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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新圆,一池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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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门乍启,暖香扑面。但见绣幕低垂,金猊氤氲,满室华光晃得她眼前发晕。
沈朝阖目凝神过后,方端起嵌贝鎏金酒盏,唇畔绽开恰到好处的笑意,莲步轻移间广袖流云,朝那主座之人款款而去。
男子一身云水蓝广袖锦袍,玉带轻束,腰间悬一枚羊脂白玉螭纹佩,清贵难言。
几位酒姬罗袖半挽,雪腕凝酥,执壶间眼波盈盈,那人倒像只受惊的白鹤似的被团团围在中间。
“郎君,这盏玉楼春是奴家亲手温的,您若不饮,岂不辜负?”红衣酒女斜倚案边,绛唇含笑,将染着口脂的玉盏送上前去,指尖似有若无地掠过他袖口云纹。
他喉结轻滚,却只低声道:“我……我不善饮。”
话音方落,又有香风扑面,他耳尖微红,竟当真显出几分茫然无措。
“装模作样。”沈朝红唇轻撇,眼底浮起一丝讥诮,“传闻定北王风流不羁,最喜美人投怀送抱,终归还是地头蛇,如今回京城见了真龙,还是要摆出这副高洁样子。”
沈朝笑吟吟地截过酒姬手中玉盏,一饮而尽,"姐姐温的玉楼春,果然更好喝,这位郎君既不愿饮,不若诸位姐姐同饮如何?"
玉楼春酒气氤氲如春雾,入口甘柔,只暖心神不醉云鬓,因而最得京中贵胄所喜。沈朝虽混迹生意场,却向来滴酒不沾。
一为护全己身,若是醉态中不小心暴露女儿身,春朝堂立刻便会被同行包围蚕食,最后也只能关门大吉。二来她凭真本事立足,现代那些蝇营狗苟已足够让人厌恶,如今自立门户,自然不屑酒肉营生。玉楼春以前没喝过,料想一杯当无大碍,才决意径直接了过去。
眼波流转间,沈朝故作头晕状,一手扶额,偏身便往他身上靠去。
温香软玉贴在身侧,只见那人身形骤僵,连气息都凝滞了三分。
见袖中药粉尽数倒入男子面前酒盏,才又撑着直起身子,退后两步软声道:“奴家方才饮了酒有些头晕,还望公子莫怪。”
“无妨,方才多……多谢姑娘。”他喉结微动,端起酒盏送至唇边。
沈朝掐着指尖,一双眸子直直盯着酒盏,只盼他速速饮尽,这黄粱引可是花了大价钱,半点都浪费不得。
忽闻身后珠帘晃动,沈朝尚不及回身,后颈倏然落上一只温凉大手,温热气息混着低笑略过耳畔。
“我说上林兄,多年未见,你倒还同当年一般清风霁月,不爱美人,不饮美酒,还肯屈尊到此等风月之地为我接风,当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屏风后转出一道玄色身影。但见那人身量颀长,墨玉腰带紧束窄腰,一柄乌沉沉的雁翎刀斜悬身侧,刀柄缠着的绛色旧绫已泛了霜白,显是久经沙场之物。
他生得极俊,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眸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眼底却凝着九冬冰凌般的煞气。
满堂暖香氤氲罗绮生辉,偏他周身寒意凛冽,恍若携着塞外未消的积雪而来。
“玄度!你终于回来了!”
顾上林眉眼带笑,放下酒盏便起身相迎,却被来人一把按回席间。
“迟来该罚。”他朗笑一声,拎起案上青瓷酒壶扬首便饮。
琥珀光倾泻入喉,喉结滚动时,腕间一道赤痕如血,狰狞毕现。
玄度?谢玄度?这人才是谢殊?
沈朝一时间心中茫然,只怔怔看着来人。
若说顾上林是鹤唳霜天,清绝出尘,那此人便似苍狼曝月,碧瞳幽幽,教人脊背生寒。
酒壶尽空,他拭过唇边酒渍,笑道:“方才去宫里见过太后与陛下,累上林兄久等。这一壶酒,权当赔罪。”
顾上林摇头轻笑:“大周与离蕖打了数年,如今你大胜归朝,可是大周最大的功臣,何人胆敢怪罪于你?”
二人相视须臾,同时抚掌长笑。
书中记载,先帝晚年再得麟儿,为宠妃赵氏所生皇子取字玄度,单名一个殊,望之如月,不染尘埃。
沈朝自叹百密一疏,只知定北王在此处设宴,且里面只有这么一位年轻男子,临时抱佛脚果然不行,搞了半天,连人都弄错了。可这人少时离家,恐怕整个玉京也无人知晓他如今长什么模样。
转念一想,沈朝又觉好笑,此人连面都没见着,便去摸人家脖子,方才只是认错了人,品行倒是分毫不差。这般行径哪还有半分明月君子的端方之态?纵然军功等身,也不过是个浪荡纨绔。
趁二人谈话间,沈朝转了身子,踮着脚从谢殊身旁绕过,伸手去够顾上林面前的瓷盏。
指尖刚触到杯沿,腕子忽然被人一把扣住。沈朝抬眸去看,正撞进谢殊近在咫尺的潋滟眼波里。气息纠缠间,方看清这人眉目浓艳,殊色逼人。偏唇下一点小痣,将那浓丽点破,愈显惊心。
谢殊嘴角挑笑,抓着她的手蓦然抬高,长臂一伸,径直将沈朝揽进了怀里,随着他身子转动,二人齐齐跌进了身后鎏金楠木椅中。
沈朝指尖攥紧衣角,浑身僵住。她虽混迹男子堆里,可那时她同大家一样皆为男子,何曾又被另一个男子圈在怀里。
眼下她扮作舞女,只得强撑笑意,眸子往案上酒壶瞟去,柔声道:“王爷,此乃邀月楼秋后新进的玉楼春,边境难得,妾为您斟酒可好?”
谢殊非但不松手,反而顺着手腕摩挲过她掌心。沈朝肤色莹润,触感细腻光滑,谢殊一时间只觉自己好似抚着一件上等瓷器。
直至他长指触到沈朝右手中指些些有些凹陷的薄茧,才十指相扣,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低笑道:“方才喝过了,美人怎知,我自边境而来?”
此女子倒是经常习字。
虽说勾栏瓦肆之中,才情出众的艺伎不是没有,只是自己方才回京,除了朝中那些荒唐无事,又嫉贤妒能之人刻意安排接近的貌美奸细,又有哪个饱读圣贤的女子会靠近自己这般浑身煞气,浪荡无度之人?
谢殊问得随意,却教沈朝心头一跳。
她只顾挣脱,倒忘了他从未提过自己打边境而来。
沈朝心下一横,索性闭眼胡诌:“妾正因爱慕王爷,特此而来,故而对王爷从边境而来了熟于心。”
“哦?既然美人如此钟情于我。”谢殊在她耳畔呼着热气,低声问道:“还知道什么?”
沈朝一张脸倏地热了起来,“妾……妾还知道,王爷十五岁征离蕖,八年未曾归朝,还以数十骑追击数万贼寇……”
她一股脑背出恶补的定北王事迹,正史记载已然说完,连野史也不放过,越是骇人听闻的越要说,“王爷爱吃甜、好美酒、亦喜斗蛐蛐,还喜好搜罗美女……”
谢殊眼底兴味愈浓,“这样啊……美人人美嘴也甜,看来果然很喜欢我。”
“我也是,很喜欢你。”
“玄度。”顾上林端起瓷杯,似对谢殊荒唐行径被人如数家珍看不下去,“人家姑娘当众向你表明心意,已是用了莫大勇气,你虽是司空见惯,可也不该对此平白调笑。”
沈朝眼见顾上林说话间端起瓷杯,心中一紧,奈何双手被制,丝毫动弹不得。
“上林兄教训得是,玄度受教了。”谢殊松了手,却又不老实地覆上沈朝腰间,“我只觉这小娘子实在有趣,比之前那些木头美人可爱多了。”
顾上林到底未饮,只是摇头轻叹,瓷杯落回案上。
沈朝盯着杯子,终于松了口气。
早在进门时,谢殊便注意到了故作媚态却僵着身子靠近顾上林的沈朝,方才一番亲近厮磨,加之她又对朝中那些想要扳倒他的人才会去写的无聊艳情故事如数家珍,谢殊竟蓦然有些感慨,这女子颜色虽好,却也愚不可及,和府里这几日已经记不清从哪位王公家中送来的莺莺燕燕并无二致。
若非要说出有何不同,此女倒是比她们更蠢,也更贪心,不但想要勾着自己,还想要勾着玉京中出了名的不近女色的顾上林。
谢殊随着沈朝目光望去,见她一脸紧张的盯着眼前桌案,那上面除了顾上林的酒盏空无一物。
谢殊开口便道:“美人说了,那是上好的玉楼春,一口十两银子,边境可是喝不到的。上林兄若是不喝,不如让给我如何,方才那壶喝的太急,倒是全浪费了。”
“啊?”顾上林听他如此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心道谢殊做事向来不合章法,便随他去吧,便将酒盏递了过去。
谢殊接过酒盏,放在鼻下轻轻一嗅,不自觉笑出声来。
他将酒盏递至唇边,目光却从杯沿斜斜溢出,擒住怀中人缠绕而上。
沈朝浑然未觉那灼人的视线,全副心神皆系于那微倾的杯沿,只盼盏中酒液尽快滑入他唇间。
不料谢殊手腕一转,将酒递至沈朝唇边,“美人方才替上林兄挡了酒,不如也将我这杯饮了如何?”
不等沈朝反应,谢殊一只大手便钳着她下颌,将杯中酒尽数灌于口中。
再喝就醉了啊,醉了会误了大事的。
沈朝心道不好。
等等,这是水?怪不得顾上林一杯未饮却将此盏置于案上。
不对,这水有毒啊!还是我下的?!
沈朝顾不得此刻圈着自己的人是侯爷还是皇帝,低头便咬,谢殊吃痛,放开手去摸腰间的雁翎刀。
只见他右手虎口处赫然一口齐整的齿痕,色泽嫣红,仿佛惹怒了被谁家小猫被挠了几爪子似的。
沈朝脸上顷刻间起了汗珠,她从谢殊怀里挣扎着起身,一手扶额,一手覆在腹间,只觉脚下虚浮,连带着步子也没了章法,摇摇晃晃撞在珠帘上哗啦响声一片。
谢殊本能地想伸手去扶,却在抬腕的瞬间又收了回去。
沈朝终是难以忍受般躬着身子向后倒去,缓缓滑靠在冰冷墙面,双颊红一块白一块的,两瓣丰润的粉唇却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
“这古代的房子比我们的还先进,居然……,居然是倒着的……谢殊,你怎么长了两个头。”沈朝忽然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想吐又被自己咽了下去。她抬眼扫视一圈,看到谢殊双臂抱胸正一副看戏的表情盯着自己。
顾上林起身便要去扶,却被谢殊一把拦下,雁翎刀唰的一声出鞘,刀刃闪着寒光指向沈朝。
“玄度,你这是做什么?”顾上林急道。
谢殊却道:“喝了你的水便成了这个样子,谁知道是不是被她动了手脚。”
“来人,将此女子拉下去,杀了。”谢殊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