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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帮你,只是不想欠人情 赵晔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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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晔现在走廊或操场碰见江淮,脸上那点梗着脖子的劲儿淡了。
他还是那个赵晔,走路带风。
不过看着江淮,会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说来也怪,有些梁子,打一架反倒解开了。
天说冷就冷了。温挽月抽空去了两家店,手指摸过一件又一件厚实的外套,最后挑中了两件大衣。
一件深驼色,一件藏青,料子厚实,版式也大方,给黎秋寄了回去。
没过两天,黎秋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月月,你怎么又乱花钱?妈有穿的,厚实的很!你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正长身体呢……”
“没花多少。你那两件旧的我记得,根本不挡风。我这边什么都不缺,真的。”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温挽月以为信号断了,黎秋的声音才又传来,比刚才低了些:“……那边冷吧?你出门多穿点,别要风度不要温度。食堂的饭吃得惯吗?要是不合胃口,妈给你寄点腊肠……”
温挽月握着手机,嗓子眼堵了一下。
“吃得惯。什么都好。”
“别委屈自己。”黎秋说,“要是在那边受了气,就回来,妈接你。”
“妈,我没有委屈。”
“受委屈了一定要说!”
这对母女,一个在都市,一个在小镇,隔着山水,却是一样倔,谁也拗不过谁。
挂了电话,温挽月走出房间。
第二天下午,七班体育课。
温挽月站在起跑线上,脸色比平时更白些。她今天穿了长袖运动服。
哨声响,人群冲出去。
前两百米还好,温挽月保持在中段。但跑到四百米左右,她的呼吸明显乱了,步子也慢下来。
许意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问:“月月,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温挽月摇头,加快了半步,但随即又慢下来。
裤腿每蹭一下,右小腿就像被火燎一次。她咬住后槽牙,把呼吸压得更平。
最后一圈,温挽月几乎是在拖着腿跑。许意已经超过她,回头喊:“月月,实在不行就……”
“我能行。”温挽月打断她,声音低但坚决。
冲过终点线时,她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
温挽月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同班的一个女生,叫啥她一时没想起来。
“谢谢。”她立刻站稳。
“没事吧你?”那女生皱眉,“脸白得跟纸似的,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
女生点点头,跑去找自己朋友了。
温挽月走到看台边缘坐下,拧开矿泉水瓶小口喝着。
右小腿的刺痛一阵阵传来,她悄悄卷起一点裤腿看了看,皮肤果然红了一片,起了几个小水泡。
许意凑过来,递给她一块巧克力:“刚才吓死我了,你差点摔了。”
“真没事,就是有点累。”温挽月对她笑笑,接过巧克力。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了。
温挽月慢慢起身,右小腿的刺痛让她动作顿了顿。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正常地走下看台。
回教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在楼梯拐角,遇到了一个人。
江淮。
他站在二楼平台,手里拿着几份卷子,像是在等人。看到她,目光落过来。
温挽月脚步顿了顿。
一班这节课也是体育?她快速回想了一下课表……好像是的。
云禾一中体育课是按年级排的,同一个年级经常几个班同时上。
江淮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转身往楼上走。
温挽月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谁都没说话。
走到二楼平台时,温挽月右小腿突然一阵抽痛,她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小心。”
江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同时他的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肘部。
温挽月站稳,心跳有些快。
“谢谢。”她低声说,抽回手。
江淮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蹲下身。
温挽月愣住了。
他单膝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卷起了她右腿的运动裤脚,动作自然得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裤腿卷到小腿中部,那片红肿和几个小水泡暴露在光线里。
温挽月僵在原地。
江淮盯着那片皮肤看了两秒,然后放下裤脚,站起身。
“烫伤。”他语气平静无波,“昨晚的事?”
“嗯。”
温挽月抿紧唇。
“为什么不处理?”
“处理了。”温挽月低声说,“冲了水。”
“冲水不够。”江淮说,“水泡需要挑破,上药,避免感染。”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人人都该知道的常识。
“……我知道。”温挽月说,“但体育课……”
“体育课可以请假。”江淮打断她,“老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温挽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淮没再说话,转身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等着。”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脚。刚才被他卷起又放下的地方,布料起了褶皱。
等什么?
几分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江淮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盒。
里面是碘伏棉签、一小管烫伤膏,还有独立包装的无菌针头和纱布。
“医务室拿的。”
温挽月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又看看他:“你……”
“手。”江淮说。
温挽月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江淮抬眼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催促更有力。
温挽月慢慢伸出手,卷起袖子。手腕内侧一片浅红,边缘有几个细小的水泡。
江淮看了一眼,从药盒里拿出碘伏棉签,拆开,递给她。
“自己消毒。”
温挽月接过,棉签头渗出棕色的液体。她小心地涂抹在发红的皮肤上,凉意渗入。
江淮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的小腿平齐:“腿,我看看。”
温挽月犹豫了一下,弯腰卷起右边裤腿。红肿比手腕更明显,水泡也更大些。
江淮从药盒里取出另一根碘伏棉签,拆开。他没立刻动手,而是抬眼看向她。
“忍一下。”
温挽月点点头。
他低下头,用棉签仔细地消毒那片皮肤。动作很轻,但棉签擦过水泡边缘时,温挽月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
江淮停下,抬眼:“疼?”
“还好。”
他消完毒,挤了点半透明的烫伤膏在指尖,动作轻柔地在她小腿上抹匀,指腹带着温热的触感。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神情专注。
他动作体贴,脸上却没半点表情。
无怜惜,亦无温柔。
原来真有人这般模样——好看得不染烟火,却又半点不女气,只那份过分的专注,便让人移不开眼。
楼道里很安静。
“好了。”抹匀药膏,抬起眼,声音不高,带着他惯有的清淡。
那双眼睛看过来,瞳仁很黑,目光清凌凌的。
他将用过的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药膏每天涂两次。水泡别自己挑,明天如果还没消,让校医处理。”
然后把烫伤膏和剩下的棉签放进药盒,递给温挽月。
“这个你拿着。”
温挽月接过药盒。
“……谢谢。”她声音很轻。
今天不知道她对他说过多少次谢谢了。
江淮“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是因为昨天我给了你碘伏吗?”温挽月问得直接。
江淮转身,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算是。”他答,声音平淡,“我不喜欢欠东西。人情也是。”
温挽月的心往下沉了沉。果然,是清算。
“但也不全是。”江淮朝她走了半步,距离近到能让她看清他眼底那片深潭里,映着她自己的影子,“温云舒说你烫着了。她很少管别人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小腿那片红痕上,又抬起来看她。
“我倒是好奇。”他语气里终于漫出几分玩味的探究,“疼得脸色发白,还硬撑着跑完八百米;能让温云舒破例,也能让我站在这儿耗时间——”
他顿住,清冷的眸子沉沉锁住她:“你是太能忍,还是……根本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温挽月攥着药盒的手指紧了紧,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一点感激和恰到好处的无措:“谢谢江同学……我只是不小心。”
她垂下眼,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
“嗯。”江淮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温挽月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楼道里很静。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盒。药是真的,关心是假的。
或者说,那根本算不上关心。
也好。她扯了扯嘴角。
她把药盒放进书包,慢慢走上楼梯。右小腿涂了药膏的地方凉丝丝的,刺痛感减轻了些。
江淮这个人,远比看上去的危险。
他不在意大多数人的死活,一旦他投来目光,那目光本身就意味着被审视、被衡量、甚至被解剖。
回到教室,下午第一节是自习。温挽月在座位坐下,把药盒放进桌肚。
许意凑过来,小声问:“月月,你刚才去哪了?我找你去医务室没找着人。”
“我自己去拿了点药。”温挽月翻开练习册。
“哦。”许意点点头,“对了,刚才一班也体育课,我看到江淮他们班在操场另一边跑步。啧,你是没看见,他们班女生那叫一个积极,跑两步就往那边瞟一眼。”
温挽月笔尖顿了顿。
“不过江淮那人吧,”许意托着腮,“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我都不敢跟他对视,感觉像被冰块砸了。”
“……做题吧。”温挽月说。
她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练习册上,开始演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出的公式却乱七八糟。
下课铃响,温挽月起身去接水。在走廊里,又遇到温云舒。
温云舒正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看到温挽月,她脚步顿了顿。
“腿怎么样?”温云舒问,语气平淡。
温挽月愣了一下:“……好多了。”
“嗯。”温云舒点头,“药膏涂了吗?”
“……涂了。”
温云舒没再说什么,抱着作业本往教室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下次烫到,直接说。”她说,“硬撑没意义。”
说完,她径直走进教室。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温云舒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想起江淮说的那句——“温云舒说你烫着了。她很少管别人的事。”
回到座位,温挽月从桌子里拿出那个药盒,握在手心。塑料外壳已经恢复了室温。她打开药盒,里面整齐地放着碘伏棉签、烫伤膏,还有针头和纱布。
江淮整理过的。他总是这样,做什么都一丝不苟。
她把药盒合上,放回书包。
下午的课一节节过去。放学时,温挽月收拾书包,动作慢了些。
许意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她摇摇头:“我今天值日,你先走吧。”
教室渐渐空下来。温挽月打扫完卫生,关好门窗,背着书包离开。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她往校门走去,右腿的刺痛已经基本感觉不到了。
校门口围了一小群人,好像有人在发什么东西。
温挽月没在意,绕开人群往外走。
走了几步,有人从旁边晃过来。
“嘿。”
温挽月转头,看见周明宇。他双手插兜,校服拉链开着,痞里痞气地站着。
温挽月点点头,没停步。
周明宇也不在意,跟上来并肩走,随口问:“你们班今天也体育课?”
“嗯。”
“我们也是。”周明宇说,“刚才看见江淮从医务室出来,拿着个药盒。我还以为他受伤了,结果他理都没理我,直接上楼了。”
温挽月没接话。
周明宇瞟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那药盒,在你那吧?”
温挽月脚步顿了一下。
“别紧张。”周明宇笑,“我就随便问问。他那个人,看着冷,心里有数。要是觉得谁重要,会用自己的方式护着。”
他说完,也不等温挽月反应,摆了摆手。
“走了啊。”
然后插着兜,晃晃悠悠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温挽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么?
她低头,看了眼书包里那个药盒。
然后继续往校门口走。
*
回到家,晚饭时苏曼问起学校的事,温挽月简单答了几句。温云舒安静地吃饭,没说话。
温澈给温云舒夹了块排骨,随口道:“你们李老师昨天碰见我,专门夸了你那篇报告,说想法很独特。”
温云舒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嗯,数据比对部分花的时间比较多。”
温澈话锋一转,语气放得更缓,像是商量:“对了月月,下下周家里有个发布会,不算特别大,但来的都是相熟的叔叔阿姨。你要不要……也一起去看看?”
话音落下,餐厅一静。苏曼舀汤的手一顿,汤勺轻碰碗沿,叮的一声细响。
温挽月知道那是什么场合。
她垂下眼,还没开口,温云舒清冷的声音先响了起来:“稿子我看过,流程没问题。”
她像是没听见父亲对温挽月的邀请,只就事论事,但说完,她伸手将那碟温挽月喜欢的清炒时蔬,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苏曼这时也放下了汤勺,目光落在温挽月身上,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去吧。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衣服我让王姨准备。”
“好,我去。”她说。声音听起来很顺从,和平时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恶心。
温澈的语气那么温和,好像真的是在和她商量。可他只是通知她,还要装出尊重她的样子。
虚伪。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场合对她来说有多陌生,多格格不入。可他还是要她去。去了做什么呢?站在那里,让所有人都看看,温家找回来的女儿,多么乖巧,多么感恩戴德。
她垂下眼,夹了一筷子面前的青菜,慢慢放进嘴里。
她想起黎秋炒的青菜,总是会用猪油,亮晶晶的,很香。黎秋不会这样说话,不会用这种看似商量、实则不容拒绝的语气。黎秋只会问她:“月月,想吃这个吗?”
温澈问她,却从没想过她可能真的不想去。
也好。
她需要进去。需要被看见,需要让人觉得,她已经是温家的一部分。
只有他们越放心,她才能越靠近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
她咽下那口青菜,抬起头,对温澈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谢谢爸爸。”
*
晚饭后,温挽月帮着王姨把碗筷收拾进厨房。
苏曼站在落地窗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却是暗的。
她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回到房间,温挽月拿出药盒,又涂了一次药膏。
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很舒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手腕上那片浅红,又想起今天下午,江淮蹲在她面前的样子。
她摇摇头,把药盒收好。
她其实不希望他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