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难休》铄玉

58、第 58 章 陵水村

　　陵水村，天气炎热，地都被晒裂了。走在村中小道的人面黄肌瘦，耷拉着肩膀，挎着包袱和篮子，篮子里装着粟米和野草。

　　今年大旱，大家用尽各种办法，眼睁睁看着地里的庄稼枯死。

　　村民们起先还去山脚下挑水，后来山脚下的溪水都干涸了，周围的草也枯萎了。

　　大家去县里买粮食，一袋粟米要一百文，一桶水更是卖到了十两，还是泛黄、满是沙子的水——这不是把大家往绝路上逼吗？

　　村里陆续有人去村长家哭诉：再这样下去，他们陵水村还有活路吗？

　　村长坐在树下的枯井前，垂眸望着井，对周围的声音充耳不闻。

　　正在这时，周陌冷嘲热讽道：“要我说啊，如今出了这等大事，都是秋雨这个灾星带来的。”

　　随着周陌的话落下，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说起秋雨，大家不免想起那个可怜的孩子。秋雨今年十六，秋雨的爹娘是逃难来的，在陵水村安顿下来。

　　四五年后，大难才过去，大家刚得到安宁。秋雨的爹在进山打猎时，死在山里，尸骨无存。

　　秋雨的娘得知噩耗后，在去寻找秋雨爹的路上，被狼啃食得骨头都不剩。

　　那时秋雨才三岁，村里念着他可怜，便家家户户都接济了一些，就这样，秋雨长大了。

　　如今，大旱再次降临，陵水村的井不出水了，就连山脚下的溪水都干了，地里的草和庄稼，都枯萎死掉了。

　　“秋雨那孩子乖得很，你以为像你？”孟家大娘讥讽道，“你什么德性大家还不清楚？欺男霸女，偷鸡摸狗，怎么不说灾星是你自己呢？”

　　有孟大娘开口，其余人也纷纷开口。

　　“就是，周陌，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呐？你连秋雨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还攀扯秋雨。”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去去，走开。”

　　周陌被下了面子，脸色阴沉下来。他冷笑一声，转身气冲冲离开。

　　等着吧，等过个几天或者几个月，没有粮食也没有水的“大善人们”，总会走上不归路的。

　　“村长，你倒是说说，大家如何是好啊。”几个族老纷纷叹气，把压力全甩在了村长头上。

　　村长从井口收回目光，无力的目光看向大家：“听说陵山有山神，既然如此，准备祭品吧。”

　　村长的话一落，院子里寂静无声起来。

　　孟大娘声音尖锐：“钟承安，你疯了吗？”别怪她这样愤怒，她家就一个闺女，今年才十五岁。

　　如果真按村长说的这样做，那她家闺女可还有活路？

　　陵山那是什么地方？深山老林啊，连最厉害的猎户都不敢深入，更别提这些年来，不信的人都死在了陵山中。

　　钟承安沉下脸，视线扫过众人：“大家都是陵水村的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陵山的山神，想必大家都从小听到大。你们要我想办法，我还能变成神仙为你们施法降雨不成？为今之计，只能走这条路了。”

　　众人沉默。他们之中，多多少少都有闺女，如今真要把闺女当做祭品送进山中，她们安能有活路？

　　钟承安沉声：“都闷着做什么？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如今倒是一个个都成了哑巴？我可告诉你们，你们当中要是有人敢做阳奉阴违的事，别怪我不讲情面。”

　　“大家都是受益者，胆敢坏了规矩，那就赶出陵水村，在外自生自灭。”钟承安站起身，“好了，今天晚上把人叫来我家，尽快选出祭品。要是能让山神满意，大家都不必挨饿了。”

　　“好了，都散了吧。”村长下了逐客令，大家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村长家。

　　“孟家的，你家有个闺女吧？”穿着青色衣服的大娘满是看戏的意味，“你可得要看着些，可别让孟暖成了第一个祭品。”

　　孟大娘心中一股怒火起，双目圆睁，声音洪亮：“杨家的，你敢诅咒我？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啊！”杨大尖叫一声，“孟家的，你敢打我！”

　　两人瞬间扭打起来，周围的人看戏的看戏，劝解的劝解。

　　你扯我头发，我挠你脸，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发鬓乱了，衣服沾了草。

　　直到两家的男人都出现，两人才停下。

　　杨大娘啐了一口，插着腰道：“我呸，你家闺女就金贵了？难道我说得不对？”

　　“你还敢说！”孟大娘冲过去，想彻底撕了她的嘴。

　　杨松和孟闻各自拉着各自的媳妇，朝自家走去。

　　孟闻叹了口气，帮她整理着衣裳和头发：“行了，差不多得了，像什么话？”

　　孟大娘红了眼圈，委屈地说：“我家就我一个闺女，我才不会让闺女去送死。”

　　这里的女人，嫁了人后就冠了夫姓。孟大娘生闺女的时候伤了身体，对闺女有求必应，是捧在手心里的宝。

　　她以为闺女会平安长大，再相看人家，嫁个性子好的夫君，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谁知发生了这样的事——陵水村竟是要再次兴起祭祀那一套。

　　若是兴起祭祀，那村里未婚的姑娘们，岂不是要遭了难？

　　想到这里，孟大娘脸都白了，心头是止不住的恐慌。

　　“爹，娘，你们回来了？”孟玉听到声音，连忙迎了出来，好奇道，“娘，村长都说啥？”

　　孟大娘强颜欢笑，拉着孟玉的手：“没说啥，你先进屋做饭，我和你爹说点儿事。”

　　孟玉撇了撇嘴，转身去了厨房，嘟囔道：“什么嘛，有什么不能说的？”

　　夫妻二人进了屋，孟大娘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当家的，要不然我们把玉儿送出去吧？这样下去，玉儿迟早会遭难啊。”

　　她目光带着祈求，满脸都是无力。

　　孟闻沉默半晌才开口：“娘子，村里一百多户人家，家里没有女儿的，会盯着有闺女的人家。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能把玉儿送去哪里？”

　　村长的为人如何，他们心知肚明。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村长就会把持着全村。再加上那些没有闺女的人家，他们又如何能避得过？

　　况且，今天晚上就要选出祭品来，到时候免不得又是一番吵闹，怕是要闹翻了天去。

　　孟大娘的双眼灰了下来，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沉默着没再开口。

　　**

　　傍晚，全村的大人都聚集在村长家。孩子们被勒令只能待在家中，虽然好奇，但也不想吃竹笋炒肉，只能乖乖待在家里。

　　秋雨也来了。他在秋天的雨里出生，父母给他取名秋雨，既带着父母的期许，也寓意着平安顺遂。

　　只是可惜了，这个愿望上天没能让他们实现，他的爹娘先后死在陵山中。秋雨对那座陵山充满了恨意，也有些胆怯。

　　他站在最末尾，听着大家的谈论，只觉得恍惚又不切实际。

　　天灾大旱，用祭品去讨好所谓的山神，真的有用吗？而且，这祭品还是活生生的人。

　　村长声音洪亮：“陵水村有陵山，陵山深处有山神。几十年前的天灾人祸，就是我们供奉山神后才避开了大祸。大祸过去，我们心不诚，也没再继续供奉，所以山神也不再庇护我们。”

　　村长的目光扫过所有人，脸色冷沉。明灭的光亮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高大又威严。

　　村长顿了顿，继续说：“所以，这次我们将继续供奉山神。而祭品，就是未婚未许配的花季少女，这样才能让山神平息愤怒，才能让山神继续庇护陵水村。”

　　“我知道，你们都心疼自家闺女。”村长语气委婉了下来，沉声道，“但你们要知道，舍弃闺女便能让整个村的人都活下来，大家都很渴望雨水。所以，今天晚上我让大家来这里的原因，除了这件事情外，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从有女儿的家中挑选出祭品。”

　　“村长，我家闺女才十岁啊，她还什么都不懂呢。村长，不供奉山神不行吗？”

　　“村长，我家闺女还小，求村长给条活路吧。”

　　“村长，我家闺女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别把她送去那吃人的地方。”

　　“村长……”

　　“村长……”

　　村长的话才说完，大家便相互哭诉了起来，哀求和哭声夹杂在一起，嗡嗡嗡地吵闹不已。

　　“吵什么吵？”村长沉下脸，目光扫过众人，“若是你们不愿，那便就此作罢吧。只是，之后你们可不能来找我哭诉了，我为今之计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一个。”

　　这句话刚落下，村里的男人们便骂骂咧咧起来。

　　“哭什么？闺女迟早要嫁人，嫁人和送去当祭品有什么区别？”

　　“就是，你不懂就不要乱说，你想害死全村的人吗？”

　　“滚开，粗鄙妇人！你要死就死远点，别死村里。”

　　触及到自身利益，他们变得粗鄙又自私。为了活下去，别说送女儿去死，妻子他们也能舍弃。

　　妇人们被绝望淹没，面对众多暴怒的男人，却又不敢反抗，只能低声哭泣，心中一片悲凉。

　　村长看到这副情形，眼底掠过满意之色。他露出不忍，挥赶着众人：“好了好了，既然大家都不愿意，就不要勉强了。都回去吧，回去准备一下，全村逃荒。”

　　“村长，我们愿意。”

　　“是啊村长，不知外头是什么情况，我们出去岂不是送死？既然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为何要放弃那条路？”

　　“是啊，既然我们陵水村有山神，那我们诚心供奉就是，又何必动根基四处奔波？”说话的男人很瘦很高，中年模样，神色温润，瞧着一副正派模样，说的话却极其残忍，“正好我家闺女今年十三，既然大家都不愿意，那就选我家闺女吧。”

　　“罗锦，你疯了不成？”罗锦的妻子面色惨白一片，声音尖锐，在黑暗里极其刺耳，“你要当好人你自己去当，别想让我闺女为你博名声！”

　　周围的目光落在罗锦身上，他顿感一阵无地自容，心中怒火冲天。他抬手一巴掌挥向妻子，声音冷沉：“无知妇人，既然你不愿，那我便休妻。”

　　罗锦的妻子名叫姚雪，是隔壁村嫁过来的。起初见罗锦长得仪表堂堂，说话做事温润如玉，姚雪一颗芳心暗许，罗锦也对她呵护有加。

　　两家大人便开诚布公，瞧两个孩子看对了眼，挑选了良辰吉日成婚。

　　这些年来，姚雪孝敬公婆，对罗锦也是言听计从。谁知，罗锦今日竟是露出了虚伪的一面，让姚雪不敢置信。

　　“休妻”一词从罗锦口中说出，别说姚雪，就连同村的人都皱起了眉头，不敢信这是那个和气又和煦的罗锦说出的话。

　　周围的人纷纷劝着二人，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事情还没解决，倒是先出了乱子。

　　村长闭了闭眼，心中闪过一丝怒气。他睁眼，目光阴鸷，大声道：“够了，都给我滚回去，事情就这么定了。”

　　众人神色几番变化，三三两两离开了村长家。路上，大家谁也没说话，默默回了家。

　　但大家心中都明白：既然有别的路可以选择，那他们又为何要去选那条艰难又充满危险的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