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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你觉得她怎么样? 温挽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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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挽月站在自家桂花树下,抬手去摸书包里的门禁卡。
不远处,一道身影从巷口走来,她起初只当是访客。
直到感应灯亮起,她看清——
是江淮。
温挽月摸门禁卡的手停在半空。
他怎么在这?
她看着江淮走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这儿碰见她再正常不过。
“温挽月。”他先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淡。
温挽月站在原地,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江……淮?”她声音有点干。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来找温云舒?
可温云舒通常不会这个时间约人在家见面。
是温澈找他?还是……
江淮看着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愕然。
“吓到你了?”他问,好像理所当然。
这问题让温挽月一噎。她该怎么答?说“是”?那太露怯。说“不是”?
明明就是。
江淮现在这副样子,比直接质问碘伏的事更让她不安。
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起时,脸上已经挂上了略带腼腆的疑惑:“江淮?你怎么在这儿?找我姐吗?”
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惊讶但礼貌的妹妹。江淮看着她脸上温软的表情,几不可见地动了下嘴角。
他欣赏她变脸的速度,和这份临场不乱。
“不是。”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这种时候,她总是像只竖起耳朵的兔子,外表温顺,内心警惕。
“那……”
“不进去吗?”他问。
这句话将温挽月瞬间拉回现实。
“进的。”她垂下眼,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冰凉的白色门禁卡,转身在面板上轻轻一贴。
“嘀”一声轻响,门锁解开。她推开厚重的铁艺大门,侧身让他:“请进。”
江淮站在半步外,声音低:“苏阿姨叫我来吃饭。”
“今天?”她眉心不自觉跳了下。
没人给她说啊。
该死。
不管为什么,他现在出现在她家门口,就是个意外。
一个她没算到的意外。
她压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闷,推开大门,侧身让他:“请进。”
江淮却没动。
温挽月抬眼看他。
他站在门边,没看里面,反而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淡地补了一句:
“你书包带开了。”
温挽月一愣,低头。右边书包的带子果然脱了一半,要掉不掉地挂在胳膊上。
她刚才一路居然没发现。
她赶紧把书包带拉好。这种细枝末节的疏忽,在他面前显得格外蠢。
“……谢谢。”她声音低下去。
“不用。”江淮说完,这才迈步进了门。
擦肩而过时,温挽月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干净气味。
温云舒正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水杯,看到一前一后进来的两人。
“来了。”
“嗯。”江淮应了一声。
温云舒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客厅,穿着家居服。
餐厅里灯光明亮,长桌上铺着素雅的餐布。苏曼正从厨房端出一盘清蒸鱼,看到前后脚进来的两人,明显愣了一下。
“江淮来了?”她将鱼放在桌上,目光在江淮和温挽月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正好,洗洗手准备吃饭。”
“阿姨,麻烦了。”江淮礼貌地打了招呼。
“快进来坐。”
四人落座。长方形的餐桌,苏曼坐在主位,温云舒和温挽月坐在一侧,江淮独自坐在对面。
菜肴很丰盛。
苏曼拿起公筷,先给江淮夹了一块鱼腹肉,“尝尝这个,今天这鱼很新鲜。”
“谢谢苏阿姨。”江淮没有推辞。
多好的孩子,可惜云舒跟他没火花,自己也别乱点鸳鸯谱了。
发小就是不容易在一起。
“听说你们下午打球了?”苏曼状似随意地提起,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温挽月碗里。
“嗯。”江淮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运动运动挺好,”苏曼笑着,“就是要注意安全。我听着……好像还挺激烈?”
温云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江淮抬眼看向苏曼,笑了笑:“没有。让阿姨操心了。”
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异样。
“真没事吗?”苏曼放下筷子,“我听王姨说,下午看到你们几个从球场回来,脸色都不太好。”
温挽月握着汤勺的指节微微发白。
王姨?她怎么会看到?
江淮抬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撞了一下。”
四个字,轻描淡写。
他没提谁撞谁,也没提后果,更没提温挽月。但就是这种仿佛不值一提的态度,反而让苏曼不好再追问细节。
温挽月垂着眼。
江淮不是不会打球,他只是选择用最省力,也最能让对方长记性的方式解决挑衅。
“怎么这么不小心,”苏曼蹙眉,“伤着骨头可怎么办?”
“没有的,阿姨。”江淮端起水杯,语气平淡。
苏曼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下次可别这样了。”
江淮没应声,算是默认。
他低头喝了口水,水面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苏曼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但那双眼睛太过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不再追问,开始热情地给江淮布菜。
危机似乎解除了。
她庆幸他没提。苏曼的追问一旦转向她,她就得编造更多的谎言来圆——为什么带碘伏,为什么没告诉家里。
每一个谎言都需要代价。
最好的局面就是现在这样:他闭口不提,她假装无事。
温云舒安静地吃着饭,只是在苏曼又一次给江淮夹菜时,她淡淡开口:“妈,他自己会夹。”
苏曼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倒是没再继续。
“挽月,”苏曼似乎想活跃一下气氛,将话题引向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温挽月抬起头,迎上苏曼带着笑意的目光,又快速扫过桌上另外两人。
温云舒似乎没听见,专注地挑着鱼刺。江淮……他正用汤匙舀汤,动作不疾不徐。
“挺好的。”她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声音轻柔。
温挽月吃得很少,速度比平时慢。
江淮吃得不多,但动作斯文,礼仪无可挑剔。
他确实认为没用的社交很烦,但是那不代表他不懂得礼仪。
骨子里冷,但教养好。
饭后,温云舒起身:“那本书,在我房间。”
江淮跟着站了起来。
苏曼忙道:“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月月,帮妈妈收拾一下。”
温挽月应了一声,开始默默收拾碗筷。
江淮和温云舒一前一后上了楼。
水声继续哗哗地响。
温挽月的手泡在温水里,指腹擦过瓷盘光滑的边缘。洗洁精的泡沫很白,一个叠着一个。
眼前晃过另一双手,黎秋的手。
冬天会生冻疮,红肿着,但握着她的小手时,总是软和的。
………
水流冲过盘沿,带着泡沫旋进下水口。
眼前晃过另一双手,黎秋的手。冬天会生冻疮,红肿着,但握着她的小手时,总是软和的。
温澈的错,要往回数很多年。
温挽月十岁那年,养父死了。
那天放学回家,家门口围了好多人。她挤进去,看见养父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身下一摊暗红的血。黎秋跪在旁边,浑身湿透,死死抓着养父的手,一声都哭不出来。她肚子还鼓着——妹妹,还没出生。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来了一群人,说是要扩建工厂,催他们搬家。养父不肯,吵了起来,被推下楼梯。后脑磕在台阶上,没救过来。
黎秋受了刺激,早产了。孩子没活过两天。
那群人很快就散了。补偿款少得可怜。镇上开始有闲话,说黎秋克夫,晦气。还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转悠。
黎秋咬着牙,带着她离开了那个县城,一路往西,到了淮川。
她用最后一点钱开了个裁缝铺,踩缝纫机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手指上全是针眼和厚茧。但看着她写作业的时候,还是会笑。
而温澈呢?
凭什么他能在摧毁了一个家庭之后,毫无负担地在那块地上建起厂房,成了知名企业家?
她恨他。血缘在这种毁家灭室的仇怨面前,轻薄得不值一提。
她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
江淮走到客厅,对从厨房出来的苏曼道:“阿姨,谢谢款待,我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苏曼挽留。
“不了,还有些事。”江淮礼貌拒绝。
“那让舒舒送送你。”
“不用。”江淮已经走向玄关,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温挽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温挽月下意识地让开一步。
江淮打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道别。
温挽月回房关门,放下书包摸向侧袋的门禁卡,指尖却触到一个塑封小袋。
她拿出来一看,是一盒未拆封的碘伏棉签和一包无菌敷料,和下午江淮用的分毫不差。
她瞬间僵住——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她飞快回想,只可能是晚饭前她刷卡开门、侧身让他先进的那一秒,书包就在他手边,他身形一挡,便瞒过了苏曼和温云舒。
又或是他提醒她书包带开了时,趁她低头的时候放的。
温挽月捏着那包东西站了片刻。
他用最隐蔽的方式还了回来,既不欠人情,也不想让温家人察觉。
她缓缓把东西塞进书包最深处。
江淮做事,向来干净利落。
………
温云舒送江淮到门口,夜色已浓。
她开口:“她今天不太对。”
江淮目光落到她脸上,没什么情绪:“怎么。”
他是让她往下说。
“吃饭时,她看了你七次。”温云舒道,“平时就算看,也不会超过三次,而且不会在你抬眼的时候立刻躲开。”
江淮很淡地“嗯”了一声。
温云舒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江淮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听到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他收回目光,看向温云舒:“所以?”
“她回来的时候,身上有碘伏的味道。虽然很淡。”
温云舒对气味的感知很敏感,再加上她的化学成绩稳居班级第一。
她看向江淮,没等他回答,眼神在夜色中锐利:“你们碰见过。”
“……”
江淮没承认也没否认。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偶遇。”他终于给了两个字。
温云舒轻轻“嗯”了一声,听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你觉得她怎么样?”
江淮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些。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并没有看向温云舒,目光落在庭院里那片被路灯照得朦胧的月季丛上。
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一样。
“挺安静的。”
这个评价,听不出任何个人倾向。
温云舒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继续的意思。
这个答案太过敷衍,几乎等于没答。
“只是这样?”
江淮的视线终于从月季丛上移开,重新看向温云舒。
“不然呢?”他反问。
他将问题轻描淡写地抛了回去。
温云舒看了他两秒,不再问了。
他不想说的时候,谁都问不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总是比周围低一点。
不像温云舒,每个字都清晰、确定;温挽月的声音里,总像含着一段欲说还休的留白。
看着人的时候,眼神很软。
像某种没有攻击力的小动物,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但他没说出来。
江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见地动了下眉梢。
温云舒转身,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明天体育课,她要是跑不动,别问为什么。”
一班和七班的体育课恰好在同一节。
她说完,没等江淮回应,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
温挽月出生不久后,就不小心被别人报错,黎秋在孤儿院收养了她。
也是阴差阳错,温澈和苏曼为了安抚心中的悲痛,同时收养了父母是华侨的温云舒。
以江建国和温澈在孤儿院结下的情分为纽带,江温两家走得近,是情理之中的事。
孩子们被放在一起长大,也顺理成章。
她记得户口本上,自己的生日比江淮早了几个月。
就因为这几个月,大人们总说“云舒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她烦透了这句话。
凭什么?就凭他小?
就凭他……长得比自己还好看?
江淮小时候也好看,睫毛很长,皮肤奶白,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像摆在橱窗里的瓷娃娃。
但他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两家聚会的时候,孩子们被放到一起玩。别的小孩很快闹成一团,江淮永远在角落里。
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干坐着,看窗外,看地板,看任何不看他的人。
温云舒从他旁边经过,他不会抬头;她跑过去摔倒了,他也不会过来扶。
不是故意不理。
是根本就没看见。
温云舒那时候就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但她骄傲,她不会主动去贴冷脸。江淮不理她,她也不理江淮。两家大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两个孩子各据沙发一端,隔着一整个茶几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跟谁说话。
他们就这样一起长大。
后来温云舒偶尔会想,那时候的自己,其实也没真正看懂他。
只是小时候的他,还会花一点力气,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后来他不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