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难休》铄玉

59、第 59 章 他们说得对

　　村长家有三个儿子，两个儿子已成家，只剩最小的儿子还没成婚。

　　三个儿子对村长言听计从，在家里，都是村长的一言堂。村长的妻子有些懦弱，不过问家中的事。

　　第二天早上，罗锦果然捆了十三岁的闺女带来了村长家。罗锦的闺女叫罗满，双手被反绑在后，一路被亲爹推搡着，哭红了眼，满脸绝望。

　　村长对于罗锦的做法很是满意，好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吐出。罗锦听得飘飘然，一副激动之色，大有唯村长是从的模样。

　　村长让大儿子钟鹏把罗满带去了宗祠看管起来。他拍了拍罗锦的肩，笑呵呵道：“村里啊，只有你能明白我的苦心。他们也不想想，若是不这样做，大家举家搬迁，说不定还会死在逃荒路上。”

　　“是是，村长说得是，所以我这不把闺女带来了吗？”罗锦连连应下，苦笑道，“若不是如今世道艰难，我也不会拿闺女当祭品。”他搓了搓手，询问好处，“村长，是不是应该给祭品的人家一些奖励？”

　　“……”村长瞥了他一眼，皱起了眉头，“你是不是又去县里赌了？”

　　罗锦脸色一僵，眼神飘忽：“哪能啊？这不是，这不是都把闺女送来了吗？村长总得给些奖励吧？这样也好让其他人知道，若是这个祭品不行，下个祭品说不定就有人和我一样，心甘情愿把祭品送来呢？”

　　村长点头：“你说得对，既然都是为了村子，都是为了大家。那送来祭品的人家，除了能拿一斤粟米外，还能得一百文。”

　　罗锦的话倒是提醒了他——那些人之所以反对，是因为筹码还不够。好歹是养了十几年的闺女，什么都没得到就想推出来，确实不大可能。

　　当即村长就让二儿子钟山拿了一斤粟米和一百文，由他亲自交到罗锦手上。

　　罗锦对此有些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兴高采烈地拿着粟米和一百文离开了村长家。

　　看着罗锦离开的背影，村长啐了一口，满脸鄙夷：“说得倒是好听，果然是无利不起早。”

　　“爹，这事能成吗？”钟山忧心忡忡，问的自然是山神这件事。若是不成，那祭品岂不是白送了？

　　村长沉着脸：“我也不知道。我小时候，确实见过山神庇护过陵水村。自从上次的天灾人祸过去，陵水村渐渐地便也没再继续供奉山神了。”

　　他望着陵山：“能成最好。若是不成，也得送几个祭品试探试探。若是还不行，看来我们真得离开这个生活了祖祖辈辈的地方了。”

　　钟山声音沉闷，有些于心不忍。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陵山野兽本就多，他也不清楚，祭品到底是进了野兽的口，还是进了山神的住处。

　　“今天准备一下，明天便把祭品送进陵山。”村长转头吩咐钟山，“村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参与，你警告他们，一定要他们心诚。若是没有结果，我们也好推脱。”

　　钟山只能按照自家老爹说的去做：“我知道了，爹。我这就去通知大家。”

　　钟山敲响各家各户的大门，大家这才知道，罗锦当真是把自家闺女送去了村长家。

　　一时之间，众人心中复杂不已。听到钟山的忠告，他们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满，同时也想让山神显灵，最好是只有罗满这个祭品就够了，这样，他们的闺女便能活命了。

　　事已至此，大家也默认了这件事。好多闺女这才知晓大人们做下的决定，顿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心中满是绝望，绝望之中又带着一丝庆幸。

　　庆幸她们不是第一个。虽然说出来有些令人诟病，但能活一日是一日。

　　中午，大家紧锣密鼓地准备祭祀，就为了让山神显灵，给他们一条活路。

　　秋雨家中无长辈，他有些融入不进去。村里年轻一辈排挤他，说他是灾星；老一辈对他心生怜悯，时不时接济。

　　秋雨心中很害怕，也很迷茫。望着被红绸、红布缠满的宗祠，他默默站在了孟家身后，和孟大娘一起准备着糕点和干果。

　　孟大娘精神头不好，村里做的事和目前的气氛，都让她难以接受。但她却没有丝毫办法，改变不了结局。

　　秋雨犹豫许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最后也只能默默做事，沉默着。

　　为了防止罗满逃跑，也为了防止村里有人胆大包天救人，村长派了年轻人守在宗祠四周，一切只待明日的祭祀开始。

　　收拾好后，各家各户的门前都绑了一截红绸，表示大家都有参与，大家都很诚心。

　　**

　　今天的陵水村，气氛低沉又冷肃：女人们悲怜，男人们兴奋。

　　秋雨住在村尾，离大家有些距离。姚雪双眼哭红，面如死灰。

　　秋雨站在院前，望着这样的姚雪，有些不知所措。

　　姚雪已经和罗锦彻底撕破了脸皮，她还留在陵水村，是为了女儿罗满。

　　“秋雨，婶子不求别的，只求明天晚上你能和婶子一起进山，全当给婶子做个伴。”姚雪声音沙哑，似是有些为难，“婶子……婶子只是有些害怕，想要有个人陪着进山。”

　　她没指望村里能为她女儿谋一条活路，女儿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她打定主意了：她跟着大家一起进山，再找个机会躲起来，等大家下山了，到了晚上，她再救出女儿。即使是去逃荒，也比被野兽吃掉好。

　　她可怜的女儿啊，不知道这时有多害怕、多无助。

　　秋雨嘴唇蠕动，垂着眼答应下来：“好，晚上我和婶子一道救出满满妹妹。”

　　姚雪终于露出笑容，神情略微激动：“好，好，那婶子就在那棵大树下等你。”

　　进入陵山深处有界线，界线就是那棵大树，参天蔽日，要四五个人才能围住。以前她和其他人一起进山挖野菜的时候，看到过。

　　秋雨曾经进过陵山外围，他知道姚雪口中说的那棵大树。

　　两人商量好后，姚雪没有多留，转身往回走。她得准备些东西：满满没吃饭，肯定饿了，得带些吃的；还要拿件趁手的武器，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这日，在男人们的期待中和女人们的胆战心惊中度过。

　　第二天中午，村长号召着全村的人，跟随着祭祀队伍往陵山里走。年轻男人抬着花轿，中年男人吹吹打打，喜气的鼓乐声响在这满是干裂的土地里，和当前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

　　村里连刚出生的稚儿都被父母抱着来了，村长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从现在开始，陵水村将兴起祭祀。

　　一路上女人们沉默，男人们交谈，对山神没有畏惧，只有好奇和期待。

　　走上满是枯草的小道，越往里走越深，气息也变得阴森了起来。一群人停在进入深山的界线处，村长指挥着年轻男人们把花轿放下。

　　众人齐齐跪下，高呼求山神庇佑陵水村，让他们免去大旱，祈求甘霖。

　　花轿周围放满了大家准备的贡品：糕点、糖果、干果，还有活鸡活鸭。

　　任众人跪地祈求，除了风声外，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钟鹏跪在他爹身后，见没什么动静，他压低声音询问：“爹，咱这样真能成吗？”

　　村长呵斥道：“胡说什么？住口！这个节骨眼上，岂是你胡咧咧的时候？”

　　对于陵水村的祭祀，村长记得不多。他按照记忆中的流程走，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了。

　　村长站起身，转身看向身后的村民：“山神大人不喜外人打扰。既然祭品和贡品已送到，我们也该回去了。”

　　罗锦满脸贪婪，他舔了舔嘴皮：“村长，大家伙儿来都来了，也许久未曾吃过肉了，不若大家伙在这山上打些野味、找些吃的？”

　　村长见村民双眼都看直了，无奈摆手：“行了，瞧你们一个个快要饿死的模样。随便你们怎么折腾，但要走远些，别惊扰了山神就成。”

　　众人喜笑颜开地点头，一窝蜂地朝四处散开。以往他们独自不敢来，今日大家都在，若是遇到什么野猪和野兔，也够他们添些油水了。

　　全部人都在，也没了害怕和恐慌，全都弯着腰寻找能果腹的东西。有些人越走越深，渐渐地便和大部队失散了。

　　姚雪趁着这个机会，找了处隐蔽又离花轿不远的地方藏了起来。她握着手里的刀，心脏仿佛都要跳出了嗓子眼，“砰砰砰”的，她浑身都不由得出了层薄汗，四肢发麻，脑袋也嗡嗡响了起来。

　　她很害怕，也很担心，几种情绪掺杂在一起，整个人都变得决绝起来。

　　她已经想过了：若是被同村的人发现，她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这里。

　　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两百多人。大家都在寻找果腹的东西，走失在山中的人，也没人发现。

　　下午，等大家回到陵水村中，众人望着宗祠里的那顶花轿和那些贡品，神情僵硬，身体麻木着。

　　罗锦使劲咽了咽口水，直直望着花轿找到了村长：“村、村长，这、这花轿不是送到山里了吗？为什么又出现在这里了？”

　　大家都被这个突发意外吓得不轻，当即有些胆子大的去掀开花轿，见到了罗满惊恐万分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脸。

　　“怎、怎么会这样？”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众人，声音打颤，“是、是罗满！”

　　“什么？罗满不是被送到山里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难道是山神对这个祭品不满意，所以又退了回来？”

　　“罗锦，看来山神不满你家闺女啊。”

　　“就是啊，这次可真是折了夫人又折了兵。”

　　大家伙儿可都知道，罗锦为了讨好村长，不但推自家女儿入火坑，还休了妻。也就是在这灾荒年，要换在平时，这可是被人人唾弃、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罗锦对这些充耳不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若是山神不满祭品，那他做的这些，岂不是众叛亲离？

　　女儿离心，妻子恨他。如今，他还能怎么办？

　　罗锦压下心头的颤意，看向村长：“村长，你说如今可如何是好？”

　　村长也在思考着对策。他们把祭品和贡品送进了山，在这期间，他们都在山里寻找能饱腹的食物，罗满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们并不清楚。

　　“难道山神是山神娘娘？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村长嘀咕了一声。

　　以前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他们的情况不容他们再继续错下去。

　　村长心一狠，沉声道：“既然女人不行，那就送男人。”

　　此话一落，瞬间落针可闻。

　　女人作为祭品的时候既然有条件，那男人也是一样的。

　　只是，村里的男人是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合适的，怕是没几个。但不管怎么样，要去试了才知道结果如何。

　　周陌笑出声：“村里合适的男人可不多，能找出来的也就只有几个吧？”他嘴角微扬，眼里满是恶意，“这人就选秋雨去吧。秋雨好歹吃着百家饭长大，如今也是他报答我们的时候了。”

　　“对啊，秋雨这孩子孤苦伶仃的，家中无长辈，没有定亲也没有成亲，他最是合适。”

　　“对，我们帮了秋雨十几年，现在也到秋雨回报我们的时候了。”

　　说着说着，众人转头看向站在最末的秋雨。秋雨当即脸就白了，他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洗得发白的衣裳，头发用黑布系着，露出几缕碎发，看起来可怜又无助。

　　他想跑，但他触及到那些哀求的目光后，双腿像是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动不了。

　　是了，他爹娘走得早，小时候虽然经常被欺负，但大人们经常接济他：有些给窝窝头，有些给青菜，有些给糖，有些给盐和做好的饭菜。

　　他们说得对，陵水村对他有恩，他确实要报恩。

　　秋雨抱紧怀里的干柴，垂着眼，听着耳边的讨论声，苍白又无力地说：“好，我去。”

　　讨论声停下，大家夸他知恩图报，是个好孩子，就连周陌也笑着夸他懂事。

　　村长叹息一声，语气温和下来：“你回去收拾一下吧，待会来我家吃饭。吃完饭后去宗祠待一晚，东西我们会准备好，明天就进山。”

　　众人都散了，路过秋雨身边时，有些叹气，有些怜悯，有些拍了拍他的肩，最终化为叹息。

　　周陌眼神嘲讽，嘴角上扬带着笑意，幸灾乐祸道：“灾星，你终于要死了。”

　　小时候，家里父母最爱夸秋雨，说秋雨懂事听话，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讨厌秋雨，心中对秋雨满是怨恨，小时候的每一顿打，他都记在秋雨身上。

　　父母打他，他就去欺负秋雨。好在秋雨确实懂事乖巧，不会告状，也不会反击，让他心中无比得意。

　　如今，这个讨厌的人终于要消失在陵水村了，他又怎么会不高兴？

　　周陌吹着轻快的口哨，扬长而去。

　　“秋雨，你回去收拾一下吧，待会记得来吃饭。”村长已经进屋了，钟鹏交代了几句，脸上满是怜悯之色。

　　秋雨“嗯”了一声，转身往家里走去。同时，他心里也松了口气。

　　真好，如果自己能换到大家渴望的东西，那村里的姐姐妹妹们就不会去山里了。

　　早在他爹娘死的时候，他似乎也已经死了。之所以还活着，是不想爹娘在天之灵看着他作贱自己。

　　爹娘，你们看，没有你们，我也活得很好。

　　爹娘，不是我不想反抗，是我要报恩。陵水村养大了我，我要报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