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一颗美味大土豆

13、雨还没下（二）

　　5.

　　那一晚，江聿舟终于名正言顺地踏进了姜南的领地。

　　并且是以“伤患”和“债主”的双重身份。

　　姜南的出租屋很小，是个老旧的一居室，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柠檬草和生姜的味道。

　　一进门，姜南就忙前忙后。给他找拖鞋，给他倒水，甚至因为怕他手疼，连吸管都插好了递到嘴边。

　　“你先坐着别动，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姜南把他按在沙发上。

　　江聿舟靠在那个他觊觎已久的沙发角落里，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看着茶几上姜南刚给他倒的热水，嘴角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弧度。

　　他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臂。

　　这三针，缝得太值了。别说是一道口子，就是断条胳膊，只要能住进这里，能让姜南满眼都是他，他也觉得划算。

　　“聿舟，水好了！”姜南在浴室里喊，“你进来，我帮你……那个，先把衣服脱了。你自己脱不方便。”

　　江聿舟站起身，收敛起眼底的笑意，换上一副乖巧虚弱的表情，一步步走向那个温暖的光源。

　　“来了，哥。”

　　浴室里热气腾腾。

　　姜南小心翼翼地帮他脱掉那件带血的白T，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江聿舟赤裸着上半身，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他身材很好，虽然瘦，但有着漂亮的肌肉线条，只是那截缠着纱布的手臂显得格外刺眼。

　　姜南拿着热毛巾，避开伤口，仔细地给他擦拭后背。

　　毛巾温热，姜南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小的电流。江聿舟喉结滚了一下，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怎么了？疼吗？”姜南察觉到他的僵硬，紧张地问。

　　“……不疼。”江聿舟声音有些哑，“有点痒。”

　　是心痒。

　　6.

　　同居的日子比江聿舟想象中还要甜。

　　他发现装病简直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

　　早晨，他只需要坐在餐桌旁，用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在空中晃一下，姜南就会立刻把煮好的粥端过来，甚至会帮他把鸡蛋剥好壳。

　　“张嘴。”姜南有时候赶早八，干脆直接喂他。

　　江聿舟就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待遇，丝毫没有身为豪门少爷的尊严包袱。

　　晚上，姜南会在客厅画图，江聿舟就窝在沙发上——那里现在已经堆满了他的东西：游戏手柄、两本书、还有一条专属的毯子。

　　他有时候会故意使坏。

　　“姜南，我想喝水。”

　　“自己倒。”

　　“手疼，拿不稳。”

　　“……”姜南就会认命地去倒水，然后递到他嘴边。

　　渐渐地，姜南似乎也习惯了这种模式。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原本冷清的空间变得拥挤而热闹。牙刷杯变成了两个，毛巾多了一条灰色的，冰箱里除了姜南爱喝的可乐，也开始多了江聿舟喜欢的纯牛奶。

　　但是，谎言总有被戳穿的一天。

　　7.

　　谎言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被戳穿的。

　　那天姜南的选修课老师临时有事，提前下课了。姜南想着江聿舟一个人在家无聊，特意去买了这少爷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蛋挞，提早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咔哒”。

　　门开了。

　　屋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安静。电视里传出激烈的游戏音效，那是姜南刚买回来的格斗游戏。

　　沙发上，那个本该“右手残废、生活不能自理”的伤患，此刻正盘着腿坐得笔直。他拆掉了纱布，两只手灵活得像弹钢琴一样在手柄上飞舞，嘴里还咬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

　　“K.O.！”

　　电视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字样。

　　江聿舟兴奋地把手柄往空中一抛，那是右手抛的，接也是右手接的，动作潇洒流畅，毫无滞涩。

　　姜南站在玄关，手里提着蛋挞，保持着换鞋的姿势，愣了足足三秒。

　　江聿舟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凉意。

　　他动作僵硬地回过头。

　　四目相对。

　　江聿舟手里的手柄“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他嘴里的火腿肠也掉了。

　　“……那个，”江聿舟咽了口唾沫，试图把右手藏到身后，“如果我说这是医学奇迹……”

　　“江、聿、舟。”

　　姜南气笑了。他把蛋挞往柜子上一放，走过来抱起手臂看着他。

　　“你可以啊。为了不去上早八，连装残疾这种招都想出来了？”

　　姜南完全没往“为了赖着我”那个深情的方向想，他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学弟果然是个厌学分子！

　　“呃……”江聿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顺杆爬，“对！就是……那个老师点名太严了，我起不来，就……”

　　他垂下头，装出一副“被抓包的逃课生”的羞愧模样。

　　姜南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多大的人了？幼不幼稚？不想上课就直说，装什么病，害我担心你好几天，还天天给你喂饭。”

　　“手还疼不疼了？”姜南抓过他的右手看了看，伤口其实已经结痂了，粉嫩的新肉长得很好。

　　“不疼了……”江聿舟小声说。

　　“行了。”姜南松开手，没好气地说，“既然好了，明天就搬回宿舍吧。再逃课你们导员真要找你算账了。”

　　江聿舟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没有被骂，但赖着不走的理由没了。

　　他看着姜南转身去热蛋挞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早知道就不打那一局游戏了。

　　8.

　　虽然搬回了宿舍，但江聿舟并没有从姜南的生活里消失。

　　相反，因为有过那段短暂的“同居”经历，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江聿舟开始频繁地找姜南。

　　借口从“手疼”变成了各种各样：

　　“学长，这门课笔记借我看看。”（其实根本不看）

　　“学长，宣传部是不是要开会？”（明明还要下周）

　　“姜南，我饿了。”（这个最常用）

　　时间一晃到了大一下学期，初春。

　　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空气里开始有了恋爱的酸臭味。

　　姜南发现，自己这个小学弟最近有点不对劲。

　　江聿舟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比如两人在食堂吃饭，姜南把他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时，江聿舟会突然问：“姜南，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比如姜南给别的学妹搬书时，江聿舟会在旁边阴阳怪气：“学长真是中央空调，哪里需要往哪搬。”

　　姜南神经大条，只当他是少爷脾气犯了，或者是占有欲作祟——毕竟江聿舟在宣传部只跟自己玩。

　　真正的转折点，是在社团的一次春游活动上。

　　大家在草地上玩真心话大冒险。

　　轮到江聿舟，他选了真心话。

　　有个好事的学姐问：“聿舟这么帅，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全场起哄。

　　江聿舟手里捏着啤酒罐，没有像往常那样冷脸或者敷衍。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南。

　　姜南正忙着给余航烤肉串，察觉到视线，茫然地抬头：“看我干嘛？说啊，有没有？”

　　江聿舟眼神暗了暗，转回头，仰头喝了口酒：“有。”

　　全场尖叫。

　　“谁啊？是我们学校的吗？”

　　“是我们系的吗？”

　　姜南的手抖了一下，烤肉差点掉炉子里。

　　心里莫名泛起一股酸意，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有喜欢的人了？

　　是上次那个给他送水的中文系系花？还是那个跟他一起上大课的学姐？

　　姜南低头假装忙活，心里却堵得慌。也是，江聿舟这种条件，谈恋爱很正常。自己只是个学长……

　　9.

　　回去的路上，姜南一直没怎么说话。

　　到了宿舍楼下，江聿舟叫住了他。

　　“姜南。”

　　“啊？”姜南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怎么了？还不上去？”

　　江聿舟盯着他，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不问问是谁？”

　　“问什么？”姜南装傻，“这种私事我怎么好意思问……那什么，既然有喜欢的人了，就好好追人家。你脾气收一收，别老摆着张臭脸，女孩子都喜欢温柔的……”

　　姜南絮絮叨叨地说着，试图用这种“知心大哥”的态度来掩饰心里的失落。

　　“你要是不会追，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送点花啊，或者……”

　　“姜南！”

　　江聿舟突然打断了他。

　　声音有点大，带着明显的怒气。

　　姜南吓了一跳，闭了嘴。

　　只见江聿舟一步步走过来，把他逼到了花坛边上。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两簇火苗。

　　“你觉得我是来找你做参谋的？”江聿舟咬牙切齿地问。

　　“不、不然呢？”姜南结巴了一下，“我比你有经验……”

　　“你有个屁的经验。”江聿舟气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受够了这种你追我逃的哑谜，也受够了姜南的迟钝和自以为是的“大度”。

　　“你真看不出来，还是在这儿跟我装傻？”

　　江聿舟伸手，一把拽住了姜南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我要是喜欢别人，我天天赖在你那破出租屋干什么？我闲得慌吗？”

　　“我要是喜欢别人，我为什么要吃你煮的那些清汤面？”

　　“我要是喜欢别人，我他妈为什么要为了你挡那个啤酒瓶？！”

　　一连串的反问把姜南砸蒙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江聿舟，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细节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那个雨天的伞，那个沙发角的体温，那个雪夜的围脖，还有那句“我只有你了”。

　　“聿舟，你……”

　　“我没喜欢别人。”

　　江聿舟松开他的衣领，改为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眼角那颗痣上狠狠蹭了一下，声音沙哑却坚定：

　　“姜南，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

　　“从大一报到那天，你给我塞那张破传单开始，就是你了。”

　　风停了。

　　路灯下的玉兰花瓣飘落下来。

　　姜南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雷鸣。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那个曾经淋着雨满身戾气的流浪猫，如今终于长出了爪牙，却只是为了牢牢抓住他。

　　“所以，”江聿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紧张，“姜学长，能不能别把我推给别人？”

　　姜南张了张嘴，最后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伸出手，主动抱住了这只炸毛的大猫。

　　“笨蛋。”姜南轻声说，“我要是不想收你，早把你连人带行李箱扔出去了。”

　　那一晚，南城没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