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难休》铄玉

62、第 62 章 生辰礼

　　九月十七这日，四环山格外热闹，鸟儿叽叽喳喳一片，连屋子都焕然一新了。

　　翠青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秋雨还在院子里练剑，木剑被他舞得威风凛凛。

　　长玄外出了一趟，近十天才回来，回来时带了不少东西——有新衣裳，还有些各种种子以及食材。长玄让翠青去做饭，他则是验收秋雨的练剑成果。

　　一套剑法练完，秋雨气息均匀，已经做到闭眼也能完成了。

　　长玄很是满意，把剑拿了出来：“今日是你生辰，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剑与剑鞘分开，剑身端直，霜刃狭长，朴素沉敛。剑首系朱红流苏，长丝垂落，煞是好看。

　　秋雨有些手足无措，抬眼看向长玄：“长玄哥，这太贵重了，我用这木剑很好的。”

　　长玄把剑入鞘，站起身来，神情柔和：“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拿着。傍身的东西，怎地如此推来推去？”

　　翠青这时从厨房端了菜出来，脆声道：“那是他特意为你准备的生辰礼，你收下便是。”

　　被点破，长玄神情有些不自然。他冷着脸，把剑一把塞进秋雨手中，转身朝屋内走去，自然接过话：“就你话多，吃食可都准备好了？”

　　翠青轻轻笑了一声，朝长玄吐了吐舌：“当然做好了，就等你们呢。”他侧头看向站在院中的秋雨，喊道，“秋雨，你还站着作甚？今日可是你生辰，快来吃饭。”

　　剑上仿佛还残留着山神大人的余温，秋雨眼眶发热，被他们的关照弄得险些落下泪来。他抱紧剑，闷声应道：“就来。”

　　秋雨把两把剑放好，去洗了手才进屋。屋中，长玄和翠青都坐好了，其余座位上站着几只鸟、几条蛇、几只狐狸。

　　它们身前都放着碗，碗里已经盛好了饭菜，就等秋雨这个寿星入座。

　　生辰礼极简，却是秋雨长这么大头一次过生辰——一碗长面，卧两枚熟蛋。

　　翠青把面推到他面前：“快吃，可不能咬断了，我可是做了许久才做出来的。”

　　雾气遮住了视线，秋雨低着头，闷声吃着长面。他开了头，长玄和翠青也开吃了，随即就是一群小动物们。

　　说来也奇怪，秋雨来到这里后，这些小动物极其温顺，一点儿也不伤人。不但如此，还吃熟食。

　　秋雨只当这些都是山神大人养的，有些好奇外便没别的想法了。

　　秋雨吃完了面，翠青给他添饭：“养了一个多月，你胃口变好了，真好。”他有种成就感，心里格外喜悦。

　　秋雨心中一片感动，低低“嗯”了一声，一直压着情绪。

　　长玄看出他的异样，抬眼扫向翠青：“专心吃饭，吃完后收拾干净。”

　　翠青大惊失色：“饭是我做的，你居然还叫我收拾残局？”

　　“你不收拾，难道要我和秋雨收拾？”长玄垂眸，淡淡道，“秋雨是寿星，今日只练剑，不做其他事。”

　　翠青苦着脸：“好吧好吧，我收拾就收拾。”

　　虽然简单，但处处都是温馨。秋雨调整好情绪，笑意浅浅：“没关系，我们都不是讲究人，不讲究那些。翠青做了饭，吃完后我来收拾就好。”

　　秋雨很喜欢如今的日子，他觉得很幸福。

　　长玄没抬头，语气不容置喙：“让翠青收拾。”

　　“对，你专心练剑就行，将来有保护自己的手段。至于其他事情，有我在。”翠青头也不抬。

　　秋雨没再坚持，只是忧心忡忡地想：山神大人和翠青都叫他好好练剑，有保护自己的手段，山神大人是想让他离开吗？

　　平心而论，如今的日子他很满足，他并不想离开这里。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动物们发出来的声音，充满着一丝欢乐。

　　饭后，小动物们都离开了，翠青也收拾去了。长玄起身往外走，秋雨期期艾艾跟在他身后。

　　房门前，长玄停下，转身面向他：“你可是有事要和我说？”

　　秋雨低着头不敢看他，嘴唇蠕动几下，最终还是没敢问出来。

　　若是答案是自己想的那样，他或许会难过，会不开心。若是不问，他还能自欺欺人。

　　秋雨嗫嚅着：“我没什么要和长玄哥说的，我只是想问问，如今外面情况如何？”

　　长玄不由得沉默。说实话，外头情况并不是很好。

　　大旱来临，饿死的人不少，逃荒路上，烧杀抢掠，纷争不断。若不是太深的山，都被大家嚯嚯完了，一眼看去，惨不忍睹。

　　“情况不太好。”长玄声音低沉，“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离开四环山？”

　　秋雨连忙摇头：“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个大概。”他有些担忧，声音沉闷，“也不知道何时是个头？”

　　“世间万物自有定数，这些事情用不着我们操心。”长玄不咸不淡地安慰了一句，柔声道，“好了，你回去休息吧，明日我教你另外一套剑法。”

　　“好，那长玄哥早点儿休息。”秋雨压下心中之事，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秋雨望着桌上的剑，想起大人们曾经说的祸事。

　　大旱，没有水，没有收成，只能逃荒。逃荒路上路难走，还要提防坏人，为了活着，人可以做任何事。

　　秋雨心中实在是忐忑不安，也不知道孟大娘和姚大婶她们如何了。

　　这世道，连瘦弱些的男子都难存活，更别说女子了。

　　秋雨在心里祈祷，祈祷孟大娘和姚大婶安然无恙度过难关。

　　**

　　第二日，秋雨便开始学第二套剑法了。比起第一套剑法，第二套剑法充满杀气和凌厉，远没有第一套剑法温和。

　　长玄告诉他，外面很混乱，光凭第一套剑法或许压制不了恶人。

　　秋雨认真学习，直到十月到来。明明是十月份，明明该是天气转冷的气候，可天上的太阳高高挂着，即使在世外桃源里，秋雨也感受到了那股灼热。

　　一套剑法练完，他浑身都是汗，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翠青早就准备好了温水：“你先休息会儿再去洗漱。”

　　秋雨擦着脸上的汗，笑着道谢：“翠青，谢谢你。”

　　翠青摆了摆手：“这有什么谢的？”他歪了歪头，语气认真，“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不必道谢。”

　　秋雨弯着眼点头：“嗯，我知道了。”

　　秋雨看了一圈，没看到山神大人，他犹豫了一下，走向翠青。

　　“翠青，陵水村如何了？”无论如何，他还是有些放心不下。这都过去两个多月了，或许陵水村的人早就逃荒去了。

　　翠青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他们那么对你，你居然还念着他们？”话虽如此，他还是说了出来，“山神没庇护陵水村，最先开始他们还在陵山外围四处寻找呢，后来什么都找不到，都收拾东西逃荒去了。”

　　他只说了大概，有些没细说。陵水村虽是同族，但架不住小辈们不争气，还有些人心早就坏透了。

　　他们供奉了山神，山神收了祭品和供品却没庇护他们，他们对山神不满。恶向胆边生，他们临走前还放火烧陵山呢。

　　若不是长玄刚巧要外出，说不定陵山就要被烧毁了。

　　虽说四环山在陵山深处，如果陵山没人管，说不定大火燃烧下，四环山就要暴露在外了。

　　翠青思考了许久，还是决定告诉秋雨。他希望秋雨明辨是非，不要一味地善良想着别人。

　　秋雨瞪大眼睛，震惊出声：“他们、他们居然如此做？”

　　他心中一片厌恶，好歹跟翠青学了很多，他也明白这种情况实在是那群人太恶毒了。

　　翠青啧了一声，大人似的评价：“陵水村坏人不少，好人要么被挤兑要么被赶走。别说放火烧山了，就是让他们杀人也是做得的。”

　　秋雨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小年纪说什么杀人啊放火的，不说他们了。”

　　他有些犹豫，看了看翠青，垂下眼来：“翠青，你和长玄哥如此用心教我，将来有一天，是打算让我离开四环山吗？”

　　“那当然了。”翠青脱口而出，随即便意识到了不对劲，恼羞成怒道，“好啊秋雨，你学坏了，你居然套我话！”

　　得到了答案，秋雨心里顿时揪了起来。他有些难过，却又不想在翠青面前表现出来。

　　他失魂落魄地起身：“我回房间了。”

　　翠青张了张嘴，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拧了起来。随后，他连忙追出去：“你还没洗漱呢，你先洗了再回去吧。”

　　翠青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叫来翠蓝，让他去叫长玄。

　　他们都是妖，寿命很长，总不能让秋雨一直待在这里不出去吧？

　　让秋雨留下来的时候，他们都讨论过，要让秋雨有功夫，这样出去后就不会被欺负了。

　　现在外面很乱，秋雨还得在四环山待很多年呢，等出去后，说不定秋雨都二十多岁了。届时，秋雨有了本事，在外就可以安身，也可娶妻生子，与他们终究是两路人。

　　回到房间后的秋雨，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上。他不是个聪明的人，但山神大人和翠青一直在教他，久而久之他就琢磨出了点儿味道。

　　原来自己的猜测是真的——他早已把山神大人和翠青当做了家人，原来他们只当他是路人。

　　雾气遮住了视线，秋雨难过地掉着眼泪。他以为终于幸福了，原来还是会被抛弃。

　　他即使再努力，再认真生活，到头来还是没人要他。

　　早知道如此，那当初为什么又要救他？如果注定是被抛弃的命运，那他还不如一开始就死去。

　　这样，就不会在拥有过幸福后，再次回到原点。

　　房门被推开，秋雨偷偷擦了擦眼泪，偏头看向门口的位置。

　　长玄赤脚而来，坐在凳子上才开口：“翠青跟我说了，你想一直留在四环山？”

　　长玄打量着他，床上的人抱着膝盖而坐，看了一眼后就收回了目光。

　　不过，仅是一眼他就发现了异常——那双眼睛如今失去了光彩，眼眶有点儿红，眼角还挂着泪珠。

　　秋雨不知道该怎么说，求的话似乎有些不合适？

　　他有很多话想说，脑子里乱七八糟一片，最终却还是张不开口。

　　无尽的沉默蔓延，长玄叹了口气：“秋雨，既然你叫我一声哥，我自然是希望你能融入到人堆里的。等你学有所成，离开四环山后，外头也安定了下来，届时你便可以靠着这门手艺做些活计，也能娶妻生子。”

　　留在四环山终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之间身份不同。兴许等秋雨死后，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

　　虽说他经常去人类的城池，但他不喜人间的悲欢离合。秋雨一直和他们待在一起，时间长了，感情自然也深了，秋雨离去，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为了以后着想，他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秋雨压根没想过这些，他双眼迷茫，娶妻生子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他抬头盯着长玄，泪眼朦胧道：“长玄哥，我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吗？”

　　他眼里带着一丝希冀和祈求，长玄沉默了一会儿，摇头道：“不能。”

　　“可，可我……”秋雨望着他冷漠疏离的脸，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长玄站起身：“你今天好好休息，等你学完第二套剑法后，我再带你出去外面看看。”

　　或许等秋雨看过外面的烟火人间后，就不愿回到这死寂又常年不变的四环山呢？

　　秋雨目送着长玄离开，房门被轻轻关上，他收回目光，心中空空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