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难休》铄玉

60、第 60 章 小可怜

　　村里的宗祠是全村一起打理的，有什么节日都会在宗祠举行，宗祠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用到的。宗祠里有很多牌位，这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的牌位，对村子有着极大的贡献。

　　秋雨一家都是外来人，基本上很难来到这里。村里虽说姓不同，但归根结底，都属于是钟家本家。

　　秋雨坐在门口的位置，抱着自己的膝盖，望着前方干裂的院子。

　　他有些迷茫，也有种终于解脱的感觉。在村里，多数年轻人都很讨厌他，不和他来往。

　　秋雨身子清瘦，脸上没什么肉，身形单薄到风吹就倒。他不想受苦受难，可他好像一直都在挨饿受冻受欺负。

　　他抬头看向黑漆漆的天幕，委屈地想：若是爹娘在就好了。

　　若是爹娘在，他就不会过成这样。说不定他会和村里相处良好，也会平安快乐。

　　天色在他的胡思乱想中亮了起来，钟山和孟大娘一起来了。钟山端着水盆，孟大娘则是抱着一身喜服。

　　“村里能用的水不多，这是挨家挨户挤出来的，洗洗吧，别触怒了山神娘娘。”钟山弯腰，把水盆放在秋雨脚边。

　　孟大娘扯出僵硬的笑：“秋雨，我来为你梳洗打扮。”

　　自从罗满被退回来后，村长家都当山神是位山神娘娘。

　　秋雨身上脏兮兮的，可不能就这样被送去山里。好歹是祭品，梳洗打扮是必要的。

　　若是这次秋雨也被退回来，他们村怕是要完了。钟山走远了些，望着远方怔怔出神。

　　干旱第一年，大家都还勉强活得起。若是一直这么下去，真要举家逃荒了。

　　“大娘，满满妹妹还好吗？”秋雨和孟大娘进了隔壁房间，他一边拧帕子一边问。

　　也不知道姚大婶怎么样了？自他答应报恩后，也没来得及进山。

　　罗家的事，村里都知道。罗满定是与罗锦离了心，发现姚大婶没在，罗满又会如何？

　　孟大娘拿着剪刀帮秋雨修剪头发，叹息道：“满满自有她爹娘操心，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孟大娘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她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发展。

　　虽说大家都保住了自己闺女，但秋雨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秋雨这傻孩子，怎么就答应了下来呢？

　　进了陵山，怎么可能还有活路呢？这孩子，一直乖巧懂事，怎么缺心眼到这个地步？村里确实有人帮衬过秋雨不错，可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帮衬的，帮衬的也就那么几个，怎么别人叫他报恩，他就答应了下来呢？

　　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孟大娘并不知情。从山里回来后，他们就回了家。

　　今早他们才知道，事情出了变故。山神是山神娘娘，不要女子，而村长要送男儿去。

　　这天杀的世道，到底何时是个头啊？

　　想着想着，孟大娘不由红了眼眶：“孩子，届时你找个地方躲起来，一天后，我和你孟伯伯去看你。”

　　秋雨洗着手，闻言顿了顿。此去怕是难以活下来，他爹娘死在陵山，他也会死在陵山。

　　也挺好的，死了后，说不定就能见到爹娘了。

　　秋雨腼腆一笑：“孟大娘，不用这么麻烦。”他语气低落，带着一丝向往，“说不定我会见到爹娘，爹娘会来接我的。”

　　巨大的悲伤萦绕在心头，孟大娘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她轻柔地帮秋雨梳着头发，最后为他穿上了喜服。

　　可怜的孩子。

　　**

　　正午，陵水村吹吹打打抬着喜轿再次往山里走去，队伍长长一条，很是壮观。

　　大家都很高兴，心里都在想着、祈祷着，山神娘娘一定要选上秋雨啊。这样，他们就不会失去女儿/儿子，他们会感谢秋雨的。

　　秋雨坐在喜轿里，听着耳边的交谈和喜乐声，心中一片悲凉。他对陵水村没什么感情，此次还了陵水村的恩情，他与陵水村便再无任何关系。

　　在思考和颠簸中，喜轿停了下来，耳边是无尽的祈祷和哭诉。随后，村民们留下祭品和贡品，便三三两两地离开了陵山。

　　随着村民们的离开，周围升起白雾，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和萦绕的白雾相互交映，瞧着恍若仙境。

　　周遭安静下来，秋雨坐了没多久，心头笼罩着一层担忧。

　　他会像满满一样，被悄无声息送回宗祠吗？被送回去后，村长又会选出谁来呢？

　　一颗心七上八下，秋雨不自觉握紧了自己的手，心中既担忧又害怕。

　　过了没多久，他掀开喜轿的帘子望向外面。外面何时变了模样？他愣了一下，外面的树木和灌木丛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平原。

　　秋雨眉头皱了一下，走出喜轿站在了外面。环视四周，四面环山，远处有处桃花林，处于枯败时。桃花林里隐约可见一座房屋，在日光里反射出光亮来。

　　桃花林前是一条潺潺小溪，秋雨呆滞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还在陵山吗？这里是什么地方？

　　秋雨穿着不合身的喜服，小心翼翼朝小溪走去。他许久没有喝水了，嘴唇干裂，看到小溪，他有些激动。

　　这里和外面完全不一样，这里郁郁葱葱，像大人们说的世外桃源。

　　走了没多久，秋雨已经来到了小溪旁，小溪里还有鱼在游。他双眼一亮，紧张地环顾四周，没看见什么人后，他才蹲下身掬了捧水喝下。

　　溪水甘甜，和在村里打来的水完全不一样。一捧水喝下，解了渴意，他才起身朝桃林走去。

　　地上湿泞，有些软，落在地上的桃花已经变了颜色。

　　往前走去，桃林里的房屋彻底出现在眼前。和村里的房屋不一样，村里的房屋是木头和石墙，这里的房屋是白色和红色建起来的。

　　秋雨认不得材料，眼里满是疑惑。这房屋好生漂亮，屋檐挂着铃铛，窗户透明，能看见屋里的陈设。

　　房屋周围用了篱笆围起来，院子左边种着青菜，右边则是花圃。

　　一条蜿蜒的石路通往房屋门口，一字排开，三间房门。

　　秋雨试探着：“有人吗？”
　　他声音沙哑又小，眼里带着迷茫和好奇。

　　几只蓝色飞鸟从屋顶飞来，落在篱笆上，歪着头打量着秋雨这个陌生人。

　　秋雨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鸟儿，短喙是黑色的，腹下几缕白色，在日光里流光溢彩，令人赏心悦目。

　　秋雨眨了眨眼，和小鸟对视着，随后小鸟叫了几声，飞上了屋顶。

　　秋雨抿了抿唇，这里不知是什么地方，只有这一座房屋。这里很漂亮，有山有水，还有种的菜。

　　这里有人，只是如今这人不知去了何处。秋雨背对着漂亮的屋子，轻轻靠着篱笆蹲在了地上。

　　**

　　秋雨是被吵醒的，耳边窸窸窣窣一片，伴随着尖锐的鸟叫声。

　　睁眼时，眼前被庞然大物挡住，秋雨心里一紧，抬头看向庞然大物。

　　庞然大物浑身漆黑，盘踞成一团，脑袋微垂，竖瞳盯着他。

　　秋雨呼吸都停了，浑身软在原地，眼睛无法挪开。
　　他张了张嘴，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这是你媳妇。”蓝鸟停在篱笆上，幸灾乐祸道，“他被陵水村的村民送进了山，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眼前一晃，庞然大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黑色衣服的高大男人。白发披散，敞着大半胸膛，蜜色中胸肌饱满，有着紧绷感。

　　他赤着脚站在秋雨面前，目光平淡：“所以，你们就把他带来了这里？”

　　他声音听不清喜怒，低沉又悦耳，和那山间的潺潺流水声一样清棱。

　　蓝鸟啄着腹下羽毛，理所应当道：“对啊，如果把他送回去的话，好像会活得很难。我们就把他带来了，你不喜欢吗？”

　　蓝鸟抬起头来：“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我们都不讨厌，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来养他好了。”

　　男人看了看昏死过去的秋雨，确实在他身上感受到了那丝微弱又熟悉的气息。

　　他再次抬头，目光冷然：“就凭你们？你们都靠我养着，你们能养活他？”他嗤笑一声，懒懒道，“别刚把人带走，明天就死了。”

　　“那你养着呗。”蓝鸟毫无负担地说，“反正他们求的是你，给你又是送祭品又是贡品的。你要是担心他，你就养他。”

　　男人抬手捏了捏眉心：“这里从未来过人类，我们都是妖。”他语气带着惊诧，“妖养人类，亏你们想得出来。”

　　是的，男人是妖，还是蛇妖。自他生出灵智起，他就一直在陵山修炼，偶尔会出去外面看看。从前，陵水村的村民救过他，所以在那次天灾人祸时，他出于报恩庇护了陵水村。

　　谁知从那以后起，陵水村都把他当做是山神，供奉他、给他贡品。后来，那个村民死了，天灾人祸也过去了，他便没再庇护陵水村。

　　谁知，这次大旱，陵水村竟会如此做。这么做不但有违天和，还会坏了他的修行。所以，他便把那人送了回去。

　　送回去后，陵水村的村民还不死心，竟是送了恩人的后代来——没错，他在祭品身上察觉到了恩人的气息。

　　十四年前，他渡雷劫时被天雷劈得只剩一口气儿，是秋石救了他。秋石把他救下，又是帮他敷药疗伤又是送吃的。

　　他的伤一年后才好，好后他便回了这四环山。十年前，秋石在陵山遇到生命之危，他救下秋石后，经过各种方法，还是没能救回秋石。

　　秋石死后，他葬了秋石，之后就潜心修炼没再关注外面的事。

　　他最近才出关，对于外面的事情还是经过翠鸟的话才得知。没想到，这次的祭品竟然是恩人的孩子。

　　长玄沉默了片刻，对于目前的情况有些束手无策。

　　翠蓝歪头，看向倒在地上的秋雨：“我们去打听过了。他爹娘死得早，在村里备受欺凌，作为祭品也是被逼的。”

　　翠蓝简单说完前因后果，看向长玄：“你送他回去，他怕是没活路。如此，你也打算把他送回陵水村吗？”

　　长玄皱了皱眉，弯腰抱起秋雨走进了屋子里：“罢了，既然如此，那便让他留下吧。”

　　四环山是天然形成的，在陵山最深处，无人能到这里。而且，他还在四环山外设了障眼法，就算这世上有人和他一样，外面那些人也进不来四环山。

　　四环山因四面环山而得来，叫着叫着大家都习惯这么叫了。

　　“你去叫翠青，让他帮秋雨收拾一下。”长玄有些冷清，他可不会亲自帮秋雨打理身上。

　　翠蓝展翅：“好，他看起来好像很饿，你弄些吃的，等他醒来后就吃。”

　　长玄有些不悦：“知道了。”应下后，他帮秋雨盖上被子，便起身去厨房弄吃的了。

　　**

　　翠青才化形没多久，化形后是人类孩童模样，大概八岁。

　　翠青有些不高兴，跟在翠蓝身后：“把他送走就行了，为什么要留在四环山？”

　　他们经常离开四环山去到外面，外面的人类压根不知道这世上有妖。

　　若是秋雨知道他们是妖后，会不会害怕他们？会不会想找人除掉他们？

　　一想到这些，翠青顿时就觉得麻烦极了。

　　秋雨胆小又倔强，还认死理。这样的人，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真的好吗？

　　翠蓝给了他一爪子，怒气冲冲道：“若是没有长玄，你哪能化形？我们哪能修炼？秋石是秋雨的爹，秋石是长玄的恩人，换而言之就是我们的恩人，哪有驱赶恩人的道理？”

　　他道：“秋雨在陵水村人人可欺，他不懂那是没人教。如今到了我们的地盘，我们教他不就好了。”

　　翠青飞离翠蓝，瞪着他：“行了，我知道了，我去照顾他。”

　　四环山里，能化形的就只有长玄和他，其他的都不能化形。

　　长玄肯定不乐意照顾一个人类，那他就是最优人选。想到这里，翠青心里带着一丝怨气，他可是妖，如此厉害，居然去照顾一个人类，简直是倒反天罡！

　　很快，翠青和翠蓝就飞到了屋子里。翠青落地化形，翠蓝和其他同伴站在窗棂上。

　　长玄在厨房已经做好了吃的，他煮了青菜粥，对如今的秋雨来说，已经很好了。

　　秋雨长期处于半饥饿的状态，一时之间也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得要慢慢将养。

　　既然决定要把秋雨留在这里，大家虽说有些不满，但也会用尽一切办法养好秋雨。

　　翠青进了屋，看了眼秋雨后，便知道该如何做了。他先是去厨房打了盆水，再找了条干净的帕子，端进屋子后，为秋雨擦脸、擦手、擦身。

　　一盆水都黑了，而且秋雨身上还有股怪味，这让嗅觉灵敏的翠青很是嫌弃。他一边皱眉一边嫌弃一边打理秋雨，半刻钟后，秋雨就大变了模样。

　　而这时，秋雨也从昏迷中慢悠悠转醒。

　　睁眼时，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稚童脸，对方脸蛋圆润，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秋雨想起晕过去前看到的庞然大物，心慌地张望着四周，整个人都慌乱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地方？”秋雨低头看向自己，身上满是补丁、洗得发白的衣裳焕然一新，变成了浅青色的衣裳，料子很是细腻，很是舒服。

　　他身上的怪味没了，能闻到一丝浅淡的桃花香，他有些疑惑，抬头看向男孩。

　　“我叫翠青。”翠青对他友好一笑，“别担心，你现在得救了，你晕过去看到的庞然大物，是主人的坐骑。”

　　“坐，坐骑？”秋雨双眼满是震惊，那么大一个，居然是坐骑吗？那他的主人一定很厉害。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秋雨小心翼翼询问，带着一丝担忧，“这里是山神的住处吗？”

　　既然是坐骑，那是不是证明，陵山里真的有山神？

　　翠青顿了一下，在秋雨局促的目光里点头：“没错，这里是山神的住所，除了山神外，其余人都来不了这里。”

　　“那你是山神的？”秋雨沉默了一下，他没想到，陵山真的有山神。

　　他有些恍惚，随即很是迷茫。他被当做祭品送到了山神的住处，那他之后会在这里生活吗？山神又会怎么安排他呢？山神会把他当做食物喂那坐骑吗？

　　几种念头下，秋雨越想，脸色就越难看。他咽了咽口水，心里满是害怕和担忧。

　　翠青看了眼他脸色，收回目光道：“我是山神大人身边的童子，打理一切事物，你不必担心，山神大人不会吃人。”

　　秋雨嘴唇动了动，掀开被子想下床，翠青拦住他，责备道：“你身子虚弱，得要静养。”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搞的，身上全是旧疾，若是继续这么下去，没到二十就会死翘翘。

　　翠青眉头紧锁，带着一丝严厉：“给我躺好，别给山神大人添乱，我去给你端吃的来。”

　　秋雨身子一僵，沉默着躺回了床上。

　　翠青说得对，他如今是山神大人的人了，他得要养好身体，为山神大人做事。

　　随即，他又是一阵迷茫和心慌意乱。山神大人会留下他吗？他留下后，能为山神大人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