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的第十年》憬醒

2、薄冰

　　伦敦第二天的雪下得斯文，像谁把糖霜筛过城市屋顶。昨夜积的一层被风压实，路面结起半透明薄冰，踩上去“嚓”一声脆响，脚印只留淡淡白痕。育欣学院后坡的小橡树林褪尽叶子，枝桠裹着冰壳，迎光一闪一闪，像挂满碎镜子的骨架。
　　孟冀把双手插进黑色长风衣口袋，腰带随步伐晃出利落弧线，长靴在冰面小心试探，仍走得晃晃悠悠。沅惜跟在后面，白色风衣立领抵到下颌，冷杉信息素被寒气压成干净的一缕，像雪原里刚被锯开的木芯。她见孟冀打滑，下意识伸手，指尖还没碰到对方手肘，孟冀已自己稳住，回头冲她笑：“地面比我发热期还不稳。”
　　“闭嘴。”沅惜收回手，插回兜里，嘴角却翘了翘。
　　两人绕到学院后的小草坪。雪厚得刚好，蓬松绵软，像没人动过的奶油。孟冀弯腰滚了个小雪球，掌心一推，雪球咕噜往前，粘雪长大。沅惜看着那笨拙的轨迹，忍不住也蹲下来，把散雪往球上拍。冷杉与晚香玉在空气里交错，却都克制地停在礼貌范围。
　　雪球滚到半臂高，孟冀捧不动，喘着白气：“来，搭把手。”
　　沅惜绕到对面，两人一起抬，雪球“咚”地立稳。她们又滚了个小一点的当头，找两根枯枝当胳膊，找橡实做眼睛。雪人歪鼻子斜眼，像刚被考试折磨过的大学生。孟冀退后两步打量，不满意，解下自己的灰色针织围巾，一圈圈给雪人围上。
　　“它怕冷。”她拍拍雪人头顶，随口说。
　　沅惜站在旁边，鼻尖冻得微红，声音低却清晰：“那我呢？”
　　孟冀愣了半秒，随即失笑，伸手把围巾另一端搭上沅惜后颈，顺手在她耳侧打了个松垮的结：“你也怕冷，行了吧？”
　　指尖擦过皮肤，带着一点晚香玉的余温。沅惜垂眼，看见那截围巾末端垂在自己胸口，像一条无声的牵引绳。她没动，也没摘，只抬脚踢了踢雪人底座：“丑死了。”
　　“配合一下，给它点尊严。”孟冀笑，继续把围巾调整成对称蝴蝶结。
　　玩累了，两人拍掉衣摆冰碴，往坡下走。孟家离学院只隔两条街，红砖联排，屋顶积着整齐雪线。门口铜把手被冻得发亮，孟冀呵了口白气，指尖在密码锁上飞快按下六位，锁舌“咔嗒”一声退开，暖黄灯光从门缝溢出。
　　屋内暖气扑面，混着烤面包与橙皮的淡香。孟母去了市区画廊，家里只剩打扫机器人嗡嗡转圈。孟冀把大衣挂玄关，回头冲沅惜抬下巴：“先写作业？还是——”
　　“昨天那道流体题没算完。”沅惜已经蹲下去解靴带，声音闷在围巾里，“去你屋。”
　　二楼朝北的小书房窗户结着冰花，阳光透进来，像被磨成毛玻璃。她们并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演草纸摊了一地。沅惜咬笔帽，冷杉味因为专注而收得干净；孟冀把头发随意扎成小揪，晚香玉也淡得只剩尾调。算到一半，沅惜的笔尖停在某个希腊字母上，忽然侧头：“孟冀，你上次说伯努利方程可以拆涡量，再写一遍。”
　　孟冀“嗯”了一声，随手扯过一张新纸，俯身写推导。她字迹比本人规矩，数字尾巴微微翘，像雪地里探头的草。沅惜看着，忽然伸手，用指腹擦掉她手背沾到的墨水。动作太自然，两人都愣了愣，孟冀先笑：“谢了。”
　　“省得你蹭到脸上。”沅惜淡淡收回手，耳尖却悄悄红了。
　　中午简单吃冰箱剩下的牛肉派，配热可可。孟冀把派边角切下来，推到沅惜盘子里：“脆的最好吃。”沅惜没说话，叉子却先戳那块脆边。阳光从厨房高窗落进来，照得两人影子并排投在料理台，像两条安静交汇的河。
　　饭后她们窝客厅地毯看老电影，声音开得很低，窗外雪光反射，屏幕显得比平时亮。沅惜抱着抱枕，渐渐滑下去，脑袋枕到孟冀腿上。孟冀身体僵了一瞬，低头只看见冷杉色发旋，呼吸轻而均匀。她小心翼翼把手臂搭沙发背，指尖若即若离地悬在沅惜肩侧，像护着一盏易碎的灯。
　　电影放到三分之二，沅惜手机震了一下。她眯眼点开，是安宁发来的定位——校外温泉会所，附带一个热气腾腾的表情。孟冀瞄到，轻声问：“他们跑温泉去了？”
　　“嗯。”沅惜把手机扣回地毯，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不管。”
　　傍晚雪停，天色是清透的钴蓝。两人搭地铁回她们在学校附近一起买的小公寓——顶层复式，电梯直达入户，密码锁是哑光黑，沅惜伸手覆在孟冀手背，一起按下六位。门一开，猫薄荷味的扫地机器人“哒”地撞过来，孟冀弯腰关掉，顺手把外套搭椅背。
　　厨房灯带亮起暖白，她打开冰箱，捧出几只血橙与一串青提。沅惜靠在岛台边，看孟冀把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桡骨线。刀锋起落，橙皮被削成连贯的长条，苦橘香混着冷杉，像冬夜与初春的意外相遇。
　　切到第三只橙子时，沅惜忽然从背后伸手，环住孟冀腰际，额头抵在她肩胛。动作轻得像猫，却带着刚洗完澡的微潮热气。孟冀刀尖一顿，橙片滚到砧板边缘，晚香玉悄悄探头，又不敢太浓。
　　“怎么了？”她声音低，尽量稳。
　　沅惜没回答，只把脸埋进她毛衣纹理里，深吸一口气，像确认某种坐标。良久，她闷声开口：“今天雪人那条围巾……有点暖。”
　　孟冀笑，把刀放下，掌心覆在沅惜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就留着，明天还给你围。”
　　窗外，新雪被夜灯照成柔软的橙黄。电磁炉上的水壶发出细微嗡鸣，像为这片刻伴奏。沅惜没松手，孟冀也没转身，两人就这样站在逐渐升腾的蒸汽里，界限被雪夜的温度悄悄模糊——像朋友，像更亲密的朋友，像冬天本身，无需定义，也舍不得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