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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添香 ...

  •   不同于郭延从小缺失双亲的陪伴,陈觅是在一个轻松自由的环境中长大的“别人家的孩子”。陈觅的父母当年是自由恋爱,那个年代的婚姻还很传统,说亲、看亲、定亲,结婚,缺一不可。陈父陈母直接跳过前三步,相识到了一定程度就拿着户口本扯了证,此举可谓“离经叛道”,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于不顾。两口子的婚后生活虽没太多甜言蜜语,却也不失窗前明月举杯对饮的野趣。

      在陈觅的记忆里,母亲覃圆圆是个性情洒脱的女性,爱穿格子连衣裙,花凉鞋,自然卷的长发上始终绑着和裙子风格一致的发带。开心了大笑,伤心了就做些好吃的家常菜慰劳自己受伤的心灵。父亲陈春晖则是传统的男人形象,一米八的身量,留着板寸头,干净利落,衬衫的领子永远是板正的。动手能力也极强,修电路、换灯泡、修器具一气呵成,敲锯刷编裁样样精通。覃圆圆喜欢蹲在一旁看陈春晖忙这忙那,偶尔递个锯子,螺丝刀什么的。

      旁人看到就说你家媳妇光看不干,讨回来做什么。陈春晖一反常态头一次反驳:你家活尽让你媳妇干了,你做什么。旁人从此再也不找噎了。覃圆圆听了捂起嘴偷笑,陈春晖也跟着笑起来。

      真是,长的细窄,管的倒宽。

      时光浅轻,爱意绵长,于南方小年夜,陈觅出生。恰逢家里头老羊产小羊,双喜临门,陈春晖家里家外忙的不亦乐乎,忽灵光一现,觉得“小年”这个名字好记又有纪念意义。长大后的陈觅对这个“灵光一现”得来的小名颇有微词,觉得自己和一只小羊羔同名,实为不雅。

      对,就是马大娘认错的“小延”。

      陈觅从街上回来的时候,已近傍晚时分,早已湿透的衣服,紧紧贴住后背,像裹了一块浸满水的灰色轻薄的窗帘,窗帘里是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透过光,两片肩胛骨犹如一只飞蛾,憋足劲等待破茧那一刻。

      崭新的自行车后座两边各绑着一麻袋东西,车龙头上的篓子里也放着一个红色绒面布袋。这辆自行车是陈春晖送给乖儿子的礼物,美其名曰新行头新气象,礼物简单,却都是父亲对儿子的爱。

      覃圆圆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铲子在她手里如鱼得水,翻铲自如,叮呤咣啷,菜香四溢,香味忙不迭越窗而来。她听到动静,抡着铲子跑出来,就见陈觅边解麻袋边朝自己这边喊道:“老妈,做什么好吃的,两里路外就闻到香味了。”

      “是你爸和林叔叔去葛东坝钓的鱼,钓了十几条野鲫鱼回来,就搁屋后的水缸里,等下你捞两条拿给郭延。”

      “妈呀,吓死我了。”

      陈觅没注意到覃圆圆站在厨房门口,被这无缝衔接的对话吓一跳。

      覃圆圆用铲子指着傻儿子一通傻笑:“看我家的傻儿子。”

      “这位仙女,你别傻笑了,什么东西糊了。”

      “哎呦,乖乖,我的红烧鱼。”

      陈觅对着厨房门一顿幸灾乐祸,他对这种突发小状况的态度已然从不理解到不置可否。如此有趣的迷糊灵魂,陈春晖当年是打着灯笼找到的吗?

      陈觅对着清单清点物品,买的东西有些多,他按照使用场合进行分门别类,正整理着,手里突然停下来,他对着厨房大喊:“郭延是哪个啊?”

      这时厨房里外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传声墙,对起话来有了时差,好一会才有声响。

      “郭延就住在最东边靠着半月桥,门口围着篱笆的那家,很好找。”覃圆圆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水桶,桶里有个网兜,“鱼捞到这桶里,别忘了啊。”

      陈觅接过水桶,脸上分明写着“我爸去钓鱼,也不喊上我,他哪钓的过我”的不悦。

      “你还别说,你爸这次钓的真不少。”覃圆圆说的眉飞色舞,直接忽略掉陈觅脸上由不悦转为讶异的表情,“小林子来喊你去他家吃晚饭,你看你,是去他家吃还是在家吃。”

      “林平安?”

      “嗯。”

      一张挂了彩还嬉皮笑脸的脸立马浮现在眼前,几年没见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打架的功夫有没有长进。

      “知道了,我先把鱼送过去再说。”

      听覃圆圆一描述,陈觅大概知道郭延是哪位了。想到之前踢乱柴火垛的事,他的后背不禁传来丝丝凉意,心里想着这个人,手上也没闲着,有条不紊地将买回来的物品摆在门口空地上,下面还垫了层油布。陈觅扑扑手掌,叉会儿腰,目光落在那个红绒布袋上,里面是一本《古书典故辞典》。

      他还对下午的“足球事件”耿耿于怀,对方的态度很明显,他拽了马尾,没被当场尥蹶子已属客气。至于为什么买这本书,是因为他瞟见对方搁在门口的书,书脊已然松散,页与页之间也已裂开,胶带都粘不住,经不起一点风吹。本想作为赔礼,当下又犹豫起来。

      送,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兴许对方压根没把这事放心上。不送,自己失礼在先,街坊邻居少不了照面,矛盾自然少不了,真到那时就是得了理也没嘴反驳。其实送不送,送什么都无关紧要,关键在于自己的态度。

      举棋不定间,就听见两里路外有人在喊自己,声音似曾相识,稚嫩又不失老道,像橘子汽水里混着金骏眉。

      “陈少爷,可把您老盼回来了。”

      陈觅想都不带想,就知道是谁来了,方才的一番思忖暂且搁置一旁,做好了“兵临城下”的正义凛然之态迎接多年没见的老朋友。

      此刻,“兵”已列队城门外:“在下不曾迎接,还请陈少爷责罚。”

      陈觅心领神会,这小子这次换了个剧本:“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

      “兵”惶恐,忙俯首讨饶:“大人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的一命,小的以后必当执鞭坠镫,结草衔环。”

      “嗯...”一声拖的老长,陈觅抬抬手道,“且慢,拖回来。”

      “兵”大喜:“多谢大人恩典。”

      “哎哎哎,演过了演过了。”陈觅双手环抱在跟前,眉宇似蹙非蹙,眼角微微带笑。那笑像风中的芦苇,带着能抚平烦闷的皱褶的轻盈,一摇一曳轻点着水面。

      而俩人你抛我接的默契,没有一点“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惘然,依旧如故。

      “兵”如释重负,脚下抹了油般,一哧溜滑行到陈觅面前,上下一愣登观察一番,“真是你啊陈少爷,我还以为他们说着玩的,你马上升高三,怎么可能说转学就转学,没想到你真转了,还转了个低水平的。”

      “兵”姓林,名平安,和陈觅同岁,生日也很接近,从小就能玩到一块去,是从穿裤兜烧稻草垛还要给对方求情时的过命的交情。

      林平安出生时有严重的黄疸,在新生儿监护室里观察了一个月才回到林母身边。林母本身量较小,且奶水不足,加之林平安后期营养没跟上,没能长成窜天猴,实乃林母之憾事。林平安的求学路也颇为艰辛,频频遭同学欺负,次次都是陈觅替他出气。

      覃圆圆每每看到鼻青脸肿的儿子后面跟着一个小跟班,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如今两人都快成年了,也都有了大人的模样,只是林平安依旧比陈觅矮半个头。

      陈觅故作嗔怪:“干嘛,和我做校友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我开心还来不及呢,这下我又多了个保护罩,看谁以后还敢欺负我。”

      陈觅一下子听出来话里有丝丝落寞,毕竟有五六年没见了,不清楚林平安的生活处境就妄下定论,确实不该,当即补充道:“开玩笑的,你别生气啊。”

      “你别多心,你回来我是真高兴。哎,咱小学毕业就没见了,瞧瞧你现在,玉树临风,仪表堂堂,我妈见了又要唠叨我了。”

      陈觅打趣道:“你也不孬啊,有鼻子有眼的。”

      林平安朝陈觅竖了个大拇指:“你狠。”

      林平安发现陈觅一点都没变,一句话能噎死人的本领可谓是炉火纯青,心思缜密也是没的说,说话做事圆满周到,这是他如何学也学不来的。

      “你手上拿的什么?”

      林平安正反复演练着的头脑风暴被强行打断,愣了愣神,道:“哦,这是我妈让我拿给郭延的肉圆。”

      又是这个“郭延”。

      “我妈也让我给他拿鱼去,一起去吧。”

      陈觅拎着水桶,林平安紧随其后,穿过窄巷子来到屋后。屋后的天地广阔微蓝,目之所及全是稻田,绿油油,郁葱葱,连风都是自由的。久违的家乡感扑面而来,陈觅不由自主放声大喊:“小爷自由啦。”

      “自由万岁。”林平安附和。

      他们相视大笑,沿着田埂一路向东。林平安居然能准确无误认出哪块稻田是谁家的。田里水位欠高的是韩叔家的,家里没人在家,每逢大忙时节都要从外地赶回来赶当季的插秧,错过了当年就没存粮。杂草高于秧苗的是房婶家的,家里是头一次种地,欠缺些经验,能理解。

      陈觅惊叹到就差把大拇指比人家脸上,什么都别说,一切都在这个大拇指里了。

      走到一块稻田旁,林平安努努嘴:“这块地就是郭延家的。”

      方才走马观花一扫而过,此时陈觅却在定睛细看,倒是让他看出些许不同。郭延家的秧苗虽与别家等高,看着却很凌乱,像是一行一行插空排列开来。

      这和下午看到的码的整整齐齐的柴火垛出自同一人家?!

      “郭延的外婆年纪大了,根本插不了秧,基本上是郭延一个人插的。”

      陈觅不解:“没人帮忙?”

      “有啊,你看那几簇尤其杂乱还歪歪扭扭的就是出自本少爷之手。”林平安很会来事,“那会子大家都忙,原本是要帮忙的,可郭延坚决不要帮忙,说大家都很辛苦,自己能行。”

      陈觅是见过农忙的,只不过那时候年龄尚小,体会不了羸弱小苗长成挂满颗颗饱满稻子的水稻的幸福感。那时候每到太阳下山,父亲和母亲一同从田里回家时,不是带回来一只田鸡,就是一只土狗,给他当宠物养。而他早已趴在院子的藤椅里亲见周公去了。

      也许在梦里他也闻到了禾苗香。

      “哎,哎,你在发呆啊?”

      林平安眨巴着大眼睛在陈觅面前晃了晃手,将神游的陈觅拉回现实。

      “有吗?哦,肯定是被拖拉机轰晕了脑子。”陈觅晃了晃头脑,拉伸了肩膀,方才惊醒许多。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喏,这是我的新手机号,劳驾惠存。”

      一部崭新的直板黑白屏手机。

      那时候手机还没有普及,家里安装座机的也是少数,用手机的更是凤毛麟角。显然,陈觅就是那一簇毛,一块角。火柴壳大小的黑白界面,火柴头大小的字体,练得人一双眼睛有四只眼睛的犀利。

      这次换林平安张大嘴巴:“牛啊,都是有手机的人了。”

      陈觅不解:“你没有?”

      林平安撇着嘴,似乎快要哭了:“没...有...”

      “那你在哪里用□□和我聊的飞起的?”

      林平安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旁人,遂卸下防备,颇为得意道:“当然是去...网吧。”

      一记重拳打在林平安那咯手的肩头:“大胆,被你老娘知道了准要折了你的手。”

      “嘘嘘,小声点,帮我保守秘密哈。”

      陈觅去过一次网吧,体验很不好,没坐几分钟就跑了出去。网吧里清一色的昏暗灯光,烟雾缭绕,时不时还会冒出来一句侮辱天地的‘金句’,根本不是人能呆的。

      陈觅虽有脱缰野马收不住脚的时候,却也晓得洁身自好,不好的习惯绝不沾染,抽烟喝酒这些更是不可能,这是底线。

      秉持着不破底线的原则,一家三口相处的很是和睦,从未发生过在马桶旁过夜、被关在门外不让进屋云云。

      “看本小爷如何‘大义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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