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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蛾眉现,对镜花黄 ...

  •     “公子公子,大喜!这批瓦终于到了!”

      沈朝被这突如其来的报喜声惊醒,方觉秋雨已至。

      抬眼望去,只见福伯冒雨而来,浑身淋了通透,偏生那张脸笑得褶子都开了花,拖着条病腿一瘸一拐的绕过回廊而来。

      原说小憩片刻,不想竟睡至这般时辰。沈朝抬起酸麻的手臂,才瞧见镇纸下压着的耳房图样也被雨气洇湿,墨迹已然模糊不清。

      未留意指尖墨痕,便去拢耳边碎发。这一抹,倒教脸上暗脂与墨色纠缠一处,狼狈里偏添出几分凄艳来。

      她身上那件天青布衫虽略显宽疏,反衬得人身姿清峭,年纪是轻了些,却已然是一副隽秀公子的模样。

      福伯正指挥着小厮们抬进个油布遮盖的庞然大物,“都仔细着些哎!”

      见沈朝出来,更是满脸的笑意:“公子妙算,竟想出绕过刘墉那厮从云州买瓦的妙计,如今半月瓦尽数到齐,看刘氏堪舆堂还如何从中作梗!”

      沈朝将伞塞给福伯,冒雨掀开油布。素白指尖轻叩瓦面,铮然清响赫然入耳。

      这瓦橙黄均匀,在雨中泛着波光,那双漂亮的眼睛倏地弯作月牙,许家修宅所用不过十之三四,余下这些若赶在年关前出手,少说也能翻出三五千两的利钱。

      来日开春她预备着要在玉京开家分号,日后还要将铺面开遍大周,便都有了着落。

      "福伯且看,"沈朝捻着瓦片笑道,"这半月瓦虽不及清漓瓦名贵,却胜在稀罕。中秋月圆时,月光映瓦如萤火栖枝,我有预感,此瓦自许家始,不日必成玉京风尚。"

      “公子所言极是。”福伯下廊,将伞罩过她的头顶,“听闻许家这般兴土木,原是为着小姐的姻亲。那位未来姑爷在离策立下汗马功劳,明日便要随定北王大军入京受赏。我还听人说,此人在军中便喜奇巧光影之物,此番投其所好,咱们这招偷梁换柱算是成了。”

      “定北王吗……”沈朝心头莫名一紧。

      方才只顾高兴,此刻猛然想起福伯一行人回京倒比预计晚了几日,“听闻北境连年征战,以致蛮番猖獗,这些人仗着天高皇帝远,靠山吃山,不论是过路的官员还是商队,一律先抢了再说,此行可还顺利?”

      福伯本欲将此事瞒下去,免得教沈朝担心,可她蓦然提起,只好拣些不重要的话搪塞过去,“公子所言不错,我们回京途中,确实遇到了夷狄,多亏了戍边军爷,大伙和半月瓦才能毫发无伤回来。”

      听到“戍边”又加“军爷”几字,沈朝顷刻间有些脊背生寒,抬头问道:“什么,军爷……”

      福伯答道:“一面黑金盘龙旗,浩浩荡荡,为首的瞧上去是个年轻将军,高头大马,很是威风。我们世代都在玉京,此番还是托公子的福去了趟云州,倒是从没见过这号人物。”

      福伯捻须沉吟,“不过瞧上去倒像是那伙夷狄早与他们结怨,咱们是运气不好正好撞上。云州挨着西北边境,那些军汉常年征战,生活苦,煞气甚重。我怕他们也起歹念,赠了些银两便往回赶,听闻他们向北追去了。”

      离蕖。

      定北王。

      沈朝指尖蓦地一顿。

      檐下铁马被急雨打得铮铮作响,方才还在心中叮当作响的算盘声,此刻却仿若沉入寒潭。

      两年前,作为建筑设计行业新秀,沈朝顺利进入沪江最大的设计院实习,可在她熬了几个大夜修改图纸后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匕首已抵在喉间——她竟穿成了不仅同名同姓,就连长相也一模一样的罗浮阁第一杀手沈朝。

      许久后她才搞明白,所谓罗浮阁,乃是大周朝第一杀手组织,诛宵小,锄奸佞,一道赤羽令出,足令奸邪丧胆。

      沈朝继承了第一杀手的名号,却没继承人家的武功,什么天下清明都是后话了,继续待在阁中被人认出,她只觉自己即将小命不保。

      于是她一边假作恭顺瞒过阁主,一边暗访玉京书肆,终是遍寻归途无果。直至一日拂晓,她独坐阁内瞻星台,眼前朝霞初绽,忽然轻笑——若是偏不认命,又能在这异世做出什么名堂?

      凭着现代建筑师的眼光,她很快看出这时代营造之术的局限。青瓦白墙虽雅,却少巧思;亭台楼阁虽精,总欠实用。恰逢原主从罗浮阁死士中杀出重围,作为奖赏,倒让她白得了笔启动银钱。

      指间银锭相撞,发出清脆声响,沈朝忽而展颜一笑。她以"大隐于市"为由,又许下每三月往罗浮阁进献一笔银钱的承诺,这才换得脱身出阁的机会。

      三月后,玉京多了家"春朝堂"。门前楹联乃她亲笔所题:"上应星垣,下合地理",横批"与时俱进"。

      为掩身份便于行事,她不得不青衫宽袍,脂粉覆面。偏生这副皮相太过惹眼,即便扮做男子,也遮不住眉梢眼角的风流韵致。

      说起来许家这桩生意,正起于去年上元节。彼时她不过着了件靛蓝直裰为茶楼结算一年的修葺钱,却被许家小姐瞧个正着。那小娘子竟当街拦人,硬往她怀里塞了方并蒂莲帕子,才红着脸离去。

      "倒是个敢爱敢恨的。"沈朝当时便叹道。

      只是这世道,女子婚嫁终究逃不过父母之命。但愿那位军中郎君,能善待这位胆大的小姐罢。

      两年来,罗浮阁青鸟频繁传信。信中所列暗杀名单,却尽是些贪墨小吏,朱砂小字"权当磨刀",却让不会武功的她头疼不已。

      国有国法,鱼肉百姓自有朝廷处理,怎么可以私下寻仇,杀人越货呢?她试过对阁内任务视而不见,换来的只有毒发时的痛不欲生。

      思来想去,竟真让她想出一条妙计。

      倘若他们愿将不义之财全盘交出分与百姓,并且放下身份假死,自此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便可逃过追杀。

      如此一来,任务完成,她也可顺利拿到罗浮阁的解药续命。

      但见冷箭破空,箭尾罗浮阁赤羽标记分明,箭簇缠着她亲笔所书"生死状"。不过一日,那些贪官便尽散家财,递上辞呈,举家隐姓埋名而去。

      沈朝自此有了两重身份:人前一身小生装扮,是沈氏堪舆堂的掌柜,借着现代建筑学知识,再恶补一些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做起了相地堪舆,修整屋宅的行当。人后黑衣蒙面,常于月黑风高夜出没,一手弯刀,一手袖弩,弯刀用来壮胆,袖弩则是作为杀手的职业需要了。

      这般买卖做了数十回,从无差错,倒真让她在罗浮阁混出了“冷面修罗”的名头。

      许家是京城第一富户,世代皇商,半个月前许老亲找到沈朝,说是给女儿许了个好亲事,要赶在准姑爷回京之前把宅子从头到脚修整一遍。

      给许家修宅自是大好事,虽有死对头刘氏觊觎她相地造屋的本事从中作梗,把京城所有的清璃瓦全买了去,如今与另一件事相比,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沈朝昨夜接到了罗浮阁的任务,要她于中秋夜宴之际,暗杀大胜离蕖即将班师回朝的定北王谢殊。

      此任务可谓晴天霹雳,当头一棒打得沈朝不及防眼冒金星彻夜难眠。

      这位定北王何许人也,乃是当今圣上的小皇叔。三岁习字,五岁能读《大学》,十岁将兵书倒背如流,十五岁掌兵离蕖,如今已有八个年头。

      据说他骁勇善战,曾一人带三十多个骑兵追击离蕖数万大军数十里,还俘虏两千多离策士兵,可谓是霍去病在世。

      不,若是这些立传的人不曾夸大,他应当是比霍去病还要厉害。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是沈朝连夜恶补了定北王传得出的结论。

      这些骗人的小把戏哄哄那些贪财怕死的贪官污吏尚有余力,用在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身上,事情成与不成另说,倘若传出去岂非让罗浮阁那些人笑掉大牙了。

      沈朝眼波微凝,得另想他法了。

      暮色渐浓,玉京十里华灯初上,琉璃映月,正是中秋。

      沈朝坐在铜镜前,退去一身青绿宽袍,殷红轻纱如流霞倾泻,覆上雪色肌肤。衣领微敞处,一截玉肩若隐若现,烛火流连其上,似初绽芙蓉沾了晨露,更胜三分月色清辉。

      她唇角一勾,对镜将一只碧血玛瑙簪子插入云鬓,舞女们在身后来往穿梭,时不时飘来清酒混着脂粉的甜香。

      定北王谢殊,嗜美酒,好美人。

      沈朝翻遍典籍,也只在野史夹缝里寻得这句话。许是碍着天子皇叔的身份,正史里这位征战一方的将军描绘如同庙中神祇,可他具体是何模样,竟连一张画像不曾流出。

      三日前,大军入京。

      她挤在道旁人群里,望见城门轰然洞开,玄甲铁骑如潮涌进,又忽地向两侧分开。尘烟起处,一骑踏尘而出。马背上那人戴着张青面獠牙面具,玄甲与乌骔几乎融作一团浓墨,唯腰间大刀上系着的红绸在风中猎猎飞扬,灼人眼目。

      虽未得见真容,人在此处便好,如今藏在献舞乐姬之中,待他喝的酩酊大醉之时,不愁没机会下手。

      谁知她刚踏出房门,便被一只大手拽住了腕子。

      “姑娘也是来献舞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女子上下打量着她:“平日里没见过姑娘这号人物。”

      认出这是邀月楼掌柜,沈朝愣了一瞬,当即低下了头,袖袋里那包黄粱引快要捏破了。

      她福身行礼,软软唤了声林妈妈,见对方不应,也不起身,只是将眸子垂得更低了,“奴是红袖坊的,听闻定北王今日在此设宴,也想来一睹风姿,今日献舞全凭自愿,分文不取,求妈妈成全……”

      林妈妈狐疑地抬起沈朝下巴,眼底倏然一惊。眼前少女玉貌朱颜,明媚灼人,竟将满堂粉黛都比了下去。她心下震动,语气反愈发冷了,“早听说红袖坊新进了几个美人,模样倒是不错。只是邀月楼与红袖坊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这般擅闯便是坏了规矩。”

      言罢丢出一方素帕来,扯着她便往西厢走去,“舞今儿你是跳不成了,把脸遮上,里面倒是还缺个沽酒的,随我来!”

      “等等……我不是……”沈朝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全乱了。

      更糟糕的是,她根本不会喝酒啊。

      丝竹声渐渐近了,隔着牡丹屏风看去,廊下灯火煌煌。

      嬷嬷突然掐了她一把:“定北王就在里面,笑得甜些!里头都是贵人,得罪了哪个都够你喝一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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