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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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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立秋,天气依旧炎热难耐。
门前的小河里,几只鸭子正凫水嬉戏,鸭头埋进水里又冒出来,弓着脖颈顺腹部的毛。岸边又走来一只,一个猛子扎进河里,一下窜到鸭群里,鸭群惊骇,顿作鸟兽散,鸭头鸭脚对不上号。
河岸有株合欢树,粉白相间的花瓣,状如扇,轻如鸿毛,给这条河岸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只蝉正贴在树的高处嘶鸣,调子犹如九曲回肠,此起彼伏,好不聒噪。它仗着自带树皮的保护色,叫的愈发放肆。
大地上热气腾腾,一切都偃旗息鼓,没了生气。
除了这只蝉。
树下跑来一个少年人,举着长长的竹竿,正聚精会神辨别蝉鸣的具体位置。竹竿顶部涂了厚厚的树胶,势必要抓住这只蝉。
少年人名叫郭延,苦这只蝉已久,忍无可忍就不忍,三下五除二寻来竹竿和树胶,抓了这蝉好安心写暑假作业。
这只蝉倒也大胆,许是感应到有异物在靠近,只是停止了叫声,却没想振翅逃命。等它反应过来已为时晚矣,双翼被树胶牢牢粘住,动弹不得。
正当郭延准备小心翼翼取下蝉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为之一怔:那只蝉生生自折双翼,重重摔落在地。
折翼出生天,是这只蝉对被缚失去自由最强烈的反抗,它想置之死地而后生。
郭延将折了翼的蝉放回树上,看着它奋不顾身一步一步朝上爬,越爬越高,直至消失在自己的目光所及,取而代之的是传入耳边愈来愈清晰的隆隆声响,像雷阵雨的前奏,起初是几颗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紧接着是数十颗,上百颗,继而颗颗蜂拥而上,一齐砸向地面,响声震天动地。
陈觅就是在这样震天动地的声响中来到了郭延的生命里,从此,感君一回顾,思君朝与暮。
那是一辆柴油机前置式拖拉机,在当时甚是流行,多数作农作收割器械用,极少用于家用,陈觅和他的父母则坐在后箱内。路面不算平整,一段平缓一段凹陷,颠到人的心肝脾肺肾差点迷了路。
拖拉机路过郭延家门口时,袅袅黑烟裹挟着刺鼻的焦油味从窗户飘进他的房间。耳根正寻得片刻安静,鼻腔又遭此浩劫,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烦闷突突冒出头来,郭延寻思着作业高低是写不成了,索性就不写。又见黑烟逐渐变灰烟,氤氲在空气中,像迷魂的手段。遂将堂屋前后的四扇并东西房间的两扇窗户通通打开,好让这烟散的快些。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郭延挑起房门框上的黄历,上面赫然写道: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诸事皆忌还差不多。
写不了作业,郭延既烦闷又百无聊赖,可一时又想不起能做什么。幸于前几日得新鲜土鸡蛋一箩,至今还放在供桌旁,当下煮上,待傍晚时分外婆归家,便能吃上。
说干就干。厨房墙根有堆柴火垛,劈开的木材被码的整整齐齐,可用来生火或扎成篱笆插在菜畦里当挡水墙,还可以牵藤挂果。
郭延抽出几根木条放在灶口,转身又去西房课桌上抽出两张草稿纸折成条状做引子,“嗤——”一声轻响,火柴被点燃,再引燃引子,放在木条下面,等尖锐的边缘断断续续燃出火点子,再等火点子愈燃愈大,轻轻往灶口里推,上面压上火剪,人就不用一直在灶口前等着,可以空出手干其它事情。不过也得看燃料,分情况,对火候掌握不住的不好轻易尝试。
郭延正要站起来掸裤腿上的草灰,忽听外头“崩”一声,像有重物砸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见一个红色足球从门前慢慢滚到小路上,手边的柴火垛散落一地,心想许是哪个贪玩的小娃娃不留心踢到了,本不想来气。谁料“始作俑者”主动找上门来,不仅是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偏偏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消失的笑意。
这个气必须讨回来。
来人着渐变粉短袖,水蓝中裤,白袜搭配灰色运动鞋,干净清爽,像赶来解救囿于燥热烦闷中的自己的徐徐凉风。
“对不起,对不起。”“凉风”赶在火气萌芽前先开了口,“我玩球不小心踢倒了你家的柴火垛,我这就捡起来。”
郭延心说你确实是完球了,这可是他费老大劲按照长短粗细将这些参差不齐的柴火分好码齐。于是他从厨房里拎来一把竹椅子,坐着看人把柴火垛恢复成原样。
来人心道这个少年颇有些与众不同,与他接触过的同龄人都不同。若是放在以前,得罪上哪家少爷,二话不说就干上了,这人面上有些恼,却没下一步动作,可见是个讲理的。如此想着,他不好意思直挠后脑勺:“对了,我叫陈觅,今天刚搬回来,门口有一堆杂物的就是我家。”
陈觅转过脸指指不远处,又转过脸来,嘴角的笑意在愈发有挑衅的意味。
好一个先礼后兵。
“你就是那个坐着拖拉机回村的小少爷?”
语气中带着对陌生来客不客气的质问和距离,是不是少爷不重要,反正他主观意识上给陈觅贴上这个标签,态度很明显了。
“哪来什么少爷,不过别人都叫我‘小爷’。”陈觅依旧笑嘻嘻,还主动伸出手,“往后就是邻居了,很高兴认识你。”
郭延注意到他的手掌抻平时,大拇指可以弯曲。他看了看自己不由自主抻平的手掌,犹豫要不要接住对方主动的握手时,那只手却在呼喊声中收了回去。
他握了一手的沮丧。
这种沮丧是假装坚强的自卑,是从小倔到大的自卑,他每每想摆脱这种情绪时,清晰如昨的记忆就会跑出来扇他一个耳光,那点小小的勇敢就偃旗息鼓,撂挑子不干了。
郭延原本叫李延,郭延是他后来改的名字。还是小学生的李延,是个动不动就会哭的男孩子。犹记那个国庆长假后的第一个升国旗的星期一,李延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或许是被光荣宣言感染到,还是情绪到了极点就会释放,他竟哇一下子哭出声来,老师同学轮番安慰,方停住抽泣,又被别的班同学笑话到大哭。后来笑他的那几个同学碰到他都会绕路走,万一再笑哭他怎么办。
好景不长,原本温馨和谐的家庭出现了裂痕,李延的父母在闹离婚。李父李杨清和李母郭沁心,从简单的拌嘴演变成三天一大吵,五天一干架。整个暑假,李延面对的是一张总挂着泪痕的脸和一身沾满酒气的工作服。李延不懂,他才八岁,不懂原本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渐渐把自己往外推,他的讨好他们感受不到。
后来,郭沁心总披头散发不断从屋里往外扔东西,直到扔无可扔,她便拖着一个红白格子相间的旧行李箱离开了家。李延哆哆嗦嗦杵在一旁,一动不敢动,嘴里全是咸水也不敢往外吐。
郭沁心一路没有回过头,像是历经千辛万苦才做的决定。在路的尽头,一个转身,人就消失不见了。
走的如此决绝。
那时候李延想的是妈妈大概是出远门,得要好久好久才能回家,自己在家乖乖的,等妈妈回来或许会给自己买期盼已久的礼物。
盼来盼去,天挂圆月换了几轮,院栽金桂香了几个秋,盼来的却是李杨清的一顿暴打。那是李杨清第一次下狠手,他打红了眼,李延差点没被打吐血,亏得他眼疾手快从八仙桌下面拉出一张板凳,使出全身力气猛地朝李杨清身上砸去,板凳没砸到人,却将门板砸出个凹坑。
李杨清也被李延的一股劲吓得不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盯着中堂供桌上的观音菩萨。
当天晚上下着暴雨,李杨清喝的大醉,不顾邻居的劝阻和李延的狂拉硬拽,独自骑着自行车出去,一夜未归,李延也在观音菩萨前趴了一夜。
次日清晨,堂屋的大门哐哐作响,村书记面露难色,迟迟开不了口,实在不忍心,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证明递到他手里,李延的疑惑从村书记的脸上转移到那张证明上,上面的字突然就模糊起来,唯独“死亡”二字清晰刺目,烧心灼眼。
村书记见状直用衣领抹眼泪,可怜啊这孩子,母亲不在身边,父亲又遭此难。一番劝慰,村书记拍拍李延的肩膀说有什么困难和他说,能帮忙的他一定帮。
李延只是埋头点头。
郭沁心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李清扬的葬礼上。
她是坐汽车回来的。
李延以为郭沁心这次回来就不会走了,或者要走也会带上他一起走。
愿望之所以让人满怀期待,是因为它的不确定性,就像是抽盲盒,成与不成的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
很不幸,他的愿望又落空了。
郭沁心自上次离家不回,时隔五年后,再次成为乡民“口诛笔伐”的对象,原因不仅是人,还有那辆车。
那个时候,自行车是普遍的出行工具,买的起摩托车的都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是四个轮的汽车。
五年没见消失的无声无息的人突然回来,还是坐汽车回来,这其中的缘由就够看热闹不嫌事多的旁观者以嚼舌根的素材。有说她指定是傍上有钱人就狠心丢下丈夫和儿子,过自己的逍遥日子。有说她其实过得不怎么样但是得露面不得已就借辆车充门面。
郭沁心心知肚明,她早就见识过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判官们,烦人的很。
三天后,郭沁心依旧坐着来时的那辆车走了,走之前她带李延去派出所改了名,以后就要郭延吧。
看着户口本上的原名打在了曾用名那一格,李延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两页薄薄的户口簿,见证了一个家庭的瓦解。
李延忍了多年的泪水轰然崩塌,一塌糊涂。
郭沁心又带他去办了一张银行卡,卡的密码是郭延刚学会开口叫人的纪念日。
司机有礼貌地催促,李延还是不死心,纠结好久的话还是问出了口。
车子轰的一声开远了,不知道郭沁心有没有听到那句话。
他不懂成年人的世界,明明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会演变成恶语相向,书中明明说过“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连他们小学生都明白的道理,为何偏偏在大人身上不起作用。
李延手中攥着离婚协议书和两页纸的户口簿,苦笑着告别了他的十三岁。
那天,风轻云淡,李延感到不明来由的不知所措,心像漂浮在空中的落叶,晃晃悠悠却始终着不了地。
妈,你还会回来吗?
后来,李延被外婆接回家一起生活,同时也升级成初中生,开始新的生活。
回过神来的郭延自嘲起来:想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徒增烦恼罢了。悻悻而返时瞥见小路上红的耀眼的足球,正想喊住“小爷”,发现他早没了身影,便也不着急去还,脚尖勾起球放在柴火垛上。
那边陈觅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擦汗,就被一份购物清单吸引去目光,不觉大惊:“覃女士,这清单也太夸张了吧。”
覃圆圆轻咳两声:“你喊啥,小点声,马大娘在这。”
“哦哦,抱歉抱歉。”陈觅拍拍嘴巴,示意自己知道不妥,“妈,你和大娘聊吧,我去大采购了。”
“去吧,早点回来。”
“遵命,母上大人。”
陈觅迅速从房间里拿出购物袋,瞬间就消失在画外音里。
“陈家婶子,这回家来还走吧?”
覃圆圆顺其自然接过话茬:“马大娘,不走了,在外怪冷清的,没咱乡里乡外的热闹。”
“可不得是,你这一出去就是六七年,我都寻不到人讨教针线,自己拙手笨脚,照着样式打也打不好。”
“小事儿,搁几天我教您。”
“不忙事,不忙事。”
马大娘笑得心花怒放,手上也像染了蜜糖,直要给覃圆圆收拾物件。覃圆圆哪能要她帮忙,连忙搀她坐到一边,说:“您都七十好几了,还一心惦记着打毛衣,您啊,好歇歇了。”
马大娘歪抬着头,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还连连点头:“...什么歇啊,我歇呢,歇呢...”
覃圆圆见状也不多说话,接着整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东西,只时不时抬头看看马大娘,不禁悲从中来。
马老太太中年丧夫,晚年丧子,那双枯朽的手埋葬了她最亲最爱的两个人,她也像耗尽仅剩的一点血气,残存下来的只是一具皮囊而已。
“圆圆,刚才的小儿是小延啊?”
覃圆圆看着马大娘那双浑浊不清的双眼,咽下哽咽:“他是小年啊,您不记得了,小时候经常抓癞蛤蟆吓您的那个混小子。”
“…哦,□□是小年…”马大娘的精神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有时候一句话能说好几遍,有时候又接不上前话,答得驴头不对马嘴。覃圆圆也不恼,陪老太太多说说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