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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还没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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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年的九月,南城的雨好像是故意跟大一新生过不去。
明明上午还是艳阳高照,到了下午报到高峰期,天就像漏了个洞,暴雨哗啦啦地往下砸,把柏油路面浇得直冒烟。
体育馆后门的屋檐很窄。江聿舟站在那块唯一的干燥阴影里,身边立着一只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行李箱。
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幕,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溅湿的限量版球鞋,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两个小时前,为了向家里证明“我不需要司机送也能独立报到”,他在离学校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就把司机赶了回去。当时他觉得自己酷毙了,背着包走得头都不回。
结果现在,他被困在这儿,才想起来自己那只装满了游戏机、手办和高定衬衫的箱子里,唯独没有装一把伞。
“蠢死了。”江聿舟面无表情地评价自己。
周围全是咋咋呼呼的新生和忙得脚不沾地的志愿者。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泥土味和各种不知名的汗味,这种混乱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厌恶。
他不想跟任何人求助,那样太掉价。他宁愿在这儿站到雨停,哪怕要在这种潮湿闷热的空气里发霉。
视线里的水坑忽然被一只运动鞋踩碎了。
“同学?”
一个清亮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点气喘吁吁的笑意。
江聿舟抬起头,先是看到了一件傻兮兮的亮黄色志愿者马甲,然后是一张挂着汗珠的、生机勃勃的脸。
那是个男生,怀里抱着一摞用防水布盖着的资料,头发湿了一半,却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
“我看你在这儿站半天了,”那个男生把怀里的东西往胳膊底下一夹,腾出一只手,递过来一包纸巾,“没带伞?”
江聿舟没接。他那点少爷脾气还在作祟,不想承认自己犯了“忘带伞”这种低级错误。
“等人。”他嘴硬道,眼神飘向别处,“雨太大了,懒得走。”
“哦——等人啊。”男生拖长了音调,显然没信,但也没戳穿。他自来熟地蹲下身,视线和江聿舟齐平,“那也擦擦脸吧,水都流进脖子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学校虐待新生呢。”
那一瞬间,江聿舟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雨水的腥气,而是一种干净的柠檬草洗衣液的味道,混着这人身上热烘烘的体温。
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那包纸巾。
“你是志愿者?”江聿舟问了一句废话。
“对啊,我是大二的,我叫姜南。”男生指了指自己,“学长罩着你,不用怕。”
江聿舟瞥了一眼那个胸牌。
“江南?”他下意识念了一遍。
“哈哈哈,”姜南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雨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是生姜的姜,南方的南。”
“……好怪的名字。”江聿舟低声嘟囔。
“这就怪了?好记就行呗。”姜南也不生气,反问道,“你呢?小学弟叫什么?”
“江聿舟。”
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江聿舟下意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反应。在那个圈子里,没人不知道“江氏”,但眼前这个学长显然毫无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名字挺好听的,比我有文化。”
那边有人在喊:“姜南!姜南!这边缺人手!”
“来了!”姜南高声应了一句。
他站起身,像是想起什么,又从包里摸出一张有点皱巴巴的彩色传单,连同那把备用的折叠伞,一股脑塞进江聿舟怀里。
“伞借你,不用还了。还有这个——”姜南指了指那张传单,“如果你觉得学校无聊,可以来这儿看看。我是宣传部的副部,我们那儿虽然忙,但人都挺好的,重点是——经常有零食吃,管饱。”
他冲江聿舟眨了眨眼,那种带着点狡黠的少年气简直要从睫毛上跳下来。
“走了啊,江聿舟!别傻站着了,这雨还得下半小时呢!”
说完,他顶着那个防水布,像只快乐的大狗一样冲进了雨幕里。
江聿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把伞柄。伞柄上还带着姜南手心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传单。
【校宣传部招新】。
“……谁稀罕零食。”
江聿舟嗤笑了一声,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了一点。他把传单折好,并没有像对待其他垃圾广告那样扔掉,而是揣进了贴着胸口的衬衫口袋里。
2.
江聿舟去宣传部面试,纯粹是因为那一周的“独立生活”过得太无聊了。
他对那些所谓的社团活动毫无兴趣,但他对那天那个叫“姜南”的人有点兴趣。
那是他来到这个陌生的环境后,唯一遇到的一点“暖色调”。
面试当晚,教学楼走廊里人挤人。
江聿舟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几秒。他长得太好了,那种用钱堆出来的矜贵气质和普通大学生格格不入。
文艺部和外联部的部长眼睛都直了,争着抢着要这尊大佛。
江聿舟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只从桌上顺来的签字笔,脸上写满了漫不经心。
直到姜南抱着一箱颜料从后门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哎?是你啊!”姜南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你真来了?”
江聿舟停下转笔的手,那种因为被人围观而产生的烦躁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他指了指姜南:“我来面试你们小组。”
全场哗然。
姜南愣了一下,挠挠头:“啊?可是我们组主要是干苦力的。画海报、剪纸、做展板,很枯燥,而且不能上台露脸……”
“无所谓。”江聿舟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我就去这组。”
事实证明,大少爷确实是来体验生活的,但他体验的方式主要是给姜南增加工作量。
深秋的午后,阳光穿过活动室陈旧的窗帘,灰尘在光束里上下翻飞。
姜南趴在桌子上画海报,为了调色,脸上经常蹭得像只花猫。而江聿舟就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打游戏,或者单纯地发呆。
“江聿舟,递一下那管普鲁士蓝。”姜南头也不抬地喊。
江聿舟就会懒洋洋地伸手,精准地从一堆乱七八糟的颜料里挑出那一管,递到姜南手里。
“这剪刀怎么这么钝……”姜南嘟囔。
江聿舟就会皱着眉把自己的瑞士军刀掏出来,扔过去:“用这个。”
虽然他干活不行(第一次剪纸差点戳到手,被姜南严令禁止再碰剪刀),但他很喜欢待在姜南身边。
他发现姜南这个人简直是个烂好人。
有人把工作推给他,他接;有人找他借钱,他借;室友懒得带饭,他带。
“姜南。”江聿舟有时候看不过去,会冷冷地开口,“你是圣父转世吗?那个谁明显在坑你。”
姜南总是好脾气地笑笑:“哎呀,大家都是同学,能帮就帮一把嘛。再说我也没吃亏,他请我喝可乐了。”
“……笨蛋。”
江聿舟低声骂了一句,却会在姜南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时,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姜南身上。
姜南在梦里嘟囔了一声,下意识抓住了那件衣服的领口,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江聿舟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看着姜南毫无防备的睡脸,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他想,他大概是完了。
3.
事情发生在一个混乱的夜晚。
那是宣传部的迎新聚餐,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大排档。
环境很嘈杂,油烟味混着孜然味,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江聿舟本来不想来这种脏乱差的地方,但听说姜南要去,他也跟来了。
结果来了更生气。
因为姜南太忙了。作为副部,他是场子里的核心,忙着招呼新生,忙着挡酒。
“南南!来,走一个!”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余航——姜南的死党兼室友,拎着酒瓶子挤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姜南旁边,手臂极其自然地勾住姜南的脖子。
“今天辛苦了啊,咱哥俩必须喝一杯!”余航喝得有点高,整个人挂在姜南身上。
姜南被人勒着脖子,也没生气,笑着推余航:“行行行,喝完这杯你赶紧坐好,沉死了。”
两人靠得很近,余航凑在姜南耳边说了句什么笑话,姜南笑得前仰后合,伸手锤了余航一拳。
角落里的江聿舟捏紧了手里的玻璃杯。
他看着那只搭在姜南肩膀上的手,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真碍眼。
为什么姜南对这个咋咋呼呼的家伙笑得那么开心?
就在江聿舟生闷气的时候,麻烦来了。
隔壁桌坐了一群喝高了的社会青年,吵吵嚷嚷,满嘴脏话。
姜南去前台结账回来,经过那一桌时,不小心被伸出来的凳子腿绊了一下,身体一歪,差点撞到其中一个光头身上。
“哟,这小白脸走路不长眼啊?”光头一把拽住姜南的手腕,满身酒气地喷过来,“撞了哥哥不喝一杯就想走?”
姜南皱眉,忍着恶心好脾气地道歉:“不好意思,没看见。我这还有同学在等……”
“什么同学!就喝一杯!”那群人开始起哄,光头甚至伸手想摸姜南的脸,“长得挺标志啊……”
角落里的江聿舟,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
就在光头想把一杯酒硬灌给姜南的时候,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插进来,一把扣住了光头的手腕。
“松手。”江聿舟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光头疼得嗷了一嗓子,回头一看是个学生模样的少年,顿时恼羞成怒:“你他妈找死是吧?”
他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空啤酒瓶,狠狠地砸了过来。
“小心——!”姜南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姜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扯到了身后,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
紧接着是“哗啦”一声脆响。
啤酒瓶在江聿舟抬起的手臂上炸开了。碎玻璃飞溅,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
鲜红的血顺着江聿舟的小臂蜿蜒而下,滴在大排档油腻的水泥地上,触目惊心。
“操……”光头酒醒了一半,看着这少年的眼神——那根本不是学生的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老板报了警,余航他们冲过来要把那群人揍一顿。
姜南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死死盯着江聿舟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脸色比受伤的人还白。
“江聿舟……你……”姜南的手都在抖,想碰又不敢碰。
江聿舟垂着那只受伤的手,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没事,皮外伤。”
4.
医院急诊室。
医生处理完伤口,缝了三针,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伤口不深,但这几天千万别沾水,避免感染。”医生一边开药一边嘱咐,“按时换药,忌辛辣。”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姜南去缴费处结了账,江聿舟坚持要给,被姜南按住了,扶着那位伤患慢慢走出了医院大门。
夜风有点凉,姜南看着江聿舟那个被吊在胸前的胳膊,满脸都是内疚:“对不起啊聿舟,都是为了挡那一下……医生说可能会留疤。”
江聿舟脸色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装的,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起来脆弱极了。
“学长,别说这种话。”他声音很轻,“是我自己要挡的,和你没关系。”
说完,他停下脚步,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为难。
“怎么了?伤口疼?”姜南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江聿舟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是想,今晚去哪住。”
姜南愣了一下:“回宿舍啊?虽然晚了点,但我跟宿管阿姨说一声应该能进去。”
“不能回宿舍。”江聿舟拒绝得很干脆,他举了举那个包成粽子的右手,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医生刚说了要保持环境干燥洁净。我们那个宿舍你也知道,在一楼,潮得很,而且还是公共澡堂,人多细菌多,万一感染了发烧怎么办?”
姜南一听“感染”,立刻就被唬住了。他对这方面很敏感,毕竟是自己害得人家受伤。
“也是,宿舍条件确实不太行。那……去酒店?”
姜南掏出手机准备看附近的酒店,“这附近有一家还可以的,我去给你开个房,你这几天先住酒店养伤。”
江聿舟看着姜南的手机屏幕,眼皮都没抬,淡淡地抛出一句绝杀:
“我没带身份证。”
姜南划手机的手指僵住了:“……啊?”
“出来聚餐,谁会随身带身份证?”江聿舟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而且手机快没电了,电子证件也不好弄。这么晚了,没有证件,正规酒店都不会让我住的。”
姜南傻眼了。
回宿舍怕感染,住酒店没证件。
“那……那怎么办?”姜南急得抓了抓头发,“总不能让你睡大马路吧?或者你给你家司机打电话接你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江聿舟眼神立刻冷了下来,语气变得有些僵硬:“我不回家。他们只会觉得我惹事了,而且……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受伤。”
他低下头,整个人透着一股倔强又可怜的劲儿:
“算了,我在医院输液大厅的椅子上凑合一宿吧。那里干净。”
说着,他真的转身要往医院里走,背影显得格外凄凉。
“回来!”
让救命恩人睡医院长椅?他还算个人吗?
他一把拉住江聿舟没受伤的那只手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别折腾了。去我那儿吧。”
江聿舟脚步一顿,回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面上却还要装作迟疑:“……去你那儿?会不会太打扰了?你那只有一居室。”
“有什么打扰的。”姜南直接从他手里拿过包,“我家虽然小,但好歹有独立卫浴,干净。而且……”
他看了一眼江聿舟那只废了的右手,“你这手,洗脸刷牙都费劲,洗澡更没办法。在我那儿,我还能帮你换药,帮你……擦擦身子什么的。”
江聿舟看着姜南写满担忧的眼睛,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虽然是用手段骗来的,但这确实是他最想要的。
“那就……麻烦学长了。”
江聿舟乖巧地低下头,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走吧,回家。”