起来,走廊里全是乱糟糟的抱怨。
一楼大厅挤满了躲雨的人。
雨越下越猛,行人跑着,车开过,溅起一片水花。
到公交站,许意收了伞。
温挽月盯着灰蒙蒙的雨幕,忽然轻声问:
“如果一个人帮你,只是顺手,只是还人情……这算关心吗?”
许意一愣:“啊?你说谁?”
温挽月目光没动,声音很平:“没谁,随便问问。”
许意抖了抖伞上的水,认真想了想:
“麻烦事肯帮,那是在意。只是顺手……那就真的只是顺手。”
顺手。
他确实是顺手。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中午食堂的画面。
江淮看过来那一眼,很淡,也很快。没一点情绪,跟看个路人没区别。
也正常。
她对他来说,算什么呢。
她清楚江淮这个人,做事都有他的道理。
之前帮她处理烫伤,不过是因为她给过碘伏,是温云舒提了,也因为伤口该处理。
仅此而已。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
她说着,转头看温挽月:“怎么了?谁帮你了?是不是赵晔?我看他最近老找你说话。”
温挽月摇摇头:“不是他。”
“那是谁?”许意眼睛亮了,“快说快说!”
温挽月看着远处被雨模糊的车灯,轻声说:“一个……不太熟的人。”
“不太熟还帮你?”许意更感兴趣了,“男的女的?”
“女的。”
“………”
*
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温挽月到校门口的时候,还没几个人。今天是选拔赛的日子——就在本校,考场设在实验楼三层。
不用像上次那样坐大巴往外跑,反而让她有点不习惯。
空气有点凉,她拢了拢外套,往校门里走。刚走到传达室旁边,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推着三轮车卖煎饼的大婶,正站在路边,多看了她好几眼。
温挽月脚步顿了顿。
那大婶看了她好一会儿,推着车走过来。
“是……月月吗?”
温挽月脚步一顿:“王婶?”
“哎,真是月月!长这么大了。”王婶笑着,又皱起眉,“你最近给你妈打电话没?她咋样了?”
温挽月说:“她……挺好的啊。”
“好啥呀!”王婶压低声音,“我前几天回镇上,看见她咳得厉害,脸都白了。劝她去看病,她不肯,说老毛病,怕花钱,也怕给你添麻烦。”
王婶叹了口气:“你妈那个人,啥事都自己扛。你有空多打电话,劝劝她……”
正说着,参加选拔赛的同学陆陆续续到了。王婶见状,赶紧收了话头,推着车走了。
温挽月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发凉。
怪不得上次打电话她听她咳嗽了几声,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往校门里走。老师通知大家先到教学楼前集合,统一带去实验楼考场。
走到集合点,她一眼就看见了陈叙。
他站在二班的队伍里,正在和赵晔说话。看到她,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很快移开了。
温挽月也移开视线。
“温妹妹,这儿!”周明宇向她抬了抬下巴。
温挽月走过去,看见江淮和温云舒已经在了。江淮正在看手机,温云舒在检查书包里的东西。
“人都齐了?”负责带队的老师数了数人数,“这次选拔赛很重要,是去京北参加正赛前的最后一次筛选,都打起精神来。待会儿进考场按号入座,别紧张。”
队伍开始往实验楼方向移动。
温挽月走在人群里,脑子里却全是王婶刚才的话。
黎秋。那个把她拉扯大的女人,总是报喜不报忧。
——怕花钱,怕给她添麻烦。
她感到一阵酸涩。
队伍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男生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蹲了下去。旁边的同学赶紧扶住他,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又有一个女生发出了不舒服的呻吟。
“怎么回事?我肚子也有点疼……”
“我也是,想吐……”
越来越多的人表现出症状:腹痛、恶心、头晕。
温挽月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人群。周明宇皱起了眉,四下张望。温云舒摘下一只耳机,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然后,温挽月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不是她刻意去找的。
人群混乱的瞬间,温挽月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住了江淮。
他不用找,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焦点。
周遭的目光全黏在他身上。
女生偷偷瞟,男生走过又回头,谁都想上前,谁都不敢。
直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鼓起勇气冲过去,伸手要扶:“你没事吧?”
江淮只淡淡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只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不用,谢谢。”
他声音偏低,礼貌,却不留半点余地。
男生讪讪收回手,落荒而逃。
原本还想上前的人,脚步齐齐顿住,再也不敢靠近。
温挽月看着那个走远的男生,又看看江淮。
没人再过去了。
温挽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你……还好吗?”
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多事了。
江淮抬眼:“没事。”
温挽月别开脸。跟自己没关系。
但……
黎秋是不是也这样?身体不舒服,却一个人硬撑着,什么都不告诉她?
一种莫名愤怒的情绪涌了上来。
老师很快反应过来,一边让症状轻的同学扶住症状重的,一边打电话联系校医和救护车。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温挽月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江淮。
“你到底怎么样?”她走过去,声音放低。
江淮抬眼看她,“没事。”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
“脸色很白。”温挽月指出事实,目光落在他依旧按着腹部的手上,“是肚子疼?想吐吗?”
江淮沉默了一下。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直接地关心和追问。在她执拗的注视下,他最终还是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有点。”
“能走吗?去那边坐着。”温挽月说着,往花坛边的长椅方向示意。
江淮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他试着迈步,动作比平时迟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温挽月下意识地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他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推开。
两人走到长椅边,江淮坐下来。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症状严重的学生被优先抬上车。
江淮属于症状较轻的,但医生看了他的脸色,还是建议去医院观察一下,补充电解质。
“你也一起?”医生看着站在旁边的温挽月。
温挽月顿了一下。
“她一起。”江淮开口。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医生听见。
温挽月看他。他没看她,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嘴唇没什么血色。
救护车开往最近的医院。
车上空间狭小,担架占了大部分位置。温挽月挤在角落里,膝盖几乎贴着江淮的手臂。他躺在那儿,额发被冷汗打湿了几缕,贴在过于白皙的皮肤上。
剩下一种脆弱的少年感。
但依旧好看的有些过分。
温挽月移开视线。
医院里,江淮挂上了点滴。
液体一点点滴入血管。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温挽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盯着那根滴答的输液管。
周明宇和温云舒被老师叫去帮忙处理其他事务,还没过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偶尔传来的几声咳嗽。
一个小护士来换输液瓶,动作比平时慢了点,眼角余光在江淮脸上扫了两次。
温挽月没吭声。
护士走了之后,她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温热的电解质水,走回来,放在江淮旁边的座位上。
江淮睁开眼。
“好点没?”
他没力气点头,只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嗯。”
温挽月盯着那根输液管。
“难受为什么不说?”
江淮看着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怜悯,也没有焦急。
他习惯了被人注视,习惯了那些目光里的仰慕和好奇。
同样他也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包括自己的狼狈。
现在却被她看了个彻底。
以前见过太多人对他示好。送水的,递情书的,假装问题目靠过来的。
那些眼神里写着什么,他扫一眼就知道。
但这次不一样。
“说了有用吗。”
温挽月被噎了一下。
江淮看着她瞬间卡壳的样子,心里那点恶劣的东西冒了点头。
他其实知道答案。说了当然有用。老师会关照,同学会帮忙。
但他偏不想说。
倒不是赌气,只是觉得,自己的事,自己扛到底。开口求助带来的那点便利,远比不上全程掌控自己的状态来得让他安心。
哪怕这掌控的过程,伴随着近乎自虐的忍耐。
“说了,让你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着我?”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知好歹,甚至带着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意不是想刺她。但大概是疼昏了头。
他平时从来不会这样。
温挽月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她只是很轻微地挑了下眉梢,好像他说了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江淮,”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你不说,我也会坐在这里。区别只在于,我是自己发现,还是等你开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但你选了最难的一种。自己忍着,忍到所有人都看出来,忍到不得不被送来医院。”
江淮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没说错,他就是这么选的。
“你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